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趙永蘭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不可置信的問:“你的意思是讓我跟你們散夥是吧?”
朱月梅圖的根本就不是趙永蘭那幾斤粗糧,她圖的就是趙永蘭身上的錢跟票。自打趙永蘭來她家以後,她就借着各種各樣的名目朝趙永蘭借錢。
先借個一塊兩塊的,後面看她實在好騙,要是不多借點都對不起自己。所以她胃口越來越大,積少成多下來,一個月就掏出了兩百來,後面她又借了兩次,趙永蘭都沒借出來,朱月梅就基本肯定了,趙永蘭的錢被她掏光了。
朱月梅格外的得意,兩百塊錢呢,這還不算趙永蘭零零碎碎給的那些糖跟票,這些金貴東西,朱月梅這輩子也就這個時候捏在手裏過。
有這兩百塊錢,朱月梅最近在家裏的地位格外的高,她兒媳婦孫小娟不不敢跟她紮刺了。
朱月梅的日子過得十分舒心,這一舒心,對趙永蘭這個脾氣大還嬌氣的知青就不想伺候了。
“這話是你自己說的,我可沒這麽說啊。”
趙永蘭看着朱月梅這副無賴的模樣,又氣又怒:“那你把我借給你的錢還給我,我拿來的糧食、借給你的那些票也都給我。”
趙永蘭在朱月梅家搭夥的這些天也并不舒心的。朱月梅家人口多,兒子孫子女兒一大堆,她又摳,飯菜做得是正正好的,誰想多吃一口都沒有的。她作為來她家搭夥的知青,飯倒是不用跟大家一起搶,菜卻是要的。
有時候她搶得多了,還要被孫小娟的小女兒蘇桂香明裏暗裏的嘲諷,趙永蘭從來就不是個忍得下氣的性子,蘇桂香嘲諷她她當場就發作罵了回去,一來二去的,她在蘇家的人緣基本算是個無了。
朱月梅是蘇家唯一一個對她好的,每次她跟蘇家的人發生争執朱月梅都站在她的這一邊,趙永蘭很感激她,于是漸漸的,她就對朱月梅言聽計從起來。
但自從三天前朱月梅從她手裏借不出錢來以後她的态度就變了,在蘇庡家人嘲諷她的時候她不幫她了,甚至還站在蘇家那邊來指責她。
趙永蘭從來沒有覺得自己傻過,但經歷了蘇家的種種以後,趙永蘭就覺得自己是個大傻子,聽信了朱月梅的幾句好話,就覺得跟她家搭夥是個萬分不錯的選擇。
因為蘇家人孤立她,于是朱月梅只是稍微的拉攏了一下她,她就對朱月梅心懷感激。
趙永蘭除了在江又桃跟顧念薇身上外,還從來沒有吃過這麽大的虧,
跟村支書家搭夥她是不會了,但村支書家拿了她的東西必須得給她吐出來,從來就只有她占別人便宜,借別人錢不還的份兒。什麽時候她吃過這種虧?
到手的鴨子哪裏有讓它飛出去的道理,朱月梅死豬不怕開水燙,趙永蘭一個十來歲的黃毛丫頭,在柳樹溝沒親沒故的,她想拿捏她還不是簡簡單單的事兒?
再說了,她從趙永蘭身上借到錢的那一刻起就沒打算還過。她憑本事借的錢憑啥還?要怪就怪趙永蘭的父母,給她帶那麽多錢,也怪趙永蘭自己蠢,她說什麽就信什麽。
也是她心善,今天就給趙永蘭上一課,往後再遇到事情,可就不能那麽蠢了。
“小趙啊,咱們當初借錢的時候可是說好了的,現在錢不湊手,要還錢咋也得等到秋收過後了,之前從你這借的錢我都花出去了,你現在來問我要,那不是要我的命嗎?”
“小趙啊,做人像你這樣可不信啊,說出來的話咋一點譜兒也沒有呢。本來咱說得好好的秋收後還,你忽然來這麽一出,不是叫我做別子嗎?”
