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朔方行(五)
秦娘子與李屠工帶着他們來到後山,孩子就葬在陰山腳下的黃土裏。
開挖前,秦娘子帶了祭品,在墳前燒了些冥紙,恸哭道:“兒呀,莫怪阿娘擾,今日遇到貴人,阿娘一定替你讨回公道。”
随後,李屠工掄起鋤頭,用了足足一炷香的時辰廢了好大勁才将厚厚的土堆刨開。
即将挖到棺椁時,李屠工便換成了手刨,沒過多久,一個完整的棺椁就呈現在眼前,李屠工與文喜合力将棺椁擡了出來。
一股屍體的腐臭味兒瞬間溢出,秦娘子撲倒在棺椁上傷心欲絕,“我的兒啊…”
“秦娘~”李屠工蹲下來輕聲安撫道。
秦娘子這才忍住了淚水退到一邊,李屠工便用鋤頭将棺椁上的鐵定一一撬開。
開棺後,腐臭味越加的濃了,李忱聞着差點吐了出來,随後還是強忍着不适上前。
那不滿十歲的孩子穿着幹淨平整的衣裳靜靜躺在棺椁內,因是在夏日,所以屍體已經開始腐爛,好在他們來的早,屍身還保持着完整,上面的傷也清晰可見。
李忱從袖子內抽出手,文喜皺起眉頭擡手攔道:“郎君,這…”
李忱搖了搖頭,“無妨的,拿紙筆記錄下。”
“喏。”文喜叉手弓腰應道。
“一會兒某會與文喜先将告狀寫好,由秦娘子去報案申冤,令郎的屍體是極重要的呈堂證供,這段時間還要請李兄看護好。”李忱拜托道。
“好,郎君放心,就算沒收您的錢,這秦娘子的事就是我老李的事,我一定看護好。”李屠工拍拍胸脯保證道。
李忱看了看頭頂的太陽,剛過晌午,于是估算着時辰,“申時三刻去衙門擊鼓。”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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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李忱的衣着太過引人注目,城西的事很快就傳到了崔梓榮耳中,崔梓榮不以為意,從主家跟随他來到九原縣的随從崔伍卻從中察覺了異常,便暗中派家奴偷偷跟着。
于是城西挖墓的事便被崔伍知道了,“秦娘子的兒子昨日才下葬,今日卻又反常的挖開,恐是想翻案。”
崔梓榮并不在意道:“就憑那個慫包縣令,也敢讓她翻案?”
“郎君,那秦娘子怎麽說也是從宮裏出來的,許有些故交也說不定。”崔伍提醒道。
“一個卑賤的宮女能有什麽故交。”崔梓榮道,“若真能翻案,那就按大唐律,斬了我也罷。”
“郎君,切不可大意啊。”崔伍提醒道。
沒多久便有探子傳來消息,秦娘子與李屠工拖着一具草席遮蓋的屍體往縣衙趕,崔梓榮這才警醒。
“老伍,那秦娘子果真想要翻案。”崔梓榮緊張道。
“早該毀屍滅跡的,唉,不該留手,”崔伍摩挲着手,又道:“郎君莫怕,找幾個下人,趁他們進衙門狀告時将屍體搶過來,毀屍滅跡,這樣一來,他們沒了物證,就無法翻案。”
“對,對。”崔梓榮點頭,旋即跨出門叫來了幾個壯漢密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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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
蘇荷乘車跟随曹宅的家奴趕到草舍時,秦娘子早已經離去,屋內也沒有屍首,只有一條三尺白绫。
詢問了周圍才知道秦娘子與幾個年輕人出了家門,并未尋短見。
蘇荷又在返回城內的街道上聽見了百姓的閑言碎語。
“縣衙要重開秦娘子之子的遇害案了。”
“上次明府不是有了判決嗎?”
“唉,秦娘子為她兒子都尋短見好幾回了,想來是真的有冤情。”
“有冤情又如何,對面可是清河崔氏,咱們這些小老百姓哪兒惹得起這種世家子弟啊。”
“可憐,一條人命哦。”
蘇荷坐在馬車內,一拳砸向車板,之前就從外祖父哪兒了解了原委,心中本就有氣,聽得這些議論後更是窩火,“才幾年不見,這九原縣令就變得這般昏庸糊塗了?”
“聽說有個年輕的訟師願意幫秦娘子,所以秦娘子這才又遞了狀書。”
“九原縣竟有訟師敢幫秦娘子?”有人詫異道。
“據說是外來的,還是個瘸子。”
車外又傳來聲音,蘇荷一聽,“年輕訟師…瘸子…”随後朝車夫道:“我們也去縣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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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衙——
秦娘子擊鼓鳴冤,得縣令升堂,“堂下何人,謂何事擊鼓?”
