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陽春三月,西湖風光正好。
捏了一把瓜子,又自己往杯子裏續了一回水,我懶洋洋靠在離說書人最遠的桌子上,磕出一粒一粒瓜子仁,撥成一小堆往旁邊推了推。那黃色的毛球就迫不及待點着頭一粒粒飛速撿起來吃。
灌下一口茶,臺上說書的老頭正唾沫橫飛地講到法海如何收服白蛇,将她鎮壓在雷鋒塔下。橘皮皺的老臉因着陳詞激昂,變得面紅耳赤,帶着臺下一衆聽客也不由得情緒高漲。
“這一戰之後,青蛇身受重傷,被白娘娘施法送回洞府修煉,再作打算,可惜白娘娘卻不敵法海之力,被鎮在雷峰塔下,可憐了許仙白娘娘這一對眷侶,一個塔內受苦,一個塔外癡等,奈何一道塔門咫尺天涯,皆由法海這個冷心冷情的老禿驢,生生害苦了這對天仙絕配啊!”
小黃停下吃瓜子仁的重複運動,擡起頭打量我。不過我真想告訴他,擔心這個表情,憑着他那對雞眼做出來的效果,還真真好笑。
擱下茶杯,我順了順他嫩黃的絨毛,“吃飽了那我們就走罷。”抄起他塞進袖子裏,扔下幾個錢在桌上,出了門。
這幾日陽光都非常舒緩,碎光灑在粼粼的湖面上,像是金線勾勒的軟綿繡圖,映着湖邊蔥蔥依依的綠柳,讓人生出一股倦懶平和之意。
湖上飄着富家公子小姐的畫舫,也自然有些雅妓風姿招展地坐在典雅精致的花船中,彈些個幽幽的小曲兒,抒發下內心的春情傷感,想着或許這曲子能引得一兩個風流公子前來,說不準就成了那些故事話本中描寫的可歌可泣感人動情的傳說佳話呢。其實,許多年前,我也同她們一樣,感慨着那些十幾個便銅錢可以買上一摞故事話本,癡迷其中刻骨感人的故事換做自己和另一位俊朗風流的少年做主角,迷迷呆呆就能度過一個庸常的下午。
離了西湖,我特意揀了條僻靜的小路走,我知道小黃今日想對我講講他那些個關懷慰語,被人瞧見一只雞崽講人話總是不太好的,我最大的限度也就是讓他上桌子吃個飯。
果然,那只黃色的小腦袋,掙出我袖子,前後看了看,就開始清清嗓子準備發表他總是一模一樣的寬慰人的話了。其實我總想問問他,他這清嗓子的作風是打哪裏學來的,帶着股子老官員的氣息,對于他這個年紀真真要不得,雖然他比那些個老官兒們年紀大得人都懶得計算,不過在我們這族中,它也就算是個快要成人的孩子罷了。
“小白,你還好吧?”千年不變的開場白。
“我很好。”
“有些事,過去就算了罷,旁人說的話,你不要太放在心上,郁
結在心對身體不好。”這種放之四海皆可用的寬慰人的話也不知道小黃是怎麽琢磨來得,每每見到我或者旁人心情不好,小黃總是喜歡用着這句反複念叨,初聽時我還無比感動這小黃雞的成熟懂事,只是之後發現他對誰都來這麽一句時,我也只能感嘆這孩子忒沒新意了,或許他的世界中還沒有足以讓他難過的事情,只要小米小蟲瓜子清水供應的足,他總是樂呵呵的。
我卻只能配合着他,不然他定會翻來覆去将這話念叨着我耳朵生繭的。“你放心,我知道的。”
其實小黃總不能理解我早已豁達的想法,這白蛇傳初初聽時,或許我還心存憤恨,惱那些凡人一言蔽之,也的确做出過些荒唐事,比如掀翻了整個說書茶樓的桌子,還揪掉了說書老頭的幾根胡子,硬要他将那故事改過來說。那時也真是年少意氣,沉不住氣,但是這麽多年過來,這麽多遍白蛇傳聽下來,我早就悟透了這事,本來這世間又有多少事情說得清誰對誰錯呢,連身在局中的人尚且不能定論,又何況那些看故事的人,這故事他們愛如何講便如何講。其實相信這些凡人的故事,我心裏或者得好過些許,冷心冷情的法海,癡纏感人的眷侶,忠肝義膽的姐妹,這樣的故事我也很喜歡。
