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喂狗吃了
第二日,圖南準備妥當,出了門。
今日飄着些許小雪。
圖南撐開紙傘,小二問道:“姑娘,這午飯還留不留?”
“不必。”圖南輕輕一笑,撐着傘走遠。
小二呆在門口,看着那道白衣飄然遠去,消失在雪中。
莫名有些呆愣,等冷風一吹,他打了個哆嗦,又回店裏了。
下了雪,京城的場面便顯得有些濕滑,但圖南倒是走的很穩,她今日起了興致,沒有坐馬車,而是撐着傘一步步往公主府而去。
這時街上已經有許多讨生活的人出來,叫賣聲不絕于耳。
圖南正走着,忽地察覺到什麽,一擡頭,旁邊的小攤販聽到遠處馬蹄聲,頓時面色一緊。
有人拿出破布試圖遮住自家攤子。
但那密集的馬蹄聲在接近這條小街時,忽地慢下來,圖南擡傘,便看到一群鮮衣怒馬、肆意張揚的佳人騎馬而來。
她挑了挑眉,若說纨绔,哪裏都不缺。
可這靓麗而明媚的風景除了京城恐怕哪裏都沒見過。
一群鮮豔靓麗的勁裝佳人前,明顯是為首的女子忽地看來。
圖南眸光一動。
兩人對上目光,圖南能看到她眼中的俠氣,那女子頓了頓,又移開目光,顯得不是很感興趣。
衆馬踢踢踏踏着走過去了,圖南看着一地馬蹄印,顯然這群人是顧忌這條街狹小又沒有鋪地磚,才會特意放慢步伐。
倒是沒有想象中的纨绔那麽不顧百姓。
騎馬走過了小街。
柳如絮簡直快崩潰了:‘鬧哪樣!!為什麽南南也在京城!!!’
【……不知道啊。】
‘你到底知道什麽,你什麽都不知道!混蛋!你最近是不是背着我幹什麽壞事!比之前更糊弄了!’
【沒有。】
柳如絮狐疑眯起眼睛,這個系統,果然是有什麽在瞞着她。
不過,柳如絮開始發愁,她來京城本來就圖着誰都不認識柳如絮,結果現在感覺,好像有點翻船的跡象。
怎麽熟人一個接一個上來,鬧哪樣?
柳如絮搖搖頭,把這種不好的預感抛到腦後。
一行人縱馬來到約定好的地點,柳如絮下了馬,接過葉白遞來的食盒。
獄長早已守候多時。
地牢。
漆黑籠罩角落,只有幾盞火把亮着。
地牢已經被打掃的幹幹淨淨,甚至還有一張床,被褥也是用上好的布料制成。
上官清卻寧願坐在稻草上。
在她面前,放着一張矮桌,上面放着豐盛的食物,但她看也不看。
這些都是楚齊林送來的。
先才楚齊林已經來過,不但沒有反省他所做的一切,甚至試圖恐吓她若是真正被定罪,不止是上官清,甚至藥王谷一脈也會被污名。
楚齊林冷冷道:“只是為了一個死人,你竟是連藥王谷的名聲也不顧?”
上官清卻半點不理他這套,只是冷笑:“若我屈服于你這惡人,那祖師爺才會在九泉之下不得瞑目。”
話不投機半句多。
兩人對持許久,楚齊林身上仿佛醞釀着驚濤駭浪,卻不得發作。
他臉難看的可怕,一揮衣袖扔下一句“本王還會再來。”便離開了。
上官清頭也不擡,甚至看向另一邊,以表達她的厭惡。
楚齊林又氣又恨,卻只能握緊了拳,匆匆離開地牢。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
上官清有些困了,但她知道,這不是困倦,而是饑餓所致。
自從楚齊林送來了飯,這牢中便不再給她提供冷硬難吃的牢飯。
她不去看那一桌飯菜,閉目靠着牆,陷入昏睡之中。
不知過了多久。
上官清忽然聽到腳步聲響起,但她卻依舊陷入昏沉之中。
對話聲傳來。
“這錢拿着,去外面等着。”女聲響起。
“是。”
上官清恍惚想着,好像是有人來了。
咔嚓一聲,牢鎖打開的聲音。
“清清清清!我來救你了!清清!”