“奴家郭秦氏,謂子遇害一案,狀告崔梓榮。”秦娘子将狀紙遞上。
“怎麽又是你,”縣令見是秦氏,便想要退堂,又苦口婆心的勸阻道:“我雖同情你,可畢竟是清河崔氏,他有訟師在旁,你一個婦道人家,又何苦…”
“還請明府将狀紙看完。”秦氏拿出一張狀紙道。
堂吏上前,将秦氏手中狀紙轉交縣令,縣令粗略瞧了一眼,只見字跡工整,四六骈文邏輯通順,比九原縣的舉人寫的還要好,心想這秦娘子應是請了訟師,若重新開堂,事必要惹出不少麻煩,想着一家老小,他便不想接這道狀紙。
秦娘子看出了縣令的退意,便按李忱的原話說道:“大唐律,官員每年考公,地方官由本州長官按四善、二十七最評議,錄為考簿,于每年十月二十五日前送往尚書省考功司,九原太守蘇儀,歷來公正,若明府管不了此案,那麽奴家便只能告到蘇太守哪兒去。”
縣令一聽大驚失色,秦氏此番言語是拿考功威脅他升堂辦案,這也讓他明白,秦氏背後的人不簡單。
“好,我也想看看,你身後的訟師,究竟是什麽樣高人。”縣令轉念一想,敲響鎮尺道:“來人,傳喚崔梓榮。”
“訟師可以進來了。”縣令又道。
圍堵的衙門外旋即讓開了一條路,文喜擡着輪車将李忱推了進去。
“怎麽是個瘸子?”縣令驚疑道,本以為會是個高人,卻沒有想到是個身有殘缺的人。
“某雖腿瘸,但心卻不缺,有些人腿不瘸,然心卻有缺,明府,您說是吧?”李忱道。
縣令聽後,為之一笑,“怪不得能寫出這樣的狀文。”
李忱搖着扇子與秦氏在一旁等待被告,沒過多久,堂吏便将崔梓榮與他的訟師帶進了縣衙。
“明府。”
“哎呀張縣令,令愛周睟,某竟忘了登門道賀…”一入內,崔梓榮便開始套客套。
縣令旋即拍響案桌,一臉嚴肅道:“公堂之上,不得放肆。”
崔梓榮這才心不甘情不願的回到原地,瞧了瞧旁側站立到秦氏,又将目光挪到了李忱身上,“喲,沒有想到還真有人敢給郭秦氏當訟師啊。”
李忱繼續搖着扇子不以為意,縣令再次敲響鎮尺,“肅靜。”
“等一下。”崔伍擡手道,“張縣令,這瘸子是郭秦氏的訟師?”
縣令點頭,崔伍便朝李忱道:“敢問訟師,可有官府的文牒驗明正身?若沒有,請即刻離開。”
崔伍的話讓秦娘子大驚,她看着李忱,李忱卻面不改色的搖着折扇,随後從袖內拿出一個小小的木匣,“沒有文牒,豈敢對簿公堂,不過,只能明府一人看,看看某是否有資格站在這公堂之上。”
堂吏接過匣子轉送到縣令桌前,縣令瞧了一眼李忱,旋即輕輕打開。
誰知縣令方剛一打開便瞪着眼睛立馬關上了,連神色都大變,他連忙起身親自将匣子還給李忱,“夠…夠…夠了。”
“搞什麽?”崔梓榮不懂,只有崔伍看出來了李忱的身份不簡單,不過好在公堂上講的是證據,沒了證據,再厲害也只是口說無憑,只要自己贏了案子,又有清河崔氏做後盾,就算是京城來的人,也不敢強來。
“娘子,那公堂輪車上坐着的,不是崔郎君嗎?”青袖指着公堂內說道。
蘇荷攥着雙手,眼裏的目光漸漸發生了轉變,“是啊,是他。”适才聽得百姓議論時,她就在猜測。
衙門外,李屠工守着被白布包裹的屍體,盡管她們将屍身全部裹住,還遮蓋了草席,但仍舊阻擋不了腐臭味的散發,臭味兒讓許多人都避而遠之,李屠工還特意離衙門口遠了些,就是為了不被圍觀斷案的百姓說三道四。
“上,上,上。”幾個蒙面穿着深色色圓領衫的壯漢從巷口竄出,因為人多,三兩下就把李屠工制住了。
就在他們搶奪屍體時,李屠工想起了李忱的交代,“他們還在公堂上對峙,證物…”
李屠工便像發了狂一般掙脫束縛,随後拿出兩把刀,“來啊,嘗嘗我老李宰羊的刀法。”
盡管李屠工的力氣很大,但終究寡不敵衆,雖拖延了一段時間,但屍體最後還是被搶走了,自己也挨了許多打,身上留了好幾處傷。
李屠工倒在地上,口吐鮮血,但仍不死心的往前爬,拖拉住了其中一人的腳,“羊崽子們…”
随後又被他掙脫,狠狠踩住了李屠工,再也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看着他們将屍體擡走。
公堂上,縣令開始受審,秦氏将案件再一次敘述出來,并出示了兩份文書,“這是當時崔梓榮買小兒給的文書,但這上面,只有他一人的手印,小兒尚未及冠,想要買下他,便要通過奴家,可奴家豈會賣兒求財呢。”
“她怎麽還有這個?”崔梓榮大驚,“上回不是沒有嗎?”
李忱聽到崔梓榮的驚慌之語,笑道:“某猜,上一次,公堂上一直都是崔訟師在說話吧,所以秦娘子連出示這些證據的機會都沒有。”
秦氏連忙點點頭,縣令看過文書後,道:“文書契約沒有問題,是出自崔伍之筆。”
“僅憑文書不足說明是我們殺害了郭秦氏之子。”崔伍道,“崔宅以錦衣玉食相待,他是在崔宅自盡的,沒有任何人逼迫他。”
“是嗎?”李忱道。
“上次仵作已經驗過屍了。”崔伍道,“可以傳仵作。”
“仵作驗屍,乃上一次開堂,如今重審,自然也要重驗。”李忱道。
崔伍緊皺眉頭,剛要開口時,衙門外傳來了李屠工焦急的聲音。
“娘子,小郎君的屍體被人劫走了。”李屠工哭喊道。
崔梓榮暗自竊喜,“既然是重審那自然也要重驗了。”
作者有話說:
明府是對縣令的尊稱。
唐代世家的地位還是很高的,雖然一直遭受皇室的打壓,但唐中後期還是有,更別說唐初。
猜猜縣令看到了什麽這樣驚慌失措。
訟這個詞可以追溯到兩千多年前,禮記有所記載。
古代的法醫學漢代就十分盛行了,仵作一詞出現于隋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