蘇家要辦婚禮,還是蘇陽這個頂頂出息的長孫結婚,蘇家是要大辦的,不僅席面訂得好,給的彩禮也是這年代裏頂頂好的,畢竟孫媳婦兒家的家世實在是不差。要不是蘇陽跟她是同學,這只金鳳凰可不會落在蘇家的窗臺上。
婚禮的布置花光了蘇家所有的積蓄,從趙永蘭這借來的錢朱月梅還沒動,這是她蘇家僅剩的一點錢,她得留着應急的,再說了,她小兒子也還沒結婚呢,去媳婦兒啥的不得要彩禮?還了錢她小兒子用啥娶媳婦兒?
“那咱們就去找大隊長,去預支,把你們欠我的錢先還給我,等秋收了你家再跟隊裏算賬。”趙永蘭寸步不讓,朱月梅的态度讓她看清了,要是今天她拿不回錢,那麽往後這筆錢就跟肉包子打狗一樣,一去就不會再回頭了。
趙永蘭從來沒有這麽清醒過。
朱月梅的臉色刷地一下就變了:“小趙,你這個女同志怎麽這麽惡毒,我借了你的錢又不是不還給你,有必要鬧到大隊長面前去?你叔叔還是村支書呢,這錢說了秋收還給你就還給你,你這樣不依不饒的做什麽?”
朱月梅聲音尖,音調一高就把街坊四鄰都喊了出來。
娛樂匮乏的大家瞬間就嗅到了八卦的氣息,一個兩個的從自己屋裏跑出去往趙永蘭家這邊來。你傳我我傳你的,一個比一個激動。
徐大嘴也聽說了,她看着就趙永蘭一個女知青站在院子裏跟朱月梅那娘們對峙,腳步一轉,去了知青點。
知青點的氣氛十分融洽。
大家已經很久沒有吃上一頓好飯菜了。
江又桃跟李雲英的手藝好,江又桃用豬肉炒了辣椒跟土豆,李雲英用大醬悶了兩條魚。
趙榮光貢獻出了自己私藏了很久的一瓶酒。打架一口肉菜一口酒,喝得渾身都在冒汗。
徐大嘴就是這個時候到的,看到飯桌上的魚跟肉,徐大嘴下意識的咽了咽口水。
怪不得朱月梅那個摳門精要跟趙永蘭搭夥呢,這知青就是有錢,生活就是好。
“哎喲,你們可別吃了,快去支書家吧,趙永蘭跟朱月梅吵起來了,朱月梅那娘們兒可不是個好東西呢,一會兒那小趙肯定要挨打。”
喜慶之氣一掃而空,大家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的,最後還是王善喜先站起來:“咱們去看看吧。”
王善喜在知青點裏的號召力是有的,他這麽一說,大家也都決定去。
兩條魚只吃了個魚肚子,另外一面都還沒翻面,辣椒炒肉、肉朝土豆片才吃去一半,他們各自的茶缸裏裝着的白酒還剩下幾口。
王善喜說:“江又桃,顧念薇,你們的喬遷之喜,等我們回來再給你們補上。”
“沒事,我們不在乎這個。咱們走吧。”江又桃跟徐大嘴關系最好,她走到徐大嘴邊上,一邊跟她往外走一邊詢問:“徐嬸兒,這到底是咋回事兒啊?咋她倆還吵起來了呢?”
徐大嘴沒在朱月梅跟趙永蘭吵架的現場,也能把兩人吵架的原因推測出個八九不離十:“還能是啥?朱月梅那娘們兒掏光了趙知青的錢,想把人家掃地出門了呗。”
過河拆橋這事兒,朱月梅做起來已經格外的順溜了。
關于她從趙永蘭這借錢的事情知青不知道,村裏的人卻是有所耳聞的。
“蘇家那幾個小崽子的嘴巴不嚴,那個趙知青借錢給她們家的事情早就傳遍了。跟趙永蘭搭夥的趙四老婆還勸過她呢,她不聽啊,還把趙四老婆撅了一頓,氣得趙四老婆都不愛搭理她了。”
關于知青的八卦,村裏人都是背着知青讨論的,徐大嘴她們看江又桃跟趙永蘭關系不好,也就沒有在她面前說過。
江又桃等人面面相觑,她們知道趙永蘭在蘇家搭夥吃得不太舒心,也知道她跟蘇家人有矛盾,但她借錢給朱月梅家這事兒是他們沒有想到過的。
李雲英問張慧慧:“趙永蘭借錢的事情你知道不?”