熟悉的稱呼,上官清猛地睜開眼,擡頭卻看到一張陌生的面龐。
她見過這面龐,記得是叫。
柳如絮:“我是葉靈,老太君的孫女。”
上官清恍惚盯着她,仿佛沒有聽到一般。
柳如絮還沒見過她這樣虛弱的樣子,吓了一跳,連忙在上官清面前揮揮手:“你沒事吧。”
啪一聲,上官大夫出手倒是十分迅速,握住柳如絮的手腕。
柳如絮:“?”
上官清垂下眼簾,掩住複雜的情緒,她曾在柳如絮身上放過回天,而葉靈的脈象卻絲毫沒有異象。
葉靈并不是柳如絮,那些猜想只是錯覺而已,上官清不明白她為什麽會生出這麽奇怪的錯覺。
她看着表情奇怪的葉靈,道歉道:“抱歉,一時晃了神。”
柳如絮:“沒,沒事。”
【好家夥差點就暴露了!!!你能不能不要這麽送啊姐姐!明明是你說了要捂住馬甲,結果你幹啥,你還伸手給一個醫生!你不知道你身體裏面那個蠱還在嗎?】
‘我哪知道!大意了,我這不是擔心清清嘛!’
【你要救人就救,但是你能不能收斂一下?】
‘好好好。’
柳如絮咳嗽一聲,連忙提起食盒,笑道:“我給你帶吃的來了。”
上官清被她笑容感染,也輕輕點頭。
柳如絮道:“上官大夫,雖然你——”她回頭,看到一桌吃的,但是竟然沒動過,這京城誰能讓上官清厭煩到寧願餓死也不碰對方送來的東西,柳如絮只能想到一個人。
她立刻豎起眉毛問道:“楚齊林那狗——咳,壞蛋竟然還敢來給你送吃的?”
上官清冷淡道:“莫管那個瘋子。”
柳如絮打開食盒,找到一個小蛋糕放到上官清手裏道:“你先吃點東西墊肚子,我把這些東西處理一下。”
“嗯。”
街邊。
一名靠在牆邊骨瘦如柴的乞丐緩緩擡頭,卻看到兩名獄卒站在面前。
他慌張想爬起來,一邊賠笑道:“大爺,小的馬,馬上就走。”
說着他踢了一腳站在旁邊的老狗。
“不必了。”獄卒對視一眼,放下兩盆食物。
乞丐一聞到食物的香氣,頓時咽了口口水。
“這個,你和你那條狗分着吃吧。”獄卒說完,轉身離開。
老狗頓時從地上爬起來,根本不顧乞丐的安排,把頭埋進盆裏大快朵頤。
乞丐也無暇顧及它,自己端起盆拿起裏面的筷子埋頭苦吃。
牢房裏。
柳如絮把帶來的食物擺開,又給上官清碗裏堆的滿滿的。
上官清遲疑片刻,而後問道:“那桌菜倒了?”
柳如絮:“沒有哦,喂狗吃了,雖然楚齊林那家夥混賬,但食物到底是沒有錯的嘛,這麽冷的天,沒飯吃的人和狗多去了。”
上官清:“……”她忽然想起自己曾與楚齊林鬧翻時,他掀的那些宴席。
這位秦王活了半輩子,恐怕也說不出一句“食物是沒錯的”。
上官清心頭冷嗤一聲,端起碗,這晚飯是如此美味,如同那一日在屋檐下,她與她面對着油鍋吃的那一頓炸雞。
上官清擡頭。
柳如絮:“上官大夫你不要擔心,我會想辦法把你救出去的。”
陌生的面龐,卻是讓人安心的笑容。
上官清心頭一定,也笑道:“好,我信你。”
公主府前。
有賈府的帖子,圖南很順利的進了門。
沒有等多久,圖南便看到聞名久矣的平陽公主。
楚鳳儀坐在書桌後,顯得十分随意,穿着并不華麗,但眉眼之間的卻已初具幾分峥嵘。
女官們則聚集站在另一邊,悄悄打量着她。
圖南早已不做目盲打扮,一雙清明的雙眸打量這位她未來的主公。
楚鳳儀也在打量着面前這安靜溫和仿佛一朵白花的女子,她看起來有幾分柔弱,但卻并不可憐。
那清秀的面龐上嵌着一雙黑眸,眸中仿佛有一片廣漠無邊的海,深不可測。
便是圖南這個人給楚鳳儀的印象。
楚鳳儀輕輕笑起來:“你想做本宮的女官之首?”
