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朔方行(二)

女子換回了裝扮,端莊賢淑,文喜一時間沒有認出,自己陪同雍王李忱悄悄來到這朔方之地,白龍魚服,他遂十分的警惕,剛要拔刀,便被李忱阻攔。

“小娘子不用寬慰某,今日築場上的擊鞠,某看到了小娘子的風采,”說話時,李忱的眼裏閃爍着光芒,她渴望能像眼前人一樣策馬奔騰,然上天對她是如此殘酷,讓她終生都無法行走,她嘆了一口氣,“而某,不過是個連站立都無法的廢人罷了。”

聽到這樣喪氣的話,女子當即搖頭否決,她擡手捧起一只流螢,湊到李忱眼前,“你看這些流螢,生命明明那麽短暫,卻仍在努力的發着光。”

女子掌心裏的流螢一閃一閃,即便渺小,卻依舊能夠看到它所綻放的光芒。

“每個人都有他存在的價值,這天下間,又豈有完人,就像你我,誰都不是完美的,當我聽到江邊的笛聲時,便在想那吹笛人,能吹奏出如此美妙的樂曲,是否也像他的笛聲一樣呢,我順着笛聲一步步走來,竟發現是白日相遇的少年郎。”她看着李忱說道,“我雖能上場騎射,卻沒有像郎君這樣的才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過人之處,要找到自己意義,首先就要認可自己。”

李忱看着她,目光開始所有變化,無論是場上還是場下,眼前這個女子都十分的獨特,與她在宮中見到的那些虛僞不同,她的眼裏充滿了真誠與善意,“或許,今夜發光的,不止有流螢。”

僅是一次偶遇與一道目光,便讓她銘記于心。

女子看着李忱,一個迎坐在風中的少年,幹淨而美好,她不願他就此凋零,也不想看到那樣的眼神,便想起了疼愛自己的雙親,“遇到挫折而傷心難過時,不妨想想你所牽挂與牽挂你的人,父母雙親,兄弟姊妹,她們都是你的至親至愛,尤是父母,若知你如此自棄,又該何等心疼與自責。”

聽到這兒,李忱苦笑了一聲,她當朝聖人的十三子,因殘廢之軀而不被重視,連冠禮都是随同着周王一并舉行的,“我自幼喪母,父親…父親有許多兒子,不會在乎我這種沒用之人。”

她楞了楞,忽覺命運的不公,也十分的心疼,不忍繼續詢問,便轉了一個話題,“還不知道郎君的名諱。”随後微微側身,先自報家門道,“奴家姓蘇,名荷,是九原太守蘇儀之女,家中排行第七,郎君喚我七娘便好。”

“山有扶蘇,隰有荷華,好名字。”李忱随後作揖回道:“在下崔氏名宸,排行十三。”

“十三郎…”蘇荷喃喃道,又小心詢問之,“我可以這樣喚麽?”

聽到蘇荷的話,身後的文喜覺得僭越,便想開口制止,李忱卻點頭應下,“當然。”

“聽十三郎的口音,官言純正,是洛陽人麽?”蘇荷問道。

李忱忽然想起來,自聖人登基後,便在洛陽與長安兩地來回遷都十餘次,一直到開皇二十四年才在長安穩定下來,而自己也确實是于洛陽出生的,如今朝廷的官言仍以洛陽為正音。

“是。”李忱回道。

“東都洛陽,京畿長安,這兩座都城一定都十分繁華吧。”蘇荷問道,“父親一直在地方不受重用,便也從沒去過長安。”

“長安與洛陽雖繁華,卻不如這朔方之地的百姓淳樸。”李忱道,“若讓我選擇,我到寧願留在此地。”

“地方,也并非十三郎想的這麽好,”蘇荷擡手,放飛了手中的流螢,“這裏遠離京城,律法便沒有那麽的重,關中之地,以氏族豪門為貴,百姓家皆尚武,官員相互勾結,攀附權貴,欺壓百姓,人心,在哪裏都一樣,長安與洛陽一定有淳樸善良,同樣的,地方也有爾虞我詐。”

李忱閉上眼,“越是靠近中樞,靠近權力,人心,便越是顯露。”

“中樞?”蘇荷愣住。

咚咚咚!——

城樓四角鼓聲接連響起,是夜禁的暮鼓之聲,此時離天黑并未過去多久,“這麽快就到戌時了麽。”她驚回首道。

“夜禁時辰到了,十三郎也快快回去吧。”蘇荷提醒道,“九原城內的律令十分嚴苛。”

李忱轉過輪車看着她的背影,似想起什麽的開口喚道:“七娘…”

蘇荷回首,“嗯?”

“我們…還有機會再見麽?”李忱問道,因腿疾,導致她生性孤僻,從不與旁人親近,這也是她頭一次這樣小心翼翼的詢問,連身側的文喜都感到驚訝。

“當然。”蘇荷回眸一笑,如那起舞的流螢,閃爍着獨有的光芒。

蘇荷走後李忱長嘆了一口氣,她看着自己握笛的雙手,“我這是怎麽了?朔方之行,明知不可能,又問來做什麽。”

“郎君。”文喜推着李忱返回客舍,“您是國朝的親王,只要您想見,又有什麽是不可能的呢,且小人看着九原太守蘇儀,治軍嚴明,城中百姓對他的評價也不錯,或許将來能夠受重用成為京官。”

李忱卻搖了搖頭,“将帥者,唯亂世顯才,而今聖人閉目塞聽,除非大唐江山臨危,否則,忠臣良将皆近不了聖人耳。”