張慧慧點點頭:“知道,她前些天問我借錢,我問了她才說的。”
從張慧慧不願意借錢給趙永蘭以後,趙永蘭已經有好幾天不搭理她了。
張慧慧也懶得把她借錢的事情在外面宣傳。
“那你知道是多少嗎?”李雲英琢磨着,要是個三頭五塊的好解決,直接問蘇支書就好了,蘇支書有工資,總能還上她的。借了三五十的也還行,到時候找大隊,大隊會預支蘇家的公分,到秋收過後再跟蘇支書家對賬就行。
“她下鄉帶了兩百多塊錢,都借出去了。”張慧慧的一句話,讓所有人都停下了腳步,徐大嘴的嘴巴都合不攏了。
“二百多!哎喲我的天爺喲,我長這麽大,還沒見過這麽些錢呢。”一個公分才幾分錢,農民下地忙一天也就賺一毛多,到年底算工分能餘下個二十來塊的在她們看來都是富裕人家了。
兩百多塊錢啊,她們得存好幾年!徐大嘴都五十二了,從來就沒見過這麽多錢。
朱月梅那膽子是真大啊,這麽些錢她是真敢接啊。
江又桃跟顧念薇對趙永蘭這個人的了解又多了一層:“她是傻子嗎?這麽多錢也敢借?”
一個臨時工的工資是十八塊五,兩百塊錢是一個臨時工一年的工資了。
顧念薇揉揉腦袋:“完犢子了,這筆錢肯定不好拿回來。”
這麽多錢到手,只要不傻的都會盡快把錢還回去。
李雲英跟王善喜對視一眼,兩人的臉色都很凝重。劉英俊上前幾步走到張慧慧的邊上,用極小的聲音對張慧慧說:“以後趙永蘭問你借錢你不要借給她,一毛都不要給。”
張慧慧本來就不打算借:“知道了。”
劉英俊嗯了一聲,說話間,一群人就到了蘇支書家。
趙永蘭果然跟朱月梅打起來了。她不是朱月梅的對手,被朱月梅騎在身上摁在地上打,又是扯頭發又是掐的。
趙永蘭一改哭嚎的性子,疼得眼圈都紅了也沒有哭一聲,而是逮着機會就上手,朱月梅也被她掐了好幾把。圍觀的人裏有要上去勸架的,但被朱月梅的兒媳兒孫小娟攔了。
江又桃幾人看着趙永蘭又被扇了個大嘴巴子,戾氣頓生。
李雲英扒拉開人群就沖了上去,孫小娟的女兒蘇桂香沖過來攔她,被她一耳刮子扇到了一邊。
蘇桂香尖叫一聲,見女兒被打,孫小娟也不樂意了。
“小賤人,你們敢打我女兒。”說着就沖了過來,江又桃跟顧念薇趕到戰場,雙方混戰在一起。
顧念薇跟李雲英都是有功夫在身上的,孫小娟跟蘇桂香以及她們的兄弟姐妹都不是兩人的對手。
江又桃左看看右看看,跑到騎在趙永蘭身上的朱月梅身後,一把抓住她盤在腦後的發髻往後扯,朱月梅頓時痛呼出聲,手也不受控制的放開了趙永蘭的頭發。
趙永蘭得了自由,看了江又桃兩眼,把湧出眼眶的淚意眨下去,一個用力,掀翻了朱月梅,順勢騎在朱月梅的身上,左右開弓咔咔就是兩巴掌。
“你他媽欠的是我的錢,不是我他媽的欠你!你他媽的咋就那麽橫啊?啊?因為我說要去公社告狀就來打我?”
“我告訴你你個老逼登,今天這事兒沒完,這狀我必須告,公社不管我就告到縣城,縣城不管我就告到市裏,市裏不管我就去省會,省會要是還不管我就上首都。我就不信了,這個世間沒有說理的地方了。”
趙永蘭越說越憋屈。她從小到大就沒挨過外人的打,這下鄉還不到兩個月的功夫呢,她挨打兩回了!上一回是她理虧,是她嘴賤,顧念薇打她她認。但這回呢,她做錯什麽了?
