第89章 風雲出我輩(七)
上腦居士在料峭的寒風中等了足足一個時辰, 牧公終于将刀下亡魂湊成了一個單數,興沖沖地回來了。
“我就知道,”顧某人滿足地聽着副将們的彙報, 雙手拄着宙沉唏噓道:“真是天意啊。”
呂上腦和天同時表示無話可說。
遠處營地方向跑過來一個英姿勃發的小将軍,正是前些日子去富梨縣赈災的徐青樹。他終于将富梨那邊的情況彙總成了一份戰報, 趕着平匪的空隙送來給他們家牧公看——
沒辦法,這地界的山匪水匪實在太過狡猾, 一天恨不得來騷擾八百次,顧家軍簡直随時随地都在“出征”,不插着這個空,又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彙報上了。
顧安南聽了一遍, 發現富梨山裏的存糧雖然燒空了, 但是由于縣令反應夠快,竟然沒有人員傷亡。
他有點樂呵, 随手将徐青樹頭發上插着的炭筆拔下來,在那個縣令的名字上打了個圈:“是個人物,回頭叫他去找何三, 做個縣令屈才了。”
“你還覺得不錯?”呂太白将雪白的毛領往起豎了豎,哼聲道:“如今沒了富梨縣,整個南境的存糧都挺不過這個月啦——還有這幾個窩子的匪徒, 你究竟打算打到什麽時候?”
到底是海聖人的編外弟子, 呂太白一針見血地點出了顧家軍的困境:“除非把背後支援匪徒的金主打掉, 不然你打到猴年馬月也打不完。”
徐青樹臉色突然開始可疑地發紅。
呂太白能看清的困境, 顧安南當然也能看得清,只是雖然覺得很棘手, 但畢竟是做人家主君的, 不方便成日裏愁眉苦臉。
天要塌了, 總得有他這個大帥頂着。
顧安南大力拍了拍呂太白的肩膀,一副心很寬的樣子道:“行啦,只要我家那位能及時趕回來,問題就不算大——比起當時我差點變成一道魂飄在鹹陽撿香火吃,眼下這又算什麽麻煩?”
呂太白被他拍得一個踉跄。
徐青樹清了清嗓子。
“你少得意了,”呂太白津了津鼻子:“要是真過不了這一關,你手底下新收的那一院子大王就能一起撕了你,你信不信?到時候別指望我給你收屍!”
顧安南嘻嘻一笑,将宙沉随手抛給一個副将,挎過呂太白的肩膀晃來晃去,帶着他往臨時駐紮的營帳裏走:“知道你心疼師哥,少嘴硬了,上回在聆風縣不就是你給我操辦的後事嗎。”
徐青樹若無其事地跟在兩人身後,一顆頭左轉右轉,看天看地,突然開始牙疼似地哼哼起來。
呂太白腳步一停,滿臉莫名其妙:“什麽縣?”
“聆風縣,鹹陽外郊那個。”顧安南以為他是不好意思承認,胳膊肘拐過他脖子,一邊走一邊跟路過給他問好的軍士們打招呼:“嗳,師哥念着你的情呢!”
徐青樹哼哼的聲音漸大,好像是在唱歌,咕咕哝哝唱得十分對付,好似在完成什麽任務。
“我不知你在發什麽癫。”呂太白一掀門簾進了顧安南的軍帳,臉上的神色越發古怪:“我家那個潑婦大哥當年恨不得将我和我爹發配到古州海島吃鳥毛去,還會派人聽我調遣?”
顧安南終于發覺事情的不對了。
當年瀕死之際,他被一群操着寧州口音的蒙面人所救,直接從鹹陽秘密地運到了聆風縣,如果不是呂太白,還能是誰?
當時海老頭兒已經自顧不暇,朝中唯一有可能會出手援助的就是金吾衛那夥人,但他們名下的勢力顧安南一清二楚,郝大人他們絕無可能有功夫騰出手來救他。
所以究竟是誰?!
自己遭襲事發突然,對方是怎麽事先料到的?為什麽要救自己,他有什麽目的?!
難不成是什麽江湖豪俠,武林義士?
“這事得查。”呂太白聽他将此事講了一遍,神色越發凝重,接過徐青樹從炭火爐子上倒出來的茶水,連燙了手都未發覺:“不然對方将來如果突然站出來‘挾恩以報’,說你重傷之際曾經許過什麽諾言,到時候你就是有八張嘴也說不清。”
顧安南也在蹙眉思索,一不留神險些叫徐青樹遞過來的茶燙成個啞巴。
徐青樹立刻道歉,然後毫無歉意地站在他身後吹茶水,繼續盡職盡責地哼哼;他嘴裏那調子明明平平無奇,不知怎地竟十分上口,翻來覆去唱個沒完。
“……”顧安南将裝着令牌的木盒拿出來,遞給呂太白三張令:“你去辦吧。”
呂太白鄭重地點了點頭,起身行了個軍禮要接令,顧安南卻沒松手。
他的目光中是極其少見的認真,深邃的眉眼如同藏着掀天的海:“對方救我未必是好意——你務必萬事小心。”
呂太白明白他的意思。
如今這世道,不怕有仇人,就怕有恩人。對方還特意找了寧州的武士來辦這件事,似乎是有意在誤導顧安南往他那個沒名分的師弟身上想,好讓當時的他放松警惕。
這個人對顧安南的了解,實在太多了。
“放心,我一定……”呂太白忍無可忍,暴躁地唰一下站直身體,對徐青樹噴道:“這位小将軍,你能不能歇一會?!”
