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朔方行(七)
張貴妃剝開一顆荔枝,将其送入嘴中,一舉一動,都是女子的風情萬種,“嶺南來的荔枝,我獨得了一份,給周王的十四顆荔枝,不多不少。”随後将核慢慢吐出,拿起帕子輕輕擦拭紅唇。
而周王眼裏卻只有他的荔枝,“天下之事,唯美食不可辜負。”周王拿起一顆荔枝,“十三郎不在長安,冠禮之後就不曾見其人影了,想來應該出京一月有餘了。”
“十三郎出京,難道九郎不管他嗎?”張貴妃皺眉道,“他明知道十三郎有腿疾…”
“十三郎身邊有大內的武士,一般人又豈能近得了他的身,”周王道,“貴妃娘子對十三郎,還真是關心。”
只見桌上荔枝盛盤已空,只留下了一堆碎殼,周王擦了擦手起身,“娘子就放心吧,十三郎可是聖人諸子中最最聰慧的,以他的聰明才智,就算真的遇到什麽危險,也能輕松化解。”旋即抱合着雙袖走近一步,眯眼笑道:“畢竟,十三郎是聖人當年最寵愛的兒子。”
“吾是外人,并不知骁你們皇家之事。”張貴妃道。
周王半眯着眼睛,“貴妃娘子只需知道,若雍王身體無虞,這東宮之位嘛…”
周王沒有繼續言明,只是勾嘴笑了笑,随後叉手離開,“李恬告退。”
張貴妃看着周王的背影,緊緊攥住了衣角,她只知道光順門內後妃的寝殿中,有一座被皇帝下令封鎖的禁殿,而大明宮的那些陳年往事,都成為了禁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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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地·九原郡——
“是嗎?”面對崔伍的恐吓,李忱卻一點也不驚慌,她十分鎮定道:“你換走的棺椁,可曾打開過?”
“什麽?”崔伍愣住。
“十三郎!”府衙外傳來女子的呼喚。
【半個時辰前
“籲!”行駛的馬車忽然急停。
“怎麽回事?”蘇荷問道。
“有個攤販被撞了,東西灑了一地,大家都在撿。”前面因事故而亂做一團,撿拾的百姓擋住了馬車的去路。
蘇荷走下車,發現徹底不能通行後便想要獨自騎馬繞路。
“蘇娘子。”忽然聽見旁側傳來呼喚。
蘇荷側過頭,看到身影後大驚,“文喜?你怎麽這般裝扮?”
文喜穿着粗布麻衣,蹲在地上裝作撿拾,“郎君知道您在九原縣,所以有事想請您幫忙。”
“那個年輕訟師…”
“是郎君。”文喜道。】
李忱打算接下這個案子時便想到了一切可能,崔梓榮手裏幾條命案卻都躲過了律法,除了背景,便離不開訟師的詭辯,以及對周圍的把控,利用非人的手段将不利的局勢變為有利,她初入城中,察于細微,發現了藏于暗處的眼睛,那些眼睛盯着她,像要吃人一般。
李屠工失手後,跑到縣衙大喊,而提前埋伏半路的蘇荷便将搶走的屍體奪了回來,還順手綁了幾個人,崔宅的家奴雖體型壯碩,但畢竟不是武士,而蘇荷出身将門,他們自然不是對手。
蘇荷握着馬鞭,指揮那幾個被綁了手腳的人将屍體合力推進衙門。
“跪下!”蘇荷一甩鞭子。
那幾人便哭着跪了下來,細觀臉上與胳膊,全是血紅的鞭痕。
崔伍見狀,很是惱怒,“廢物,連個女人都打不過。”
“怎麽,你不服氣?”蘇荷轉身對着崔伍,“試試?”
看見他們身上血紅的口子,崔伍吓得夠嗆,連着後退了好幾步,“你是什麽人,公堂之上還輪…”
“她是九原太守之女。”李忱道,似一點也不怕将她卷入清河崔氏的對立面。
但她的話,卻将仵作與縣令吓到了,頂頭長官之女,縣令豈敢得罪。
“驗屍吧。”李忱道。
仵作挎着箱子,用紗布蒙住嘴鼻,在屍體前蹲下,伸手緩緩揭開裹布。
腐臭旋即散開,許多人都蒙上了眼睛,只有蘇荷,緊握着鞭子,她厲聲道:“人命關天,你要是還敢睜眼說瞎話,我便挖了你的眼睛,割了你的舌頭。”
仵作雖之前受了崔伍的敲打,可這一次面對衆多雙眼睛,還有一個下手極狠的女人在一旁守着,他的心裏便直哆嗦。
就在仵作當着所有人的面揭開衣服後,物證也就十分明顯了,通過蘇荷抓捕來的幾個崔宅家奴,與買身的契書以及屍體上的那些傷,使得整個案件的真相徹底浮出水面。
仵作停下手,戰戰兢兢的問道:“還…要…還要繼續驗下去嗎?”
此時,秦氏已泣不成聲,幾番哭暈了過去,十歲的孩子,身上到處是傷,甚至還有撕咬的痕跡。
蘇荷痛心疾首,轉身怒瞪着崔梓榮,“你這個禽獸!”
