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朔方行(三)
李忱正着身板,端坐在馬車旁邊的陰涼處搖動着折疊扇驅暑,見車內弓腰的女子出來時也是眼前一驚,昨夜之語,沒有想到今日這麽快就靈驗了。
蘇荷将目光鎖定在了李忱身上,“崔郎?”随後緩緩走下車。
“好巧。”李忱笑道。
蘇荷走到馬車旁,關心的詢問道:“你們這是怎麽了?”
“我們走到半道時車輪壞了。”李忱回道,“蘇娘子這是要去哪兒?”
“不是說過了嗎,”蘇荷皺着眉頭有些不悅,“奴家喚郎君十三郎,郎君喚我七娘,這才過去了一夜,十三郎怎就忘了。”
李忱将扇子折疊起,十分生澀的喊道:“七…七娘。”
蘇荷看着脫離車軸的車輪,“這車不能再用了,不知道十三郎要去哪兒,奴家此行并不着急趕路,可以先送你們過去。”
“九原縣。”一側的文喜回道。
婢女青袖一聽是九原縣,便拉了蘇荷走到一邊,小聲提醒道:“這裏去九原縣還有百裏路,娘子認識他們麽,他們可都是男子,與咱們同乘一車會不會不太好啊?”
“正因為還有百裏遠,就更不能将他們扔在這兒了,他腿腳不便,也做不了什麽,更何況還有我在,青袖這都不放心?”蘇荷道。
“娘子,奴不是怕他行不軌之事,而是與适齡男子同乘,這要傳出去于您的名聲不好。”青袖道。
蘇荷遂笑了笑,“從我習武開始,就已經不在乎什麽名聲了,要說便讓他們說去吧,我自有我的姻緣。”
文喜卸了馬車的車廂,将馬牽了出來,便只有李忱一人搭乘,青袖這才勉強許可。
“正好,奴家的外祖父就居住在九原縣,此番也是過去為外祖賀壽的。”蘇荷說道,随後走到李忱身後握住輪車,輕輕向前推動。
“那就麻煩七娘了。”天氣實在炎熱,一眨眼功夫,李忱的額頭就冒了汗,她便不再客氣。
臨到車旁,文喜上前與蘇荷合力扶起李忱,蘇荷跨上馬車,将李忱扶進了車廂內。
青袖就在一旁看着,似乎有些不樂意,最後還朝文喜做了個鬼臉才登上車。
想着可以搭乘便車,文喜便沒有與她計較,而是轉身跨上了馬車,“駕!”
馬車緩緩駛動,又因為蘇荷會武,且身手不凡,放心不下的文喜便騎馬貼近了車窗,眼睛一直警惕着車內的舉動。
坐下後,蘇荷倒了一杯消渴的茶,“十三郎,給。”
李忱放下扇子,雙手接茶答謝道:“多謝七娘。”
“這折疊扇,好別致。”蘇荷一眼便看到了她的扇子,“我能看看麽?”
李忱點頭,随後将折疊扇遞給蘇荷,“七娘若是喜歡,可以拿去。”
蘇荷打開扇面,只見扇面上畫着一只飛于山水間的白鶴。
“孤雲将野鶴,豈向人間住?”蘇荷念着上面的題字,問道:“我不懂字畫,只覺得好看,這是十三郎畫的?”
蘇荷沒看出來的是意境,無論字畫還是詩詞,都十分的幽寒孤寂,正如它的主人。
李忱點頭,蘇荷便道:“我便說,以十三郎的才華,若是應試,定能金榜題名。”
“應試,也不是人人都能的。”李忱低頭道。
蘇荷差點忘了,李忱不能行走,身體有缺陷,注定無法參加科考,“瞧我這話說的。”
“無妨的,”李忱道,“這把疊扇就送給七娘吧。”
“送給我嗎?”蘇荷驚道,因為這是她頭一次收到書畫類的禮物。
李忱點頭,“某不能白乘七娘的車。”
一旁的青袖見之揣起手不屑道:“一把破扇子,弄得…”
“青袖!”蘇荷出聲斥道。
車內的對話被文喜聽了去,他對着車內不滿道:“一把破扇,你可知我家郎君的字與畫師承何人,還破扇…”
“文喜。”李忱也開口制止道。
因主人的阻止,她們便沒有再繼續争論,蘇荷問道:“十三郎的容貌看着如少年,應還不曾行婚冠?”