她一句話,頓時所有女官面上皆帶上驚詫,不約而同看向站在正中的圖南。
圖南不卑不亢,甚至輕笑反問道:“殿下很驚訝?”
楚鳳儀嘴角一勾:“本宮的女官,豈是一般人能勝任,更何況那女官之首,即使你有賈府舉薦,也未免為難了些。”
圖南問道:“殿下這些女官已有為首者?”
楚鳳儀:“并無。”
圖南:“那我又為何不可?”
她笑着說出這句話時,眉眼之中的銳利便刺破那溫柔安靜的假象。
女官眼中,仿佛看到一柄利刃出鞘,半點溫柔不剩,只剩冰冷刺骨的霜刃。
女官們沒有表态,而是望着公主,這樣的态度,說是狂妄也好,說是有傲骨也好,全憑公主的态度,
楚鳳儀卻笑容更盛:“倒是有幾分銳氣,本宮便授你女官之職。”
圖南不語。
楚鳳儀道:“至于這女官之首,本宮說的可不算,你得讓她們信服才可。”
圖南扭頭,這時才終于正視諸位女官,任誰都能感受到她的傲氣。
兩方均不語,氣氛陷入沉默之中。
女官中的崔芷安打量圖南片刻,而後遲疑着問道:“你平日有何愛好?”
圖南并不隐瞞,笑道:“殺人。”
話語一出,驚駭四座,崔芷安呆了呆,看着圖南:“當真?”
圖南緩緩道:“尤其是冒犯我的人,我喜歡慢慢把他逼到絕境之中,再讓他明白至今所遭遇一切的痛苦皆是為何,最後在懷着對我深深的敬畏之下,死無葬身之地。”
她彎起眼睛,一個清秀無辜的面容靜靜說着這帶着血腥氣的話語,崔芷安仿佛看到那死不瞑目的冒犯者,打了個寒戰。
尹婉緊緊皺眉,問道:“為何要這樣殺人?”
圖南溫柔道:“因為我要我人不在這江湖,而江湖卻無人不敬我怕我。”
江湖二字一出,女官們面色具變,江湖與京城完全不是一個世界,出身于江湖的女子與京城的女子天壤之別。
小姐們對傳說的江湖既輕視又害怕,但她們誰也沒見過真正那些盛名已久的江湖中人,畢竟江湖高手也不會來京城這座強敵環伺的地方自讨沒趣。
聽到這裏,公主笑容不變,心中一嘆,到底是出身後宅,她的女官能力不缺,但比起朝廷那些老油條還是少了一顆不擇手段的狠心,相比之下,出身江湖的圖南,卻狠的不像個小姐,但正合她意。
範雨柔突然問道:“所以你在江湖上,到底是個什麽名聲。”
圖南笑了:“我為天機,足不出戶,便知天下事。”
女官們好奇看着她,江湖中人最喜歡誇下海口,混跡朝廷的她們可從來沒聽過這種誇下海口的句式。
範雨柔:“真的麽?”
圖南:“我在幾個月前,還從未出過一間屋子,但我知道你,範雨柔——”下面便沒了聲音,但圖南嘴唇動了動,是傳音。
範雨柔:“!”
她捂住嘴,瞪大了眼睛看着圖南,萬萬沒想到自己這個秘密竟然還有別人知道。
圖南輕笑:“如何?”
範雨柔輕嘆一聲:“你這情報水平,确實了得。”
楚鳳儀眸光一閃。
擅長審案的尹婉直接問道:“難道你只有情報了得?這可做不成女官之首。”
圖南突然問道:“聽聞你最近在審一出絲綢案?至今半月卻卡在半途,毫無頭緒?”
尹婉一怔,她最近确實在審問一名賤賣絲綢的商人,她本懷疑他在銷贓,可問遍那些做絲綢買賣的大商人,卻無論如何也找不到這賊贓的來歷。
圖南緩緩道:“你這案件,若是不妨事,可與我說道說道?”
