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莫森大門口,筱棉吃力地背着風淩澈,一步步行走着。腳步緩慢,背部覺得越來越重。
風淩澈的呼吸很微弱,似有似無的樣子。筱棉回頭,看了看他的臉龐,白的吓人。他的手無力地垂在她兩側,時而晃到筱棉的身體。
這時刻像極了他們初次見面時,她遇見滿身是傷的他,微微心疼,帶着好奇走近他。從此,便走進了他們的世界。她和他們像親人般相知相守,漸漸融為一家。
現在的她一心只想守候這個家,誰都不願失去,誰都不能受傷。
風淩澈的發梢落在筱棉的肩膀上,摩擦着。她聽見他微弱的聲音,問道:“你……認識莫森?”
筱棉的腳步停了下來,她不知道該怎麽說出來。她和莫森是從小一起長大,算不上朋友,卻也有一段朋友的友誼。
她和莫森一樣,同樣是失去母親的孩子,只是後來彼此的命運發生了變化。她還是那個不受關愛的女孩,而他卻成了莫森的老大。人的命運真的相差很大,就在那麽一瞬間,他們的身份就相差甚遠。
筱棉不說話,風淩澈不想為難她,說道:“你要是不想說,那就算了。”
筱棉搖搖頭,繼續背着他走,這條路很長,她打不到的車,只能一步步背着他。
她對他說起了童年:“那年,我還很年幼,在巷口遇見了滿是傷痕的莫森,他被人打倒在地。我只是想救人,沒想到也被人打傷了。後來,他一直跟着我上學放學,每天都跟在我身後。我被繼母打的時候,他會來幫我挨罰,那段時間我很感動。可是後來,他變得越來越壞,還打架鬥毆,我不喜歡那樣的朋友,就和他疏遠了。我沒有再見他,遇見時也只是勉強笑笑,那段時間我過得很平靜。後來,我來到了這裏,我和他就再沒聯系過。第一次遇見,竟然是在莫森,以這種情況相見。”
筱棉笑得很無奈,擡起一只手揉了揉自己的眼角,想着過去,竟有些鼻酸。是不是也曾經心疼過那個男孩,那個在記憶裏執着守候的人。
“其實……他對你,挺好。”
“好嗎?”筱棉反問,卻在心裏淡淡回答,“确實還可以。”
莫森是個很堅強的男孩,被人欺負時,從來都不哭。也許是缺少母愛,他總是把他當母親般照顧依賴着,這導致她不舍得推開他。
她為他做過紙風筝,為他做過飯菜,他很喜歡。她以為他是把她當妹妹般對待,直到有一天,她在巷口被壞人打劫,他拼了命地将她撲到在地,手臂上被人砍了一刀,那一刻,她才明白,他對她不只是妹妹的情感。她幫他治療傷口,心疼他的付出,不惜生命為代價。
她償還不起,于是,一個人背着行李去了遙遠的城市讀書,而他則背留在那裏。她以為從此以後再也不會相見,他們會平凡地過一生。卻不料,又相見,他對她還是那般執着。莫森,你真的放不下過去嗎?
風淩澈擡手,撫了撫筱棉的面頰,有些生冷,他在手心呼了幾口熱氣,捂在她的臉上,使她情不自禁地笑了出來。
“知道嗎?女孩子要笑。”他說得很輕,腦海裏卻浮現了一張時常微笑的畫面。
筱棉不知道可兒的事情,只是隐約覺得他更加陰郁了,是不是發生了更糟糕的事情。她不敢問,心也還活在小時候。
風淩澈問道:“你喜歡過他嗎?”
“誰?”
“莫森。”
喜歡嗎?筱棉反問自己,這個問題她一直逃避着,從來沒有正面回應過。小時候,她說他太霸道,太愛打架,拒絕了他。現在,他改變了自己,努力讓自己變得有學問,變得文靜。這樣的他,讓她怎麽拒絕?唯一能決絕的理由就是——她結婚了,愛上了那個男人。
筱棉搖搖頭,步子加快了一些。
風淩澈躺在她的背上,沉沉地閉上了眼睛,唇無意地擦過她的臉頰,垂下了腦袋。
“你怎麽了?”筱棉搖了搖他的身體,可是他沒有回答,怎麽辦?