蘇荷不似那些官家娘子一樣拘謹,心裏有話便當着面都問了出來,李忱拿着茶杯回道:“開皇二十一年生人,今年剛行冠禮,尚未婚配。”
“那與奴家是同歲了。”蘇荷道。
二人談話還未結束,車後便傳來了一陣馬蹄聲,聲音越來越近,乘坐的馬車突然停下,揚起的塵土飄進了車內。
“七娘。”
“七娘。”
文喜警惕着作握刀之勢,青袖探出頭去,回望着蘇荷提醒道:“娘子,是朔方節度使家的郎君。”
聽到這兒,蘇荷眉頭緊皺,旋即起身走出馬車,開口問道攔路者,“陸小郎君,不知陸小郎君中途攔我車馬作甚?”
馬背上的身材魁梧,雖只有雙十之齡,卻已是滿嘴胡須,他頂着烈陽,滿頭大汗,氣喘籲籲的說道:“可算追上了。”
他喘勻一口氣,解釋道:“聖人降下旨意,召我父回京,今日啓程,此去長安遙遠,不知何時才會回來,我去了蘇宅,蘇太守說你去了九原縣,所以特地趕來與七娘知會一聲。”
“原來是令尊升遷,然小郎君要去便去罷,為何要同蘇荷說呢?”蘇荷冷言冷語道。
“七娘,我的心意,你不是不知,等我在長安安定下來,便向父親禀明,娶你過門。”馬背上的人樂呵呵說道。
聽到這兒,蘇荷身後的青袖很是嫌棄,比對李忱時的态度還要差,“陸小郎君可莫要再有非分之想了,我家娘子,日後可是要嫁給雍王成為雍王妃的。”
咳!——
青袖的話讓車內正在喝茶的李忱嗆了鼻,連嘴裏的茶也差點吐了出來。
她側頭看着窗外的文喜,主仆對視,文喜聳肩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什麽?”馬背上的人大驚。
“青袖,你從哪兒聽得的這種話。”蘇荷雖不悅陸小郎君的死纏爛打,可也不喜歡這種強迫而來的姻緣,更不想嫁入皇室,受規矩束縛,便出聲斥道。
“是太子殿下親口說的。”青袖解釋道,“昨日奴去中堂奉茶,太子殿下對娘子很是贊賞,便向阿郎提議,要替他的弟弟雍王做主納妃。”
“父親應允了?”蘇荷小聲問道。
青袖搖頭,“這個奴沒有聽到。”
“豈有此理。”這話卻将陸小郎君激怒了,他緊緊攥着缰繩,“什麽狗屁雍王,沒聽過。”
皇帝二十餘子,并無特別受寵的皇子,除太子與成年受封的親王外,大多都不為人知。
“雍王可是聖人之子,國朝與太子殿下親近的親王。”青袖道。
“哼,聖人之子又如何,當初聖人連殺三子連眼睛都不曾眨一下,我父是開皇盛世的功臣,敢和我陸慶緒争夫人,我管他是誰。”陸慶緒十分霸道道。
“你…”
“七娘莫要着急,有我在,我定不會讓你嫁給那什麽雍王的。”陸慶緒自信的說道。
“朔方節度使陸善。”李忱在車內喝着茶眯眼說道,“怪不得敢如此豪言。”
“我當然不會嫁給雍王,”蘇荷站在車上傲氣回道,“也不需要你的幫忙。”
“話不要說的那麽無情嘛。”陸慶緒道,“你可是我陸慶緒看中的女人,我陸慶緒的人,絕不容他人染指。”
“誰是你的人。”蘇荷握緊拳頭生氣道,“姓陸的,實話告訴你,我蘇荷已心有所屬,你不要癡人說夢了。”
“什麽?”陸慶緒眉頭緊皺,随後将目光瞥向了文喜,又看了一眼車內。
一陣風沙吹來,北方民族天然的嗅覺,讓陸慶緒聞到了一股從車內飄出的異香,他忽然怒吼一聲,騎馬走向車窗。
陸慶緒看到了靜坐在車內喝茶的李忱,便大怒的想要上前将其撕碎。
“蘇荷,你竟然背着我私藏了面首?”陸慶緒怒吼道,“聖人要将公主下嫁于我,我都拒絕了,你竟敢做對不起我的事!”