“明日咱們就動身嗎?”文喜問道。

李忱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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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宅——

趁暮鼓還未停止,蘇荷回到了家,本想悄悄從後門繞進內院,卻還是被兄長逮住了。

“阿兄,阿兄。”蘇荷合着雙手,作求饒之勢,“頭籌不是讓給阿兄了嘛,您就行行好,讓我進去吧。”

蘇儀長子蘇烨攔住了妹妹的去路,蘇荷見兄長不肯退讓,便開始耍賴往前沖,“不行了不行了,我快渴死了,讓我喝口水總行吧。”

就在蘇荷走動間,蘇烨嗅了嗅空氣中的氣味,再一次将蘇荷攔住,“你身上怎有一股香味。”

“有嗎?”蘇荷聞了聞衣袖,忽然想起來剛剛離那崔宸有些近了,許是沾染了她身上的香味。

蘇烨确信無疑,便拿她開玩笑,“還以為我家七娘只會舞刀弄槍,什麽時候也玩起香這樣雅致的東西了?”随後湊攏小聲問道:“是不是看了某位小郎君,趁月色好,偷偷相會去了?”

“哎呀,”蘇荷輕輕推開兄長,“阿兄在胡鄒些什麽啊,我不過是在白日與阿兄對擊時看見了一個書生,那書生雙腿有疾無法行走,我怕他一時想不開,這才去開導的,阿兄想哪裏去了?”

“真是這樣?”蘇烨不死心。

“當然了。”蘇荷有些着急。

蘇烨便讓開了路,而後覆手輕輕咳嗽了兩聲道:“父親找你。”

剛走兩步,蘇荷擡手拍上腦袋,自知又要挨訓了,“知道啦。”

父親嚴厲,蘇荷不敢怠慢,便靜悄悄來到父親的書齋,适才奉茶的婢女見到她後,連忙走上前,“娘子,您怎夜禁了才回來,适才太子殿下來了蘇宅,與阿郎誇贊你…”

“咳咳!”書房內傳出咳嗽聲打斷了婢女的話。

蘇荷只好先去見父親,一向節儉的蘇儀,諾大的書房裏都只點着一盞油燈。

“阿爺。”蘇荷走到書桌前低頭喚道。

“嗯。”蘇儀輕輕點頭,但眼裏并沒有要責怪她的意思,“過幾日就是你外祖父的生辰了,太子殿下還在九原,為父不方便離開,你母親不在了,你外祖父又如此疼愛你,明日你便代替為父也代你母親去一趟九原縣探望你外祖。”

聽到這兒,蘇荷擡起頭,旋即點頭,又小心翼翼的問道:“阿爺不責怪女兒嗎?”

蘇儀擡頭,“責怪什麽?”

蘇荷連忙搖頭,“沒,沒,那女兒先去收拾行李了。”

蘇儀點頭,就在女兒轉身離開,他忽然擡手喚道:“七娘…”

蘇荷回頭,不解道:“阿爺還有事麽?”

蘇儀随後搖頭,垂下手道:“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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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天才剛剛亮,蘇荷帶上壽禮,在父親的幾番囑咐下乘車前往了九原縣。

朔方風沙極大,人煙稀少,加之酷暑,官道上便極少有人行走,大多人家都會選擇清晨出行,到晌午時,路上便沒什麽人影了。

文喜架着馬車,才走到半路,車輪碰到一塊小石子稍微震動了一下便開裂了,車身不穩,他只得停下來檢查。

發現車輪裂開後,文喜狠狠拍了一下,氣憤道:“這些個黑心商人,真夠陰險的,往後再也不租他們的車了。”

“孟子曰:锱铢必較,此之謂賤丈夫,是誰非要貪便宜的?”一旁的李忱調侃道。

經他一拍後,那裂開的車輪竟直接脫離了車軸,文喜将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這車輪是沒法再用了,可如何是好。”

“吾可給足了銀錢,這車是你雇的,屆時你自己還回去吧。”李忱笑道。

文喜苦着臉,“郎君,我…”

李忱搖搖頭,伸手指着馬道,“車壞了,那馬總是康健的吧。”

“哎,小人差點給它忘了。”文喜道,可又轉念一想,主子腿腳不便,也無法騎馬,自己一個護衛,總不能與主人同乘吧。

“你去重新雇一輛吧,吾在這兒等你。”李忱扇着扇子說道。

文喜瞧了瞧四周,數十裏內荒無人煙,不放心道:“郎君一人在此,這怎麽行。”

就在他們無計可施時,官道上突然揚起了塵土,馬蹄聲從身後而來。

文喜聽到後連忙走到路中間将其攔下,車行駛的很快,車夫看到有人突然橫出,連忙拉住了缰繩,使得車子急停,車夫旋即指着莽撞的攔路人罵道:“官道上攔車,不要命了?”

文喜撓頭,一臉憨笑道:“老丈,我們的車壞了,想問問你去哪兒,若是順路,能否捎上一程,我可以付上清童子的。”說罷便拿出了幾貫銅錢。

然巧的是,車內坐着的正是前往九原縣探親的蘇荷,她遂從車上躬身出來,瞧見了文喜,同時也看到了坐在馬車蔭蔽旁的李忱。

文喜也是一愣,“蘇小娘子?”

作者有話說:

上清童子為錢的雅稱,是出自貞觀年間的典故。

內容提要是虞世南的《詠螢》流螢就是螢火蟲。

老丈為對年老者的稱呼。

關于李忱,是那種在人群中一眼就能夠發現的存在——好看,好看,好看。

寶兒們多多留評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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