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自此開開心心在藥仙溫莆手下修行起來。天庭逍遙自在,不用日日擔心自己被道行高的妖精捉去進補,每日的吃穿用度溫莆也從來沒虧待過我,才上天庭幾個月我瞧着鏡中的自己白胖了不少,生活滋潤,心情愉悅,每日見着溫莆那聲“師父”自然是喚的格外響亮,只不過溫莆一直致力于将我培養成他的接班人這件事讓我很苦惱。我對醫藥這門學問着實不開竅,卻無奈拜了一位藥仙當作師父,弟子需繼承師父衣缽這件事一直是個不變的習俗,溫莆這麽做是理所當然,我卻預感到我即将理所當然的成為第一個打破這項習俗的徒弟了,當然也不排除我哪一天把溫蒲氣個半死被他逐出師門再另行收一個比我更有醫藥天賦的徒弟來完成這個偉大的傳承使命的可能性。
溫莆收我為徒之後每日便兢兢業業地對我進行教導,他制定的第一項教學計劃是讓我閉着眼睛就能辨認出藥廬中的每一種藥材。我忍耐了很久才克制住聽到這項教學計劃時對師父做出翻白眼這個大不敬動作的沖動,我連睜着眼睛都不認得他們姓誰名誰,閉着眼睛能認出來那是棵植物就不錯了。于是溫莆開始了他每日眼神堅決意志堅定走進藥廬再眼神渙散搖頭扶額走出藥廬的生活狀态。我心中愧疚之情還是有一點點的,畢竟溫莆歪打誤撞費心費力地救了我一命,又在我的修煉之路上鋪了一塊如此好的墊腳石,我這種徒弟也許是溫莆始料未及的,但是人家一言九鼎,一直對我不離不棄,我也需要鞭策一下自己,只不過溫莆這個藥廬也實在是太過奇特,嚴重阻礙了我學習進步的速度。
溫莆的藥廬不知道應該說有性格,還是應該說惡趣味,藥田中一株人參旁邊挨着一把靈芝,一棵枸杞腳下爬着一堆茯苓,隔兩步又能看到人參和茯苓做鄰居的情形。溫莆東指一株西刨一下地教我辨認,常常讓我覺得這植物好生面熟又實在眼生,毫無章法的藥材排列對我這個沒什麽天分的學生來說,真是想要死記硬背都難于登天。
不過後來,溫莆從同我朝夕相對軟磨硬泡的了解中想出一個新方法,将藥材結合菜色對我進行因材施教的教學,譬如“根莖短,莖直立,光滑無毛,葉邊有細齒,傘形花序頂生”的田七就讓我因為一道田七汽鍋雞瞬間記得頗為牢靠。畢竟對吃的熱愛和追求是我與生俱來的本能,而我又不想一不小心把烏頭當作田七扔進菜裏導致食物中毒,于是本能刺激了我的學習記憶能力。溫莆對此露出了一個又落寞又欣慰的微妙表情。
這一日,例常課間休息時間,我和溫莆一起在藥田旁邊的老樟樹下曬太陽。只不過溫莆是端端正正地坐在石凳
上,手握一本話本,閑閑地翻着,那氣度姿态恐怕最重視禮儀的王公貴族都找不出什麽毛病來。我卻是靠在樹下的一張竹編躺椅上,歪歪扭扭,橫橫斜斜。
溫莆從書中擡眼掃我:“哮天犬閑坐的姿态都比你要美上幾分,你一個姑娘家,稍微注意點儀态。”
我從矮木茶幾上的盤子裏又抓了一把榛子,邊磕邊含糊不清地道:“它是一個有寵物的頭頭,我又沒有下屬需要做些什麽表率。”
我小心地把磕得完好無損的榛子仁兒放進一個小瓷碟中,這是我的一個習慣,吃瓜子果仁的時候必須要把殼都小心剝掉,積累成滿滿一堆才細細品味勞動果實,我認為這極佳地展現了我先苦後甜的良好生活品質。
溫莆略帶無奈地搖搖頭:“真是一條軟骨的小蛇,早先就不該幫你把骨頭接起來,由得你斷下去。”
我馬上狗腿地把剝好的一碟榛子仁遞給溫莆。
溫莆白淨修長的手指擡了擡,示意他不愛吃這些。我馬上從善如流地收回我的勞動果實。
溫莆又翻了兩頁書,忽然想起什麽來似的,擡眼問我:“你本名就叫小白麽?可曾取過別的名字?”