跟朱月梅家搭夥,朱月梅不給她留飯菜,還說要散夥的話。
散夥行啊,趙永蘭不糾纏,反正她在蘇家的飯菜也沒多好吃。除了最開始那糊弄她的幾頓以外,比知青點吃的還不如。
但跟她散夥,又不把她拿來的糧食還給她,也不把從她這裏接走的錢還給她,她氣急了說要去告狀就要打她,怎麽,柳樹溝蘇家說了算?公社也是蘇家說了算?趙永蘭還就真不信了。
剛才還在議論紛紛的說閑話的鄉親們在聽到趙永蘭說的話以後安靜了下來。
這麽多年了,他們柳樹溝從來沒有哪個人哪個知青說要去告狀的,大家遇到事情都愛私底下解決,沒人會找公家。
孫小娟跟蘇桂香聽到這話也停了手,顧念薇跟李雲英趁這空檔又打了她們兩下才停手。
都說出事後警察是最後一個來的,在柳樹溝也是,都鬧成這樣了,大隊長一行人才姍姍來遲。
蘇支書也在其中,他看到家裏這亂糟糟的一團,臉都黑了。
“這是怎麽一回事!”
蘇支書沒想到自己不過是在隊部開了個會,家裏就發生了這麽大的事情。
大隊長的臉黑得都快滴水了,他不說話,等着大家夥給他說事情的經過。
徐大嘴嘴最快,三言兩語就把事情的經過說了。尤其是在她說朱月梅借了趙永蘭二百來塊錢時,圍觀群衆發出了陣陣驚呼,看着趙永蘭的眼光就在看一個絕世大傻叉,有些貪婪的人,看着趙永蘭的目光就像是在看一個閃着光的大寶貝。
趙永蘭從來沒有像今天一樣羞恥過。那些落在她身上的視線就像刀子一樣,沒一下都讓她感覺到無比的窒息。
蘇支書在徐大嘴說完,眼前一陣陣的發黑:“借了多少錢?”
蘇支書覺得自己老了,耳朵都聽不真了,把二十塊錢聽成兩百塊了!
“兩百多。”徐大嘴看熱鬧不嫌事大,又重複了一遍。
蘇支書這回确定自己沒聽錯了,他看着朱月梅牙呲欲裂:“朱月梅!!!你好大的膽子啊!啊!兩百塊錢,把你賣了都不值這麽多錢,你怎麽敢借的?!”
朱月梅朝趙永蘭借錢,蘇支書是知道的,他以為以朱月梅的性子,最多也就借個三塊五塊的。借個十塊八塊也不打緊,他能還得上,他是真沒想到朱月梅的胃口那麽大,兩百多啊,她怎麽敢的啊!還有趙永蘭,她是怎樣的一個大傻叉啊?兩百他也敢借?!
再想起剛剛徐大嘴說的,朱月梅掏光了人家知青的口袋以後就不想伺候人家了,想要把人家掃地出門,不還錢不說,連糧食也不打算給了,人家一說要去告狀,她就把人家給打了。
蘇支書覺得自己的冷汗一陣陣的從後背冒出來。
他知道自己完了,村支書的這個位置,自己是無論如何也坐不下去了,若是趙永蘭再強勢一點,沒準他要去吃牢飯。
蘇支書是個官迷,最得意的就是自己身上的這個官位,現在官位眼瞅着就要飛了,他像是一下子就老了十歲。
他的目光從低着頭一言不發的朱月梅身上略過,看向了一身狼狽的兒媳婦兒孫小娟,再看向她邊上的蘇桂香跟她妹妹,沉痛的閉了閉眼。
“趙知青,這件事情是我家做得不對,你放心,你的錢票我一分不少的都還給你。”他看着朱月梅:“朱月梅,我早就跟你說過,要是我在發現你貪小便宜,就自己回家去。今天你闖了大禍了,我們老蘇家是容不下你了,你收拾收拾,一會兒叫老大給你送回去。”
朱月梅本來是無所謂的,多年作妖的經驗告訴她,她頂多也就會被罵幾句罷了,不痛不癢的,好處都到手裏才是最實惠的。
聽到蘇支書說她闖了大禍,她猛地擡起頭,再聽到蘇支書說要讓她大兒子把她送回家,朱月梅的臉色變了,她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起來:“蘇長山,我就知道你打跟我結婚就看不上我,想休了我給你的野女人上位是吧?我告訴你,只要我還喘氣一天,你跟趙春花就別想光明正大的來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