回到我那小院子,開始生火燒晚飯。這許多年來,我早已經學會了凡人的種種生活,譬如做飯,譬如縫補,譬如種菜,這些都是我之前厭倦鄙棄的事情,現下做來其實也沒有那麽無味,常常在那小園子裏拔些草,摘幾株菜,呆一呆就能度過半晌,總是腿麻了才恍然已經過了這麽多時候。初時,小黃還會擔心來菜園子看看我,後來發現我只是手腳緩慢呆愣呆愣便随我去了,反正也就是我們兩個人,幾時吃飯,并不要緊。
随便收拾了兩個菜出來,小黃早就候在桌子上了。這麽多年了,小黃還是化不出人形,像他這種修為的妖精早就可以随意改變樣貌了,可從那人将他送給我的時候起,他就一直是這副形态。當時那人興沖沖地告訴我這是個了不得的奇物,但我卻從未發現小黃有什麽除了吃喝說話之外的神奇之處,長的倒是太可愛些,雖不能比鳳凰麒麟之類神氣威風,不過能陪我說說話倒是很好的,這麽多年,也只有他從始至終陪伴在我身邊,偶爾我迷糊弄丢了他,也還能自己認個路撲棱着翅膀飛回我懷裏。
每晚我們都是這麽對坐着吃些我弄的小菜,小黃也總是挑剔我的廚藝這麽多年未見精進,真是只刁嘴的雞,不過每天吃最多的也是他,我也不同他計較。不過今日,正在小黃一如既往嫌棄我炒的青菜難吃的時候,院子裏來了一個人。
> 我這院子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進來的,不過早就探出來者純淨的氣息,來這偏僻的地方自是有事尋我,我懶得出去招呼小黃也不在意,認真地一點一點撥着盤裏的青菜。
一個清秀的女子在門口拜了一拜,喚道:“白姑娘,奴婢乃蛇君座下近身侍婢,三日之後,蛇君三萬歲生辰,特命奴婢前來邀請姑娘賞臉同樂。”語罷,雙手呈上請帖。我也只得放下碗筷,接下帖子,同這女子點點頭:“知道了,請回罷。”
這侍女有些驚訝的擡頭望望我,似是對我這回答有些不滿。也對,蛇君這樣聞名八方的上仙,又是我同族尊長,既是特命人來邀請我這個地位低下小仙參加壽宴,我應是感到無上光榮,感激涕零滿口應下才是,這般冷淡,于情于理都不合。不過這壽宴我真心不大願意去,琢磨着如何尋個借口搪塞一番。
小侍女再次喚我:“白姑娘屆時是否前往,煩請告知小奴,也好回去禀告蛇君。”
小黃翻開桌上大紅的請帖,突然開口應道:“你去回了夜七,白姑娘三日後定當前往。”
小侍女似乎被小黃的話吓了一跳,許是沒料到一只雞開口說話,許是沒想到他對蛇君如此不敬,人人見到都尊稱一聲蛇君或者夜七上仙,卻在一只毛茸茸的雞口中叫的如此不屑,也難怪這小侍女用盯着怪物的眼神盯着小黃了。
不過,也好歹是蛇君身邊的人,馬上恢複常态,也許怕我反悔不便回去複命,便趕緊道:“那三日後敬候白姑娘仙駕。”身形轉眼就不見了。
我很是為難:“小黃,這壽宴不能去,我……”
小黃快言打斷我:“我知道,但是那件事原本就算不得誰對誰錯,今日他來邀你,也就是也未将此事放在心上,他既然做出這樣豁達的面子,你何必躲着,反而落人話柄。何況他畢竟是你族尊長,你不應下也不合禮數。”
我急急辯解:“不是這個,夜七壽宴……”
小黃豪氣淩雲地拍着我肩教訓道:“帖子都下到你面前,躲着做縮頭烏龜忒短了我們志氣!”
忍無可忍我捏住小黃的嘴,将請帖拍在他面前:“短了志氣怕什麽,赴宴可是要送禮的,空了荷包才是大事!”
小黃有氣無力地白了我一眼,掙開我的手繼續低頭去啄盤裏的青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