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朔方行(四)
離九原縣還有一段距離,途中沒有驿館,奔跑了一天的馬兒也需要歇息進食,她們便在一處空曠的平地落了腳。
一下車,文喜便将李忱扶到了輪車上,就近拾了一些幹柴,在馬車旁點燃一堆篝火。
“青袖,把這個端去給兩位郎君。”篝火上端駕起了一個支架,就像在軍中,蘇荷煮着一鍋湯。
經過李忱的解圍,能感覺到青袖的态度明顯好了很多,她接過托盤,端來兩碗解暑的湯,“崔小郎君,這是我家娘子親手熬制的湯。”
“多謝。”李忱謝道。
李忱看着白瓷碗裏的湯色,“紅豆。”
“父親說過紅豆湯清熱解毒,不過我手藝不好,十三郎可莫要嫌棄。”蘇荷走近道。
李忱搖搖頭,“在詩中,紅豆又為相思子,常喻作相思。”
“相思…”蘇荷愣了愣,于她身側坐下來問道:“那十三郎可有牽挂之人?”
李忱再次搖頭,蘇荷看到她的眼裏充滿了孤寂,“家族之中呢,崔這個姓,我只能想到清河崔氏與博陵崔氏,十三郎說有許多兄弟,應是望族出身,難道就沒有牽挂的親人嗎?”
“我的家族只是清河崔氏的偏房罷了。”李忱回道,“族中比較奇怪,沒有父慈子孝,也沒有兄友弟恭,兄弟們忙着争奪父親的家産,而父親…卻搶奪了兒子的妻子。”
聽到這兒,蘇荷不免更加心疼起了她,“父親搶奪兒子的妻子?”
李忱長嘆了一口氣,“是我兄長的妻子,二人剛成婚沒有多久。”
“這也太荒謬了。”蘇荷氣憤道,“國朝以孝為先,這父奪子妻真是可笑。”
“難道你兄長就這樣看着父親搶走自己的妻子而不做反抗嗎?”蘇荷又問道。
李忱搖頭,蘇荷便握緊拳頭一同罵道:“那十三郎的那位兄長,當真是軟弱無能。”
李忱本想解釋什麽,因為那是他最敬重也是最親近的一位兄長,“并非七娘想的那樣簡單,只不過兄長生性仁慈…”
“仁慈只是無能的借口。”蘇荷心直口快,滿腦子想的都是奪妻之後那女子面臨的處境,“你那嫂嫂真是可憐,竟嫁給了這種男人,嫁進了這樣的家族。”
李忱只是嘆氣,這麽多兄弟裏,再沒有人敢反抗父親,因為那場駭人聽聞的宮變,僅是幾位兄長說了幾句閑語。
“因為兄長之事,所以十三郎才沒有娶妻?”蘇荷又問道。
“倒也不是全因為父親。”李忱回道,她看着自己的腿,“我如今這般,只會成為別人的累贅,又有哪家娘子看得上。”
“怎麽能說是累贅呢。”蘇荷道,随後看着李忱鼓勵她道:“十三郎才華出衆,又生得好看,謙謙君子,溫文爾雅,肯定很受洛陽那些女子喜歡吧。”
李忱笑了笑,“那便借七娘吉言,祝我早日娶到心儀之人。”
“說好了,”蘇荷道,“将來十三郎大婚,可要寫信與我,我定要來讨杯酒喝的。”
李忱笑點頭,“一定,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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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達九原縣內後,李忱便與蘇荷道了別,蘇荷乘車前往外祖父家,外祖父曾文甫是九原縣當地有名的富商。
而李忱則與文喜四處打聽一名秦姓婦人的下落,“請問娘子,可曾聽聞過一位秦姓娘子?大約四十來歲。”
問話的活自然都是文喜在做,李忱則坐在輪車上悠閑的扇着扇子,許是她的輪車與文人裝扮過于耀眼,導致吸引了不少目光,有的和善,有的兇煞。
路過的人紛紛搖頭,她們只得繼續向前打聽,終于在一位賣肉的屠工哪兒打聽到了下落。
“秦姓娘子?”屠工将手中的刀定在了砧板上,“某倒是認識一個,城西的郭秦氏,常到我這兒買肉給她兒子吃,只可惜,前不久她的兒子死了。”
“她兒子多大?”李忱上前問道。
“不到十歲。”屠工嘆氣回道,“和小郎君一樣,是個眉清目秀的娃娃,只是可惜了。”
“十歲,年齡對得上,還望足下告知郭秦氏的住址,某感激不盡。”李忱道。
文喜拿出了一貫銅錢,屠工見錢眼開,便伸手過去想要先拿錢,文喜又一把收回,道:“帶我們去,找到了,錢自然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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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宅——
蘇荷一下車,便迫不及待往宅子裏奔去,曾家不似蘇家那般熱鬧,曾文甫只有一兒一女,女兒嫁給了蘇儀,兒子則繼承了他的家業,并生有一雙兒女。
曾文甫帶着孫子走出庭院迎接外孫,“翁翁。”蘇荷撲到外祖父懷中。
“我的好阿荷,還以為你把翁翁忘了呢。”曾文甫滿臉高興的拍了拍外孫。
蘇荷便道:“哪有,孫兒怎麽會把翁翁忘了呢。”
“幾年不見,七娘長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一旁的兄長調侃道。
蘇荷看着兄長,“阿兄今年及冠,也該娶妻了吧?”