李忱推着輪車來到屍首旁,當着衆人的面解析着屍體上的傷口,“右臂淤青有抓痕,乃争執不從後受握力擠壓,右腹浮腫,屍身從傷口處潰爛,但痕跡仍能捕捉,從傷口潰爛的面積可知,這需要極大的外力推搡,撞擊至銳利的桌角,最後致命的是頭顱,雖無明顯外傷,然用手可以明顯感觸到,頭骨碎裂,這是鈍器打砸所至,這也就可以證實,死者為何會耳鼻流血,因為他的死是因人為的外傷,而并非是自缢。”
“那你也不能直接證明,這些傷就是他致死的原因,也許是他忍受不了折磨,才自缢呢。”崔伍強行解釋道。
“諸位再看,死者脖子上的勒痕,”李忱指着屍體的脖子,“這是在人死後,用白绫纏繞系緊再挂于梁上所故意造成的自盡假象,所以它的痕跡才會與自缢而亡的痕跡有所偏下,如果不信,諸位可以找一條白绫試試,痕跡絕不會靠如此之下。”
李忱看向仵作,“你乃縣衙法醫,專驗屍身,我說的,是也不是?”
有蘇荷在旁威懾,仵作惶恐,跪伏點頭道:“是,先生所言,句句屬實。”
随後李忱又問道那幾人,“說,是誰指使你們偷屍的?”
幾人最初不肯回答,因蘇荷拿着鞭子在旁,又是太守之女,他們心生畏懼,便從實招了,“我們都是崔宅中簽了賣身契的家奴,是郎君指使我們做的,不關我們的事。”
李忱将目光看向崔梓榮,“若非你心虛殺人行兇之事,又豈會派人偷屍。”
人證物證俱在,崔伍也再無替崔梓榮翻案的可能。
崔梓榮心虛,躲在崔伍身後,惡狠狠的瞪着衆人道:“門下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崔裕是我的宗伯,敢定我的罪,你們都得死。”
“這崔梓榮竟然是崔相公的侄子。”衙門外觀案的百姓驚道,“怪不得縣令會這般怕他。”
聽到崔梓榮的話,李忱低頭笑了笑。
“你笑什麽?”崔梓榮不解。
“崔裕要是知道你在九原這樣毀他的名聲,怕是會親自動手為家族除禍吧。”李忱道。
“你胡說什麽!”崔梓榮道。
李忱旋即将目光轉向崔伍,崔伍年過四十,一副讀書人打扮。
“我猜,崔氏派你來,是保他周全的吧?”李忱坐在輪車上有條不紊的說道,“在這樣的小地方,你輕而易舉的掌握了整座城,因此王法,反而成為了他的護身符。”
“性情暴虐,手中沾有命案,可身份又十分特殊,崔氏為了保他,所以将他送到了遠離權力的地方。”李忱繼續道。
“一派胡言!”崔伍揮袖道。
“我實在不明白,這樣的禍害,你們保下他,又有什麽用呢?”李忱問道。
崔伍緊握着手,旋即走上前,就在衆人以為他要争辯時,卻沒有想到他竟在李忱跟前跪了下來,“我知道您的身份不凡,但崔小郎君是河東裴氏遺孤,崔小郎君的母親,是忠烈獨女。”
場上衆人,包括縣令都不明白崔伍的話,只有熟悉朝政的李忱聽懂了,“是被女皇誅殺的那位裴将軍之後?”
崔伍點頭,李忱閉上雙眼,随後推着輪車離開了公堂,“王子犯法,庶民同罪,既是忠烈之後,又怎能做辱沒先祖之事,辱,莫大于不知恥。”
至此,崔梓榮的罪行便徹底浮出水面,崔伍癱倒在地,縣令閉眼揮了揮手,“将犯人崔梓榮,從犯崔伍收押。”
“按《唐令》凡決大辟罪,在京者行決之司五複奏,在外者刑部三複奏。”崔伍提醒縣令道,“《唐律疏議·斷獄》中有所規定,諸死罪囚,不待複奏報下而決者,流二千裏,縣衙無權私自處置。”
縣令當然清楚這些條令,崔伍想将最後的期望寄托于刑部的三複奏上。
縣令眼裏透着一絲倒黴,“就算到了刑部,這樁案子也不會有回旋的餘地。”
“張吉,我們要是落了網,你這個縣令也難以逃脫。”崔伍繼續道。
縣令嘆了一口氣,看着身後公堂上懸挂的牌匾,“你以清河崔氏之名用我的妻兒相要挾,我因畏懼權貴而包庇于你,待案子結清後,我自會上奏請罪,不勞你操心。”
衙門的事情了清之後,李忱與蘇荷幫襯着秦娘子重新下葬了孩子,又新修了墳墓,李屠工也被送去療傷。
将崔梓榮收押後,縣衙便陷入了忙碌,主簿将今日的結案詳細書于紙上,又将之記冊于案,“終于解決了這惡霸,今後九原縣便要安寧不少了。”
而主座上的縣令還在思考白天匣子裏看到的東西,“你們說,什麽樣的瘸子能擁有金魚符?”
“自聖人開皇改制後,金魚符不是五品以上的大員才能佩戴的嗎?”縣丞回道,“瘸子?應該是那些老臣,人老了,所以腿腳不便吧。”
“不,”縣令搖頭,“是個年輕人。”
衆人驚疑,主簿連忙問道:“難道明府今日所見那匣子裏?”
縣令點頭,主簿輕皺眉頭,“以那訟師的年紀,且又腿瘸,是絕不可能做到五品官以上的。”
“腿瘸入仕都難,但除了五品以上的大員,還有一種身份可持金魚符,”主簿又道,“國朝親王。”
作者有話說:
金魚符之制,玄宗時期改制,五品以上也能佩金,太子玉,親王金。
十郎周王李恬
九郎是吳王李恪
唐初科舉條件苛刻,從武則天開始,寒門才有了入仕的機會,但沒有強大的背景與家世很難有作為,而且取士還要看面貌長相,身體有沒有疾。
李白都不能通過科舉入仕,只能靠獻賦,後面又獻賦結識了玉真公主。
所以一直到唐中後期,世家其實還是很活躍,對于窮苦人家而言,宋朝能翻身的幾率要大很多很多,只要是非賤籍與罪犯之後,就算目不識丁也能參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