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陽光刺眼,我擡手撫了撫頭,才發現原來已經是第二天晌午。
我從未如昨夜般那麽清晰地夢到過往事,不論是否如小黃曾說的刻意遺忘,但是回憶太多這種初老的症狀還是讓我十分避忌的。我擡手摸摸臉,還好,眼角沒有細紋。
來回瞧了瞧這間屋子,其實沒什麽好收拾的,也許是我心裏也從未把它當做是久居之地,現下看來除了日常物事,東西竟少得可憐。我愣了片刻,去小院子裏拔了些前日種下的青菜,又捉走了唯一的一只下蛋的母雞,轉身出了門落上鎖,頭也不回的往天上飛去。
從南天門回藥廬的路上,遇到舊時的幾個熟人,拉着我感嘆些藥仙終于回來了的話,順便向我打聽打聽個中八卦,我晃了晃手中鼓囊囊的布袋子急切道:“我奉師命去辦了些事情,現下急着去回了,待得空再與衆位敘敘舊。”
待站在藥廬門前,我握了握拳,還是推開大門,走了進去。三百年了,我常常坐的躺椅還是放在老香樟樹下,藥田的草藥也像是才剛剛打理過的,長着我總分不清的形狀和枝葉,溫莆也還是清清淡淡立在成片的藥田中間,周身仿佛浮動着藥草的精魂光華,微微翹了嘴角,說:“你回來啦。”
我揉揉眼,原來不是我的幻覺,我們還是一如三百年前一樣。于是上前鄭重拜了一拜:“師父,我回來了。”
自打溫莆曾經嘗過我的手藝之後就不大讓我繼續靠近廚房,中午他還是一如以往收拾了我帶來的小菜,只是那只母雞我不讓殺,便養在院子裏,這雞也給我供了不少雞蛋,我還不太舍得。溫莆吃飯時低着頭對我說:“小黃還是暫且留在夜七那邊一些時日罷。”
我十分不甘願,但也知道溫莆做事向來有他的道理,只能應了。我本想問問溫莆這三百年躲去哪裏了,不過卻難免要提提那些事情,就還是作罷了。我想也許我們可以忘了那三百年前的事情,溫莆同夜七還是一對恩愛斷袖,我還是侍奉左右無關緊要的小仙,偶爾向溫莆撒撒嬌,偶爾讓夜七戲弄一番,偶爾同我那些熟人聊聊天上地下的八卦,我只有我的故事,我與他和他的故事毫無瓜葛。
今日許是卯日星君的心情特別好,布下的陽光直照得人渾身舒暢通透,我斜倚在老樟樹下意興闌珊地翻了幾頁書,便遙遙望向遠處,習慣性地瞧瞧溫莆在做些什麽,只見他傾身蹲在草藥叢中,低着頭似乎撫弄着一株不知名的草藥,一張側臉仿佛被此間光影鍍上了不知名的色彩,叫人看得挪不開視線。他似乎感應到什麽似立起身,慢悠悠地往我這邊一掃,落在頸間的發絲随着身形的擺動傾瀉在身後
,樹影斑駁遮住他臉色看得不甚清晰,我卻覺得他似是笑了笑,仿佛西天遠古晦澀難懂的一句佛偈,我窮盡一生也參不透其中的意味,空氣靜止得似乎連薄薄的書頁也翻不動,這一刻是我這五千多年來從未經歷過的寧和美滿,我想若是此生都能如這一刻,不論成仙成魔我都無怨。
三日之後,夜七果然帶着小黃如約前來,只是還沒來得及讓我碰着小黃的一根毛,這兩個斷袖就迫不及待地躲到溫莆的屋子裏去了,真是不像話,兩人小別勝新婚恩愛纏綿,作甚地帶着小黃,不要教壞寵物。
直到過了吃午飯的時辰,夜七方帶着小黃出來,溫莆自是去廚房好好做些吃的款待愛人。我正懶懶地躺在椅子上發呆,夜七徑直坐到我面前,将小黃放到矮桌上,小黃哀怨地邁動小腿撲到我懷裏,我傷感的抱起小黃,真是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夜七斜眼看着我們一人一雞正要上演一出經久別離傷懷情深,咳嗽了一聲道:“你的雞我還需借用幾日,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我惡狠狠地瞪他一眼,夜七卻不氣反而更加開心,他總是這樣,我越是生氣他就越是開心。
我一轉念又懇切地補充道:“不過小黃這些年在我手中并未多加約束,得了些嬌蠻的習氣,偶爾啄啄人啊,随處拉些雞屎啊,摔碎那麽幾個瓶瓶罐罐,也是常有的,蛇君家底殷厚,位份尊貴,想必也不會同一只雞計較。”我手下摸小黃的力道加了幾分,希望這小東西明白我的意思,可千萬別讓夜七太好過。
夜七眼角含笑,食指輕輕在腿上扣着:“寵物欠的債自然是主人償,若是小黃損壞府上何物,夜七必定一筆一筆細細記下,你不必擔心。”
好生小氣的男人,我幹幹笑道:“我是個清水小仙,窮得很。”
夜七擺擺手,好心幫我合計道:“無妨,好歹修煉了幾千年的白蛇,去去皮,放放血,抽掉骨,左賣右賣還是能得個好價錢的。”
這幾千年同夜七鬥嘴真是從未占過半分便宜,多次前車之鑒讓我我毅然決然放棄了繼續被他羞辱的機會,腳底抹油就要溜走:“千金難買後悔藥,亡羊補牢不如防範未然,還是待我趕緊去好生□□小黃,免得蛇君日後操心。”