我認真追溯了下我兩千年的生活,确定沒有疑似我爹娘的人給我取過什麽名兒,自打我懂事來,身邊就只晁落一個親人。他曾說那日他将将做了一個他年輕風流時同蝴蝶精的一段可歌可泣刻骨銘心的感人虐戀,在雙眼噙淚聲嘶力竭喚着“蝶兒”的名字驚醒時,我就像從天而降般纏在了他的一根樹枝上。晁落當時不知搭錯了哪根筋,非得認為我是他那不知所蹤的蝶兒送來陪伴他度過餘生的,于是他做出了一個很輕松的決定,将我當做他同蝶兒的結晶撫養長大。而晁落的文學造詣明顯不高,抑或他為我取名字當時突然想偷個懶,瞧見我通身雪白,就随随便便順口叫了小白這個名字。其實對于名字這事我是不大在意的,我本就對于憑晁落那種年紀和糊塗的腦子能把我好生帶大就心存感激了,而且幸虧晁落不管怎麽随便都還沒有讓我天真地以為一棵樹和一只蝴蝶能生出來一條白蛇。
我不懂溫莆對于這個名字為什麽會看不上,問他說:“師父覺得這個名兒不好麽,我倒是覺得琅琅上口一目了然十分響當當。”
溫莆眉角跳動一下,似笑非笑地看着我:“這個名兒我初聽覺得挺熟悉,想了一想,才發覺這不是正是哮天犬養的那只波斯貓的名字麽。待你日後飛升成仙,大家叫你一聲小白仙君,或許別人還以為叫的是哮天犬家那只貓呢。”
我使勁兒攥着手裏捏的一把榛子,心中早已将那只素未
蒙面的哮天犬的親屬問候了好幾遍,咬牙切齒地問剛剛成功激起我對那只狗不共戴天仇恨的人:“那師父說,小白應該取個什麽名兒好?”
溫莆支着下巴,上上下下打量我一遍,最後目光落到我面前極其寶貝的那一碟榛子仁兒上,說道:“你既是白蛇,白也同素,又那麽愛吃榛子,就叫素榛吧。”
我癟了癟嘴,對這個新名字暫時無法接受:“原來我就是一盤白色的榛子呀。”
溫莆不給面子地哈哈笑出聲,這時一個聲音□來:“何事讓藥仙如此開心?”
一個長身玉立的男子昂首朝這邊走來,著一襲藏青衣袍,袖口襟前有銀白絲線紋出蒼勁的修竹,墨色的玉帶束得他腰間風姿引人垂涎,細長眼角仿佛天生帶着戲谑的笑意。他提着衣擺循着高矮不平的藥田小路走來,仔細不帶傷一株草藥葉子,卻依舊如同是走過洛陽城最繁華街道素馬輕裘的俊秀公子哥兒,端出一股子風流恣意的情态,那般姿容,我絞盡腦汁許久也只得了好看二字來形容。
他撩了衣擺坐在溫莆旁邊的石凳上,好奇地盯着我:“這是哪裏來的小東西?”
溫莆似乎與他頗為熟悉,擱了手中書卷在桌上,随手幫他斟了一杯茶:“你今日怎麽得空來了?”