“你呀,別老惦記着別人,多操心操心你自己的婚事。”兄長道。
蘇荷走到兄長跟前上下打量了一番,還伸手摸了摸他的衣袖,“阿兄身上的這件袍子好生精致。”
“哦,是宅裏新來的一位姓秦的繡娘做的,據說她曾在宮裏侍奉過娘子。”兄長回道。
“翁翁,能否給我也做一件和兄長一樣的袍子。”蘇荷拽着外祖父的衣袖撒嬌道,“七娘看着,實在喜歡的緊。”
“你呀,還和從前一樣,喜愛男子着裝。”兄長搖頭道。
蘇荷做了個鬼臉,解釋道:“男子袍服簡易,也便于騎馬,不像這襦裙,礙手礙腳的。”
“什麽礙手礙腳,那叫端莊,是禮儀。”兄長道。
“好了好了,”曾文甫拍了拍外孫的手背,對着下人吩咐道:“來人,去将秦娘子喚來。”
“喏。”下人叉手應道。
蘇荷便歪頭靠在外祖父肩膀上,眯眼笑道:“還是翁翁最疼我。”
——城西——
屠工帶着二人來到城西郊外,秦娘子就住在一間由籬笆圍住的草舍中。
“秦娘子,秦娘子,有…”屠工推開門,便被眼前一幕吓到了,“哎呀,你這又是何苦呢。”
“文喜,快,救人。”李忱連忙道。
推開門後,他們發現秦氏竟吊在房梁下自尋短見,文喜一個箭步,用袖中的暗器割斷了白绫,随後将秦氏抱下,“郎君,還有氣兒。”
李忱推着輪車,只見她在秦氏幾個穴口按了按,随後掐住人中,沒過多久,秦氏便大喘着氣醒了過來。
醒來後大哭道:“救我作甚,我活着還不如死了呢。”
屠工嘆了一口氣,厲聲數落她道:“人已經沒了,死能解決什麽,難道你是為了兒子才活着的?”
“可我活着,又還不回我兒的命,也無處申冤。”秦氏嚎啕大哭道。
聽着秦氏的話,李忱便問道:“秦娘子如此想不開,可是遇到了什麽難事?”
屠工背轉過身,秦氏擦着淚眼道:“兩年前,九原縣來了一個纨绔,出身名門,可他生性殘暴,喜好男色,前不久,他看上了奴家的兒子,想要帶回家去做娈童,我不肯,他便派人強行擄走,幾天後,他們告訴我,我兒忍受不了屈辱,自缢身亡了,他才十歲啊,怎會自缢呢。”
“遇到這種事,家裏的男主人呢?”文喜問道。
聽到問話,秦氏再次大哭了起來,哽咽着說道:“奴家本長安人士,有些積蓄在身,奈何遇人不淑,孩子的父親好博戲,不僅輸光了積蓄,還被人告發,幾年前就死了,為逃避追債,奴家便帶着年幼的兒子來到了這九原縣,靠着給富貴人家織布為生,日子還算過得去,誰知…”
“出了這樣的命案,九原縣的縣令難道不管嗎?”文喜問道。
“長安…”李忱喃喃自語。
“哼!”屠工冷哼了一聲,“縣令是個軟骨頭,欺軟怕硬。”
秦氏又道:“奴家原先告過,可是縣衙的仵作說我兒是自缢身亡,縣令便判了他無罪,當地熟悉律法的訟師也不肯出面,還告訴奴家,就算告到長安去,也沒有用。”
“那人什麽來頭?”文喜很是吃驚,便問道。
“那人姓崔,是清河崔氏出身。”屠工回道,“九原縣這樣的小地方,誰敢與清河崔氏作對啊。”
聽到是清河崔氏,李忱皺起了眉頭,“清河崔氏的子弟,怎麽會到九原縣來?”