對于陸慶緒的誤會,蘇荷也不做解釋,而是順着說道:“我與你什麽都沒有,我私藏什麽人,喜歡什麽人,與你何幹?”
陸慶緒拔刀,指着馬車道:“今日我就要活剮了這奸夫。”
說罷,陸慶緒帶來的左右随從便駕馬拔刀上前,蘇荷見狀想要出手阻攔,然他們卻根本不敵文喜。
只片刻功夫,文喜便将二人雙雙打下了馬,因李忱的意思,遂未取其性命。
陸慶緒見狀,雷霆大怒,“奸夫!”可是幾個回合下來他卻根本占不到半分便宜,反而被文喜戲弄了一番。
文喜奪了他的橫刀,揪住耳朵,狠狠斥道:“就憑你,也想動我家郎君?”
李忱輕輕咳嗽一聲,文喜這才松了手,陸慶緒怒瞪着車內。
李忱便侃侃而談道:“陸小郎君,某并無冒犯之意,如今已過晌午,太子殿下也是今日啓程回京,想來令尊會陪同太子殿下一同,陸小郎君再不快些,可要趕不上護送回京的隊伍了。”
陸慶緒想到嚴苛的父親,便将橫刀收了回去,“你們給我等着。”
“駕!”
蘇荷看了一眼文喜,但并沒有多想,因為李忱身體的特殊,家族中派個武藝高強的人保護也在情理之中。
蘇荷回到車內,十分抱歉道:“适才可擾了十三郎的清靜?”
李忱搖頭,說道:“七娘生性灑脫,又為人豪爽,有人欽慕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可我家娘子根本就不喜歡他。”青袖說道,“是他一直死纏爛打,今日還敢口出狂言。”
“朔方節度使陸善是聖人的寵臣,如果我記得沒錯,天聖五年,那場宮門血案的執行人,就是他吧。”李忱道,“天子連下兩道聖旨,先是貶為庶人,後白绫賜死,一日之內,連殺三子,震驚朝野。”
皇帝殺子之事她們倒是知道一些,但聽到李忱的詳細敘述後,她們竟覺得駭人聽聞,“當年之事,十三郎怎會知道的如此清楚?”
李忱放下茶杯輕嘆了一口氣,“當年,我就在長安城內。”
“怪不得。”蘇荷随後坐起,朝李忱側身賠禮,“今日蘇荷擅作主張,拿十三郎來抵擋陸慶緒,如今他誤會了十三郎,心中必然記恨…”
李忱緩緩搖頭,“某孑然一身,就算他記恨,找不到我又有何用呢。”
“可是…”蘇荷仍有些擔憂,畢竟陸家權勢滔天。
“天子盛寵,固然可畏,然若只有匹夫之勇,又豈能長盛不衰。”李忱又道。
作者有話說:
架空唐代,純屬虛構
本文承諾1v1雙潔,男配是劇情需要的炮灰。
唐玄宗有二三十個兒子哦,但在信息發達的時代,我們所知道的也就那幾個,更何況在交通不發達的古代,盡管那時候是當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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