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朔方行(六)

崔梓榮挑釁與竊喜的話音剛落,只見李忱收起折扇,拍了拍手。

文喜扛着一口小棺從圍牆外躍入,驚得一些衙役紛紛拔刀欲将其逮捕。

“慢着,我是來替我家先生送證物的。”文喜呵斥道。

擡棺送屍衆人驚看向李忱,李忱低頭道:“之前聽李兄說崔小郎君身旁有個訟師,十分擅謀,某便多留了一個心眼,你們偷走的,只不過是具假屍而已。”

崔伍聽後,旋即笑了起來,眼裏并無慌張之色,他反問道:“是嗎?你覺得你能贏?”

李忱表現的十分自信,“當然。”

崔伍便轉身走到堂外,“何不開棺一看呢?”

文喜随後将棺椁打開,瞪着雙目吃驚的說道:“郎君,裏面是一頭羊屍。”

崔伍便大笑了起來,他轉身看向李忱,眼裏露着奸邪,“我們在九原縣早已紮根,就憑你一個外來人,也想與我鬥?”旋即走到李忱跟前,俯下身小聲道:“為保郎君周全,我在這九原縣城內布滿了眼線,你拿什麽跟我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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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日

——九原郡——

在李忱的一番提醒下,于蘇荷跟前吃了虧的陸慶緒帶着人馬急匆匆趕回九原郡。

烈日灼烤着馬背上的人,使得挨了揍的陸慶緒心情十分不爽,他盯着一頭汗水,心裏越想越氣,怒罵道:“敢搶我的女人。”

身後的侍從也打抱不平道:“郎君的父親是三鎮節度使,又深受聖人寵信,而今回京,怕是要出身宰相,能看上那蘇七娘,是她莫大的福分了,她也太不識好歹了。”

陸慶緒扭頭給了那多嘴的侍從一巴掌,“蘇小娘子只有某能說,你算個什麽東西,也敢嘴賤我未來的夫人?”

“小的知錯。”幾人紛紛聳肩低頭。

九原郡的隊伍已經出發在路上了,若再晚一步便趕不上護送皇太子回京了。

陸善騎馬随在皇太子所坐的轺車旁,時而回頭,看看隊伍的尾端。

“阿爺!”陸慶緒騎馬趕回。

陸善旋即斥責道:“混賬東西,怎麽這麽晚才回…”

陸慶緒摸了摸結實的後腦勺,“兒去找七娘了。”

陸善一聽,當即火冒三丈,“孽障,老夫不止一次警告過你。”

“可是兒就是喜歡她,”陸慶緒挑眉道,“兒才不要尚什麽公主。”

“你…”陸善氣急敗壞,“我怎麽生了你這麽個孽障。”

“陸将軍在聊什麽?”皇太子從轺車內探出。

“回禀太子,犬子貪玩,誤了啓程的時辰,末将正要訓斥他。”陸善叉手回道。

“年輕人嘛,貪玩也是正常的。”皇太子道。

陸慶緒忽然想起了蘇荷身旁那名婢女的話,于是側頭問道太子,“殿下,臣适才是去追九原太守的女兒,蘇娘子去了,她的侍女告訴臣,太子殿下想讓雍王納蘇娘子為妃。”

“哪個蘇娘子?”皇太子問道。

“蘇太守的幼女,蘇七娘。”陸慶緒回道。

皇太子聽後,看了一眼陸慶緒,“吾的确是與蘇太守提過。”

“殿下,臣喜歡蘇娘子,能否将蘇娘子…”陸慶緒的話還沒說完,便挨了父親一巴掌。

“逆子,太子殿下跟前,休要胡言亂語。”陸善道,旋即向皇太子弓腰叉手,“犬子不懂事,還望殿下海涵。”

皇太子罷了罷手,朝陸慶緒笑道:“汝若是喜歡,便要靠自己争取,雍王是寡人的弟弟,他自幼失去母親,無人可依,所以寡人不能答應你。”

皇太子的拒絕,使得陸慶緒拉下了臉,他還想要争執,陸善便将他趕到了後方,并嚴厲訓斥道:“太子殿下跟前,胡說什麽?”

陸慶緒怒瞪着前面的轺車,充滿了不滿,“蘇荷本來是我的,他就看了一眼,憑什麽搶去?”

陸善緊皺起眉頭,“不管蘇荷是不是太子殿下看上的雍王妃,你都必須迎娶公主。”

“阿爺!”陸慶緒不願,埋怨道:“娶了公主,兒就不自由了。”

“只要有了聖人的榮寵,為父的地位就可以保住,你今後想要誰都可以。”陸善提醒道。

“兒就要蘇荷。”陸慶緒鐵了心道,“除了蘇荷,兒…”

“哎呀,疼。”陸慶緒挨了父親的拳頭,碰到了舊傷口,疼得他驚叫了起來。

“怎麽回事?”察覺後,陸善身手扒開他的圓領袍衣襟,發現了幾處淤青,大怒道:“誰打的,蘇荷嗎?”