“據說是因生性頑劣,所以被族人遣送到這兒來養性了。”屠工道。
李忱看着秦氏,思索再三後問道:“令郎的屍骸可還在。”
秦氏抹着淚,“昨日李郎幫襯着下葬了,就埋這在後山之中。”她口中的李郎便是屠工。
“某能否查驗令郎的傷?”李忱問道。
“人都埋了,還要作甚?”秦氏稍顯不悅。
“某可以替您申辯冤情。”李忱解釋道,“但某需要驗令郎的傷,作為呈堂證供來翻案。”
“你?”秦氏發出了質疑,“那可是清河崔氏。”
“我也姓崔。”李忱道,“也是清河崔氏子弟。”随後深表歉意道:“族中出了這樣的人,是族內之失,某給您賠罪。”
“就算你是崔氏子弟,那厮身旁還有個狡猾奸詐的訟師,專替他處理這種案子,自從來到九原縣,他手上還有好幾條命案,卻從未敗過。”屠夫道。
“是訟師厲害,還是清河崔氏的背景強大,某想,大家應該心知肚明。”李忱道,“公堂辯論,比的是一個理字,證據、心眼、口舌、城府,某雖雙腿殘廢,卻有三寸不爛之舌可以為秦娘子一試,某可以向您保證,只贏不輸。”
“我與你素不相識,你為什麽會幫我?”秦氏十分警惕。
李忱便道:“待申冤還證公道後,某想秦娘子幫個忙。”
“什麽忙?”秦氏道。
“到時候秦娘子自然會知道,”李忱道,旋即擡起手,“某可以保證,絕非傷天害理之事。”
“秦娘子,我家郎君自長安專呈而來,為的就是您。”文喜道。
秦氏仔細打量着李忱,無論氣質還是談吐,都非尋常人能比,她看着李忱的雙腿,忽然眼睛一瞪,随後起身道:“小郎君請随奴家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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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
曾文甫一家正在用膳,蘇荷看見有桌子空着,便詢問道:“翁翁,舅父呢?”
“父親去了長安,可能要到祖父生辰時才會趕回來。”蘇荷的兄長曾慶說道。
“阿郎,郎君…”下人氣喘籲籲的跑進庭院大喊。
“啓禀阿郎,秦娘子,秦娘子她來不了了。”臉上寫滿了着急,“适才奴去城西請秦娘子,發現她在屋舍的房梁搭了一塊白绫想要自缢,奴一番苦勸後,方才作罷,但仍不肯同奴回主家,恐奴一走,那秦娘子又要尋短。”
聽到下人的話,只有蘇荷感到驚慌,而曾文甫與孫子曾慶的臉色卻十分平常。
“哎。”曾文甫嘆了一口氣,“都是命啊。”
“救人呀。”蘇荷從座上站起,見外祖父與兄長無動于衷,“秦娘子不是家裏的繡娘麽,阿兄和翁翁怎麽…”
“求死之人,如何能救?”曾文甫罷了罷手道,“吃飯吧。”
“不,”見外祖父與表兄坐視不理,蘇荷反駁道,“就算希望渺茫,也要不遺餘力的嘗試,見死不救,我做不到。”
作者有話說:
七娘是那種性格豪爽,愛憎分明,沒啥心眼子的人,當然,武力值高。
再瞧瞧李忱,八百個心眼子還算少了。
一般來說,身體有重大殘疾的皇子,會排除在儲君的擇選人員之外,不過也有例外,明仁宗與清文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