徐青樹憋得臉都紫了,舔了舔嘴唇,尴尬得恨不得假裝自己是個只會噗噗噗的火爐子:“我那個,咳,嗓子癢癢,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顧安南已經麻木了,照着徐青樹的屁|股踢了一腳:“這狗東西不知道讓誰塞了個銅歘在嗓子裏,已經唱了好幾天了——我說,要是讓胡櫻胡小娘子知道你唱歌這麽難聽,人家還能跟你嗎?”
“對不住對不住!”徐青樹的臉一下紅透了,對着呂太白連連拱手:“我送先生一程!”
呂太白被他唱得滿腦門都是什麽“遠看古村繞綠水,近聽青山茶歌脆”,心想這他奶奶的果然是入了賊窩了——
顧家軍高層自戀愛腦大帥往下,沒有一個正常人!一個是野道士,一個是假和尚,主母是捅過主帥的亡國帝姬,軍師是不分男女的玉面少年,更有臉平得出奇的武狀元,外加上在山裏埋了二十萬兩的古怪侯爺!
如今還多了個唱歌停不下來的八哥小将軍。
谪仙呂墩子滄桑地想,這幫王八蛋可真能翻花樣啊。
無限感慨的呂太白出發回牧州調兵準備秘密查案,這邊軍帳裏的顧安南獨坐帳中,凝眉想了一會兒鹹陽舊事,而後臉色猛地一黑。
因為他發現自己在唱小調!
“好家夥,”顧安南哭笑不得,抽出信報開始查探探查山匪水匪們的款項來源,樂呵呵地跟着哼哼:“遠看古村繞綠水,近聽……”
他看着看着,不再唱了,手指在板板正正的字跡上點動起來。日光透過雪幕落進大帳的縫隙,形成一道條形的光芒,點亮了他比雪色更利的眼。
顧安南不笑的時候,同平時看起來就像是兩個人。
不知他祖上是不是有些外族人的血統,骨相比尋常人要立體得多——眉相軒昂,眼窩微深,一雙漆黑的眼中沉睡着萬千年的東方氣韻,濃而長的睫毛覆蓋下,陰影将雙眸淺淺遮蓋,更顯戾氣森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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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一模一樣的一雙眼,卻被封在了微黃的紙張中。
這畫紙已經有些年頭了,被裝裱的邊緣處已經起了皺,纖細的指在紙上小心地擦過,一遍又一遍地拂過畫中人寒星似的眼眸。
吳蘇,鐘府密室。
掌事跪在密室外側,門沒關,他隔着一道屏風提心吊膽地報告着今日鐘褚在渡芳口落敗的慘狀。此時天幕已黑,鐘夫人坐在滿樓香燭之中,一邊聽一邊為亡夫的畫像除塵。
“子晉,”她聲音淡淡的,摸着那眉眼啞聲道:“若是你我的兒子還活在世上,那該有多好啊。”
剛剛走到此處的鐘褚登時站住了腳。
他沒有立馬走出來,而是站在了誰也看不到的花木叢中,廣袖下的拳頭攥得死緊。他在渡芳口被帝姬占盡上風時都沒彎下頸項,此刻卻被鐘夫人一句話說得垂下了頭。
“帝姬現在正同商會老爺們在溫瀾樓擺宴席,晚上似乎是要去陸家的宅子歇腳。”
鐘家的掌事終于将要緊事全都彙報完了,膝行上前兩步,焦急道:“今日少爺實在讓人下面子下得狠了,這也實在不能怪他,輔政帝姬絕非浪得虛名,要麽您還是親自……”
“下去吧。”
掌事立即住了口,對着密室叩了個頭,扯起衣襟退下。
“褚兒,為什麽躲着?”鐘夫人從屏風後走了出來,對着鐘褚隐匿所在之處招了招手:“出來回話。”
她年歲已長,卻實在很美,即便素裝淡眉也難掩天資。只可惜心已枯槁,眼如死灰,皮相再怎麽出衆,也只顯得老氣沉沉。
鐘褚走出來,頭頂是月,身邊是花,可他本人卻比天地更多半分神采,若單從相貌上看,當真同鐘夫人有七八分像。
可惜啊。
再怎麽像,也終究沒有血緣關系.
天上地下沒有第三個人知道,如今吳蘇唯一的繼承人,其實只是鐘家的養子!
在成為高高在上的鐘公子之前,他只是個同野狗搶食的流浪兒罷了。
“母親,”他将嘴唇抿得死緊:“你找到那個親生子了,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