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此後夜七越來越高地拜訪頻率更是讓我這個身心正處于發展期的少女不得不忍受他同溫蒲的甜甜蜜蜜,以致于讓我落下一個看見兩個男人在一起覺得更為賞心悅目的病症。

在我異常擔憂自己今後的取向出現偏差,思量着是否需要找個女人來試試的時候,溫莆用他第二項教學計劃吸引了我的全部注意力。

溫莆計劃我在三千歲之前就能飛升仙班。他将一座小山似的術法典籍扔在我面前時,夜七在他背後俏皮地沖我眨了下眼,我咬牙切齒地在心裏問候了一下夜七的祖宗,但随即又想到夜七祖宗說不定也是我祖宗,只好洩了氣。

在藥田和書本之間,我斷然是選擇前者的,我努力做出一副對醫藥學十分執着想要以它作為終身職業的樣子對溫莆說:“徒兒覺得,醫藥之術乃是救死扶傷鋤強扶弱臨危救命的高尚學問,徒兒自從拜在師父門下,就一直立志有朝一日能傳承師父醫藥聖手的衣缽,将藥仙之名發揚光大,如今徒兒剛剛入門,還望師父莫要嫌棄小白愚鈍,幫助小白在夢想的道路上不斷前進吧!”

溫莆待我表完決心,舉起袖子遮住嘴虛咳了一聲,肅容道:“你有如此志向為師甚感欣慰,那這個計劃我們不妨先緩一緩,等你繼承了我的衣缽再來修煉,明日我去為你找些醫書過來。但是你要切記一點,你沒有飛升之前,只能待在藥廬之中了,否則被外面的神仙看到一只蛇妖,說不定捉起來做了蛇羹也未必。”

夜七捏着下颔思索道:“夜七記得這藥圃中有不下萬種精妙草藥,丹藥房旁那三間屋子裏擺的也都是藥仙多年來搜集的醫術典籍,博大精深,若能仔細研習,想必過個幾萬十幾萬年繼承藥仙衣缽也不是甚麽難事。”

我立馬抱起那一堆典籍快步向屋裏走去:“徒兒一定勤加修煉,不負師父所望。”

夜七在背後追問:“咦,那你的夢想怎麽辦呢?”

我答道:“夢想的美麗就在于追逐它的過程漫長而曲折,我覺得不妨拉長一下這個道路,曲折一下它的進程,在遙遠的将來實現才會有成就感。”

後來我仔細想想,我每日在他們二人面前定是太礙眼了,嚴重影響了他們夫夫恩愛的生活,借此一招讓我埋頭于書海之中,還他們一個無憂無慮的二人世界。

由此看來道行深還是頗有好處的,哪怕在你坑人的時候底氣也會足一些。

待我真正潛下心來翻閱溫莆扔給我的典籍時,才驚覺自己這些年都是混着日子過來的,晁落從不憂心我的修為,他只是兢兢業業地操心着我如何長大,我總覺得我只要是活着,哪怕一生

都做一條什麽也不會的懶蛇,晁落也是深感開心的。這也是促成我對修煉一事不上心的原因之一,吃好睡好一直是我之前蛇生思考的主要事情。

每日吃罷午飯溫莆就一頭鑽進藥圃中,我則捧了幾本他塞給我的修煉典籍坐在旁邊的老樟樹下開始我乏味的修煉過程。我本對修煉這件事不甚上心,每日多半能睡上五六個時辰,再花上兩個時辰解決生理問題,兩個時辰發呆,剩下能翻幾頁書全看那日心情是否适宜研習,一向只憑心情修行的結果便是兩千多年的道行卻打不過靈青山西邊那個才修煉了一千年的熊精。

可惜“慈父”和“嚴師”的區別就在于此,晁落可以因為我的懶散對我放任自流,溫莆的手段實在是跟他那副清俊高貴的神仙風姿格格不入,從捆仙索、定身咒到摻在我茶湯裏無色無味喝了便整整三日合不上眼的古怪藥湯,無所不用其極,更遑論他不久之後專對我弱點而研究出來的一個最最最陰狠的手段。

雖則進食對于修道之人并非必要,成仙者更是早已摒棄,但我打從記事起唯一的樂趣便是在“吃”這一字上,反倒一日三餐宵夜茶點比尋常人要更講究得多。到了天界修行自然不能如往日在靈青山時常出入人間滿足口腹之欲,見溫莆日日只捧着茶猛灌之後我徹底放棄了會有人來幫我們做飯的期望,憋不住向溫莆借了他煎藥的小房來自己動手豐衣足食。當溫莆嘗了一口我從他冒着黑煙的藥房裏端出來的青椒肉絲後,毅然決然挽起袖子向我展示了他作為一個出色神仙的出色廚藝,于是哄騙央求祈禱溫莆能垂手做一回飯成了我每日最大的功課。将弱點暴露給一個聰明人是不明智的,這個不明智便導致了溫莆研究出利用食物引誘我學習這樣一個最惡毒的手段。頂着撩人飯香還要講全副精神放在讀書上真是這個世上最嚴酷的折磨,可惜效果确是難以置信的好。溫莆負手樂見其成。夜七對此的評價是:“記吃不記打。”