我剛起身,夜七突然臉色一肅,正色道:“你還記得我與你說過罷,快快離開溫莆身邊,于你于他都好。”
昔日他說這番話的模樣又浮現出來,我摸着小黃的絨毛,冷冷道:“多謝蛇君提點,小白記性好得很,只是師命難違,若是由得我,師父和蛇君我是一生一世都不願再相見。”
“你不
要忘了今日所說的話就好。”
我不願再搭理他,抱着小黃往藥田走去避開這個喜怒無常的蛇君。
溫莆喚我們吃飯時,夜七卻像并無剛剛之事發生一般,還心情頗好地挑了些菜喂給小黃,只是小黃都咬進嘴裏再趁他不注意偷偷吐到地上,我心中舒坦了不少。
收拾罷飯後殘羹,我踏出廚房,正巧在藥圃撞見一幅極其熟悉的香豔場景。
夜七将溫莆按在香樟樹上,溫柔地交頸低語,溫莆臉微微泛紅,偏過頭去,夜七便在他臉上親了一下,溫莆有些不好意思地想要推開他,卻反被夜七一手摟得更緊。
饒是我曾經見過他們親昵多次,還是忍不住紅了臉皮。這對斷袖真是要讓人肉麻。我還記得起初撞見他們親熱時懷着又好奇又懼怕的心思偷看,但被夜七敏感地發覺,兩眼一瞟我就只能繞道而走了。不過後來發覺不論月黑風高還是青天白日,夜七和溫莆秀恩愛都是不分時刻不分場合的,被我瞧見的次數越多,夜七反而也越發無所顧忌了,由得我愛看便看。後來同我那些個仙友八卦時,才知曉原來夜七同溫莆的斷袖之情早就是這天界衆人心中默認的秘密了。看來是我多慮了,天界早已風氣開放包羅萬象了。
我索性帶着小黃轉回廚房,搬了小凳坐下發呆。小黃突然問道:“小白,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吧?”
“當然記得,你是溫莆采藥時撿來神物,送給我作為飛升賀禮。”
“其實,”小黃難得地踟蹰起來,“我有件事騙了你。”
我捏捏他,“我知道。“
小黃驚奇道:“你已經知道了?”
“對啊,你哪裏是個什麽神物,不過就是一只會說話會認路的雞崽罷了。”
小黃很無奈地說:“不是這個,我是說那時我們在擎蒼峰的時候,那只冰魄獸是我不小心引出來的。”說罷就一轉身扭着屁股背過身自個兒愧疚去了。
我抖了抖,這是冰魄獸給我留下來的後遺症,從那時起,我畏寒更甚,重時甚至陷入昏迷狀态久眠不醒。只是沒料到那冰魄獸是小黃引來的,唉,我也怨不得什麽,雖然那只冰魄獸生生扭轉了我對自己神仙生涯的規劃,若是沒有那一出,或許那一劫也罰不到我身上去。只是命數這個東西太玄妙,總不是我們能夠自以為是的,是命躲不過,已然如此,又何須去追究是誰的錯呢。
自從我歷經天劫飛升仙班之後溫莆出門總愛帶上我一起,我想他這麽多年一個人走走停停也乏味了吧,帶着我好歹能聽個聲響。
那次我帶着小黃跟着溫莆去往擎蒼山
采藥,到了地方之後照舊我等在原地溫莆去尋藥,小黃就在四周活動活動筋骨。待我打盹醒來時小黃不見了蹤跡,正要起身去尋找他,一陣轟隆隆巨響伴随着一股滲人的寒氣籠了來。一只通身雪白的巨獸自樹林深處奔出,直直向我沖來,來不及細想我只得施法應對。這才真叫天降災禍,這只不知名的巨獸身形巨大,身手卻靈活得很,且通身冒着寒氣,不論我施何種法術用在它身上都能被那茫茫寒氣給抵擋開,我一咬牙使出了泠霜劍,這劍乃是我用飛升時褪下的蛇皮又取了自身一截蛇骨,央求鑄造仙君華馳為我做的,還賠了一壇我從溫莆那裏偷來的藥酒做禮,劍韌而不脆,柔中帶剛,今天就拿它來會一會這怪物。
我執劍欺上,一來就使了八分力道,卻都無法刺穿這巨獸一分,長劍劃在它粗粝的皮肉上爆出點點光火。過于貼近身體的戰鬥讓那股邪邪的寒氣更加深入我體中,将我法力生生克制住,仿佛有一只手抓住我的脖子,将大塊的寒冰塞進了五髒六腑,教人被凍得騰挪反轉都要遲緩半拍。眼前景致越發迷幻起來,泠霜劍也變得似乎有千斤重,我拼了力氣躲避巨獸毫不停歇地狂亂撕咬,心中焦慮愈發濃烈,再如此硬耗下去,只怕我被怪獸凍成冰塊吃下也是遲早的事。不過溫莆曾說過但凡世間之物皆有其弱點,只要集全力攻其一點,便可突破其勢。只是這怪物的弱點在哪裏呢?我心下一橫,現下只能博博運氣,否則我小白大約就是這天地初開來死的最早的神仙了吧。聚齊全身最後一份力氣,劍鋒直指巨獸之眼,刺了過去,劍身陷入血肉的觸感,噴撒周身的液體,巨獸撕心裂肺的吼叫讓我心中大喜過望。
不過下一刻我就開始悔不當初,雖然我攻下了這巨獸的弱點,卻忽略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剜眼之痛激起了它更大狂性,振聾發聩的一聲巨吼,周身寒氣飛漲,似狂風巨浪向我兜頭蓋臉湧來。我頓時被透心寒氣包圍起來,渾身動彈不得,仿若每一絲的骨血都被置之千年寒冰之中,再也撐不起一點意識,沉沉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