陸善并不喜歡蘇荷,因為覺得這樣的女子太過烈性,怕自己的兒子無法掌控。

“不是。”陸慶緒揮開父親的手,想起李忱心裏便一陣窩火,但他并不知道李忱的身份,“是個粉郎,準确說,是他的護衛。”

“粉郎?”陸善皺眉。

“窮酸書生,長得像個女人一樣,伶牙俐齒。”陸慶緒解釋道。

“能把你打成這樣的窮酸書生嗎?”陸善卻有些不信兒子的話,“能讓武藝遠超于你的武士做護衛,這可不是普通的窮酸書生啊。”

“管他呢,敢和我搶女人,我饒不了他。”陸慶緒道。

車內,皇太子看了一眼後方正在訓斥兒子的陸善,輕嘆了一口氣,“莫不是拆散了姻緣?”

儀仗隊內,掌管東宮車馬儀仗的太子仆,十分不解皇太子的用意,便回頭問道:“殿下,容臣多嘴,臣不明白,九原太守蘇儀,雖出身太原蘇氏,然蘇儀之家,卻并不出名,殿下初到九原,為何要讓蘇儀之女做雍王妃。”

皇太子和善,對于東宮屬官的問話,耐心解釋道:“吾看中的是蘇氏之女的豪爽與武藝,蘇家乃将門,十三郎體弱,又腿腳不便,有這樣的王妃陪伴在身側,今後也能多一份保障。”

“十三郎的母族本就是清河崔氏出身,他又還有個做相公的舅父,若是像裴氏那樣的望族,則權柄太重,會受聖人猜忌,說到底,十三郎的腿變成如此,吾當初也有責任。”說到這兒,皇太子連聲嘆息。

太子仆便道:“殿下寬厚仁慈,臣想雍王,定能明白殿下這一番良苦用心的。”

“但願吧,”皇太子道,“聖人寵幸張貴妃而疏遠吳王與雍王,眼下吳王重新娶妻,只有雍王也娶了妻,才能早早避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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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大明宮——

天聖九年,七月初秋,南方官道上,一匹快馬晝夜疾馳,将一箱新鮮荔枝送往長安。

七月初一,本該朔望視朝之日,然天子今日又未至宣政殿聽政。

自天聖五年後,天子開始不聽政,僅以百官于宣政殿內待命,聽候天子傳喚,入紫宸殿獨議。

一衆朱紫,持笏坐于朝堂上,至天明日上三竿也未能等到皇帝出現,紫宸殿的傳喚似乎也沒有動靜,遞交的奏疏也無回應。

左側席座上一身穿紫袍,腰系金帶,懸以金魚袋的官員從坐上站起,将笏板砸于地上,指着朝堂之上懸挂的秦鏡怒罵:“既然朝堂上的秦鏡無法震懾妖邪,那還懸于此作什麽。”

“相公息怒。”因朝堂上有禦史臺的糾察官,群臣便紛紛上前勸阻。

“右相,宣政殿內切不可如此動怒啊。”一旁的幾個宰相也一起勸阻。

中書令章壽接過官員替他拾起的笏板,與群臣跪伏于大殿中央,“請聖人視朝。”

“請聖人視朝!”

此刻皇帝還在光順門內的後宮之中陪同張貴妃用膳,因周王剛及冠,皇帝遂也獨召了周王李恬視膳。

“昨日你母親與吾提及,你如今是衆兄弟中最年長而還未娶妻,既已行冠禮,便也要開始着手婚娶了。”皇帝道。

“婚姻之事,全由父母之命,兒都聽阿爺的。”周王放下筷子朝皇帝叉手道。

“哎,納妃這樣的大事,自是你自己也滿意為最好,畢竟是元妃。”皇帝道。

“是,”周王回道,“兒的元妃,還要阿爺滿意才是。”

“大家。”內侍監馮力弓腰進入殿,俯身在皇帝耳側小聲嘀咕了一陣。

皇帝将筷子一拍,随後起身暗暗罵道:“這個章壽,吾遲早要殺了他。”

周王與貴妃張氏遂起身,“三郎…”張貴妃喊道。

“前朝有些事,吾先過去一趟。”皇帝道。

“恭送聖人。”

于是殿內只剩下“母、子”二人,周王朝張貴妃叉手,準備離去,“貴妃娘子…”

“周王是想請辭,去探望德妃娘子吧。”張貴妃道。

“貴妃娘子聰慧,如今恬及冠開了府,便不能再像兒時那樣日日伴在母親身側的了。”周王道。

“德妃娘子就在不遠的珠鏡殿內,周王也不必急于一時。”張貴妃又道。

聽出了留人之意,周王遂坐下,尚食局的宮人将今日嶺南快馬送到的荔枝洗淨裝盤送往承歡殿張貴妃處。

張貴妃揮了揮手,示意他們端到周王跟前,“嶺南新鮮荔枝,吾知道,十郎也是十分的鐘愛。”

周王看着剛剛采摘下的荔枝,眼裏冒出了光,“果然,長安只有貴妃娘子這兒有最新鮮的荔枝吃。”

“無功不受祿,我猜,娘子是有什麽事想問恬吧。”周王微眯着雙眼,“是吳王,還是,”旋即停頓,擡頭盯着張貴妃,意味深長道:“雍王?”

作者有話說:

僅以安史之亂為背景,但出場人物的原形,年齡官職都會有出入。服化道與叉手禮,可參考長安十二時辰。

新文寶兒們多多留評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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