尹婉擡頭看了眼公主,楚鳳儀輕輕颔首,她便把這絲綢案的卷宗遞給了圖南:“确實,這起案件十分蹊跷……”
圖南翻完了卷宗,沉吟片刻。
尹婉眸光微閃,看着圖南,只等這敢誇下海口圖南的答案,若是什麽都看不出,她絕不會認這所謂的天機。
圖南嘴角一勾,放下卷宗道:“我有一個猜想,你且聽聽。”
尹婉:“你說。”
圖南:“這麽多絲綢,這商人身家本是不該有,所以是受人所托,但替人賤賣,應不是他自己的主意,而是委托之人要求,賤賣一批新綢,這着實奇怪,若是來歷不明,是為賊髒,但這批絲綢之貨量大,那失主恐怕也是個豪橫大戶,絕不會沒有半點漣漪。”
“若這絲綢本身便是一位大戶所有,為快速收回錢財賤賣,那他為何不自己賣,大戶怎麽也這樣的商人有信譽。”
尹婉眼中一亮,圖南這番推論倒是很有意思,她心中隐隐抓到了什麽。
圖南又道:“那麽答案很簡單,絲綢來歷有問題,若是陳年絲綢,我或許會當是哪家宅邸隐下的陳年存貨,可它是新絲,所以我假定這些絲綢并不是來自一戶。”
尹婉:“!”
圖南:“根據以上推論,那我便能假定一個答案,這些新絲,是追不到這京城來的小農戶,而委托者,是把苦主絲綢巧取豪奪而來的大戶。”
尹婉問道:“若是這般,那商人又為何不肯開口,實話難聽,但若巧取豪奪,這恐怕司空見慣,并不是什麽不能說的答案,要知道他這般不肯開口下去,至少是死罪。”
圖南笑了:“自然是因為,據我所知,江南人家,家家事桑蟬,甚至不惜以全家之資織這絲綢,一年只等這一回,若是年景不好,往往有傾家蕩産之慮。”
尹婉:“!”那麽多絹綢,不止是多少戶人家所出。
圖南見她明悟,便道出答案:“是,那商人所瞞自然不是這絲綢的來路,而是事桑人家傾家蕩産後的民變之禍。”
民變一出,語驚四座。
作為一個王朝,還有什麽比造反更讓人汗毛聳立,即使那并不是一個定數,而只是圖南的推測。
也足以讓楚鳳儀神色一肅。
圖南道:“若是要證明我所說是不是對的很簡單,檢查那絹絲,江南人家每戶織布皆有不同的手法,布出來比工坊織工的布參差不齊,總體而言是要差一些。”
“再來,那商人被這審問幾日,想來已經身心疲憊,他确實是怕死,但世上還有什麽比死更恐怖,想來只有大晉律法之中,激民變則誅九族,現如今他與那巧取豪奪的豪紳也是騎虎難下,但如今他們若是捂不住這大禍,結局更慘,若是明白這一點,想必你很快便能撬開他的嘴。”
尹婉聽着她的分析,眼睛越來越亮,哪裏還記得其他,轉身對着公主行一禮,便快步走出去了。
那絲綢案如此重大,竟然牽涉民變,她哪裏敢耽誤一刻。
女官之中隐隐也有優秀者,一是範雨柔,二是尹婉,最後的靜姝早已被派出去,剩下的女官們見此,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不說話了。
這時,範雨柔又好奇問道:“你說江湖人怕你,那你在江湖,只有天機這一個名號麽?”
景王府。
夜貅盯着桌上的陶罐。
管家緩緩介紹道:“王爺您看此蟲身黑濃如墨,牙銳亮好似上了油,雖不能算絕品,但也是一等一的好蛐蛐了。”
夜貅:“?”
見他面露迷惑,管家拿出那張畫像道:“您看您畫這蟲翅當真栩栩如生,正是薄如蟬翼——”
夜貅:“!”
哐當一聲。
管家驚呼:“王爺,您若是不喜,懲罰在下便是,何必砸這前朝的青花龍紋疊彩罐!!”
吧唧一聲。
管家又驚呼:“王爺!您若是不喜!懲罰在下便是,何必踩這真白油牙将軍啊!”
屋外的仆人眼觀鼻鼻觀心,假裝沒聽到。
過一會,管家驚呼聲再次傳來。
“王爺這等小事怎能勞煩您?還是讓下人去做罷。”
等管家帶着一張圖出來。
下人們便聽到他,輕咳一聲,而後道。
“找到這張圖上的……”最後一個詞十分含糊,顯然管家也不知道那上面畫的是什麽,但他又不敢多問。
不多會,圖便被描了多份備用。
景王府上的下人人手一份,打開一看,只見一團水墨寫意。
管家沉吟片刻,然後問道。
“難道,是條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