男子舉茶抿了一口道:“今日東華約我有些事要談,來的時候早,便順道上你這裏坐坐,上回出門辦事也匆忙,沒趕得上與你辭別,挑了個東西給你看看喜不喜歡。”
他掏出一個錦盒遞給溫莆,溫莆接過卻沒有打開,只是放在一邊客氣道:“有心了,你事務繁忙比不得我這個閑人,不必顧忌那些個虛禮。”
我覺得有些尴尬,這應該就是人家說的熱臉貼了冷屁股吧,不過男子臉上笑容卻沒有落下去半分,只是要去端茶的手轉了方向伸手拿了兩顆我剝好的榛子仁。我對他怒目而視。護食這件事在我的蛇生中一直貫徹得非常徹底。于是我的怒氣成功将他的注意力吸引到我身上。
他輕巧将榛子仁丢進嘴裏,微微眯起眼睛咔嘣咔嘣嚼地異常有滋味:“你這裏怎麽突然多了條軟骨蛇?”
溫莆也伸手拈了一粒榛子仁道:“上次采藥時撿的,瞧着有趣就留在身邊養着玩兒。”
男子又摸了一顆榛子仁沖溫莆挑眉:“确實有點意思,她叫什麽名字?”
溫莆捏起兩顆榛子仁,遞了一顆給身邊男子說:“她原本叫小白,我說同哮天犬家的波斯貓一個名兒,往後叫着不知道是喚誰,方才便另給她取了個名字,叫素榛,你覺得可好?”
男子接過榛子放進嘴裏細細品味一番,似
笑非笑地盯着我舔了下嘴唇滿意道:“白色的榛子,好名字,這樣就可以随時把她吃掉了,藥仙好才華,夜七自嘆不如啊。”
我不由得打了個冷顫。
溫莆給自己續了一杯茶,謙虛道:“哪裏哪裏,蛇君文采斐然,溫蒲這是班門弄斧了。”
就在我即将暴走決定不理欺師滅祖的大罪不理會被兩個神仙群毆的危險準備把滿手的榛子殼扔在這兩個讨厭的男人身上時,男人迅雷不及掩耳站起身,沖溫蒲一抱拳:“哎呀,夜七同東華約的時間快到了,先行告辭,下次再來探望藥仙。”
溫莆擺擺手:“蛇君慢走下次再會。”
男人接下來進行的一系列連貫流暢熟練的動作卻讓我徹底丢掉了手中的一把榛子殼,因為我需要手來扶住我的下巴。他伸手飛快把碟子裏最後五顆榛子仁抓進手中,然後傾身向前,在端坐的溫莆臉頰上,親了一口,随即轉身邁步離開了我的視線。
這個男人一定是個慣犯,這是我當時的第一想法。
事實證明,一個人在受到了極大的感情沖擊時,往往只能先做出一個短暫的簡單的甚至是莫名其妙的反應,那一刻并無理智可言,待過了一段時間之後,才能再繼續進行事件回放做出詳細的有邏輯的理性分析。這個一段時間的長短取決于這個人反射弧,以及他的抗壓自愈能力。而我的反射弧和自愈能力讓我在晚上一個人躺在床上時,才慢慢琢磨出白日場景的一點點味道來。
其一,我這輩子總算見着一對斷袖了,還是我的神仙師父。我在頭腦中慢動作回放了一遍白天的那個吻,以及後來溫莆雲淡風輕毫不動色堪比那棵老樟樹巋然不動的姿态,迅速得出我師父是下面那個,而且外表單純內心悶騷的結論。于是我決心此後要重新擺正同他相處的态度,畢竟他走上斷袖這條路肯定已經承受了極大的心理壓力和社會壓力,我既然作為他的徒弟,一定要給予他自然的精神上的支持。我頓時莫名産生一種類似于看到出嫁的女兒穿上鳳冠霞帔時的娘親心理。
其二,我終于反應過來那個誘拐我師父成了斷袖的人是誰。夜七夜七,溫莆喚他蛇君,這不正是我那從小到大的偶像蛇族的典範蛇君夜七嘛!據說兩萬多年前自他成功歷了飛升大劫之後,便長居仙界,甚少出現在族裏了,沒想到今日見面,真讓我着實體會到了那句“見面不如聞名”的真谛。
其三,也是讓我最最窩火的一點,今日我剝了那麽久的榛子,一粒都沒吃到,全便宜那兩個斷袖去了,何其怒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