磕磕絆絆地到了我三千歲時,溫莆大約覺得我已經長大,修煉上也算有了成效,便不再花那麽多的心思約束我,甚至還除了我那道不準踏出藥廬的禁令,扔給我一塊烏黑透亮看不出材質的木牌,讓我偶爾在天界閑逛的時候亮一亮,不至于被什麽大仙捉了去進補。

後來,我仔細琢磨了一下,溫莆此舉怕是早就預備好了,以免他這藥廬遭遇劫難毀于一旦。以我的性格,既然有了機會出門玩樂,自然是不願浪費,每天做完日常的功課,便循着溫莆視線瞧不見的縫隙,偷偷溜出門。這一日溫莆恰巧有些事務,一早就不知所蹤,我思量着再出門尋個好玩的地方打

發這一日。兜兜轉轉了好些地方,樓宇亭臺越見稀少,轉過兩塊巨石,眼前霎時波光大盛,一條泛着粼粼銀光的河流蜿蜒流轉,窮目難及盡頭。河水銀光耀眼奪目,似乎那其中流淌的不是水,而是無數透亮的琉璃寶珠。我猜測這十有□是傳說中的銀河了,這樣的美景不教人花費一天賞玩自然是有愧天地。慢慢踱步河邊,我準備選一處舒服的地方休憩,不覺瞟見前方河岸邊似是趴着一個什麽東西。走近一看,居然是一只白絨絨肥貓,我正想着是哪家神仙養的貓落在了這裏,忽而靈光一現,這天上最出名養了一只白白胖胖貓的神仙,不正是我那神交已久的宿敵哮天犬麽!果真是冤家路窄,看看這只胖貓,毛色也不盡多麽雪白,灰撲撲的一團肉,真是辱沒了“小白”這個響當當的名兒!我看它懶洋洋地卧在河畔,閉起眼似乎是在打盹兒,絲毫沒有注意到我悄悄靠近,四下寂靜無人,只有澹澹銀河流淌,我玩性一起,小心翼翼擡起腳,卯足了勁兒往那白貓屁股一踢,“噗通”一聲劃破了久釀的寧谧,我瞧那白貓哼也沒哼地就落入水中,心中憋了許久的悶氣頓時疏散。

下一刻,心中卻陡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在我身體裏潛伏許久的動物本能瞬間暴漲,毛骨悚然的恐慌像厚實的蛛網向我密密實實覆蓋過來。第一聲詭谲的“轟隆”聲在遠處悶悶炸開,天際不知何時聚起黑厚的雲層,波瀾湧動着有漸漸靠近的勢頭。我每一分血肉似乎都被潛藏的獸性脹裂開來,胸腔有無數道莫名的血氣在翻湧,不可抑制地現了原形。

還未容我思路清晰地去思考為什麽踢一只肥貓下河就要受這般懲罰,第一道雷便直直劈在了我七寸之處,過去三千年都未曾受過的痛楚,全身的血肉似乎在雷聲下被絞得四分五裂,我只能靠瘋狂的嘶叫和扭動來緩解身體無邊無盡的疼痛。所有的法力在這一刻仿佛都消失殆盡,只留下作為一條蛇的本能。

第二道雷降下,我甚至連扭動身子稍稍躲避都無法做到,老天爺這雷真是公平得妥妥帖帖,讓我全身每一寸皮肉都被兼顧得無微不至,如同有無數柄萬斤重錘同時兇狠碾壓一般。我已經沒了意識來感知身體究竟是哪裏在痛,五感都被剝離身體,只留下一片神識來聽着遠方似乎更強烈的第三道天雷的靠近。

一息響過一息,一息疼過一息,三息過後,雷聲已經似在耳畔低語,一聲振聾發聩的爆裂響徹之後,我等着終結的到來,卻久久感受不到任何東西的降臨。

有什麽柔軟的東西将我從地上抱起,托起我搖搖欲墜的頭顱。我緩緩打開漲澀的蛇眼,血紅一片的眼底映進來一個黑色的

人影,清清淡淡的藥香迫不及待地将我裹進安穩軟綿的夢境裏。我用力将沉重的頭靠上那個比泰山還要穩固的肩膀,聽到他低低對我說:“天劫已過,我帶你回家。”這樣一句夢呓似的咒語,讓我覺得此後便将永遠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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