走到了馬路上,有一輛出租車,她趕忙攔了下來,将他扶了進去。醫院就在不遠處,一定不會出事的。
她将他抱在懷裏,像母親般守護着她。也就在這時,筱棉才反問自己:為什麽這樣不堪的自己,會得到那麽多人的疼愛?為什麽還會使他們奮不顧身地付出?她不知道,只是覺得肩頭和心裏的壓力很大,她快要被壓垮了。
老天愛你的時候會給你很多的幸福,可是她卻無力拒絕,為什麽不能都接受呢?為什麽不可以大家一起生活呢?為什麽不可以彼此相守呢?
她懊惱自己的無能,為何不能活在女兒國,也許,那裏更适合她。
從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有那麽多的桃花,并且擁有那麽多人的守候。她該知足了,不是嗎?
醫院裏,筱棉跟着護士将風淩澈推進了手術房,她被手術大門擋在門外,癡癡看着手術燈。在亮起的那剎那,她揪着自己的心想進去,可是,她不能。
她坐立不安,想起了風淩澈家的櫻花樹,飄灑而落的場景是那麽美麗。此刻,若是還能看見他的笑容,一定會讓她笑着跳起來。
她祈禱着上天,保佑裏面的人,還有臨沐熙和莫籬,希望他們都不要出事。
她不能失去任何一個人,說她自私也好,說她霸占也好,一個都不能還給老天。她要守護自己的幸福,守護自己心疼的人。
她坐在椅子上,捧着自己的臉頰,垂着頭。擡頭千萬次看着手術燈,卻依舊看不到它熄滅的瞬間。
她害怕它熄滅,也害怕它遲遲不滅。矛盾充斥着她的心靈,肚子裏的包包似乎也在跳動,是不是在擔心裏面的人?寶寶,你要保佑手術室裏的人平安出來,知道嗎?
她撫着自己的腹部,靠在椅子上,看着長長的走廊發呆。
醫院不是個好地方,進來的人都是帶着傷痛的,除了懷孕的人,臉上挂着笑容。可是,此刻的她竟然殘忍地不想讓寶寶來到這個世界,因為她要守護的人太多,顧不及這個孩子。與其讓她來受罪,不如去陪伴老天爺吧。
但是,她還是不忍心,是自己的孩子,是自己的一塊肉,舍不得舀掉。
正當她胡思亂想之餘,手術室的燈滅了。
她騰地站起來,快步走上去,等候着醫生和風淩澈的身影。
不久,病床被推了出來,他的臉色更加蒼白,而且沒有了求生的**。
“請你做好心理準備,病人失血過多,熬不熬的過去就看今晚了,你要好好照顧他。”
醫生的話像針尖般刺入她的耳膜,瞬間失聰,她呆呆地看着病床被推過去,身子卻立在那裏。
回過神的時候,她快步追了上去,一手捂着腹部,臉色很難看。
她知道他會好好的,絕不會出事。可是……萬一呢?
她害怕,渾身都在顫抖,在他病床前坐立不安。她看着他的臉龐,顫抖地摸着他的臉頰,為何那麽冰涼。
“你說話啊?”她顫抖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眼淚滑落,滴在他蒼白如紙的臉上。此刻他的臉頰已經軟得像棉花糖一般,生怕一捏就被捏碎了。她含着淚,坐下身。沒有通知任何人,只是一個人守在他床邊。
無聲地舉起他的手心,雙手捧住,将它放在自己的額頭,努力溫暖。不要冰冷,不要放棄生命。
筱棉開口,聲音斷斷續續:“還記得我們第一次相遇嗎?在巷口裏,你躺在那裏像此刻一般。你渾身是傷,卻堅強地活着,是為了等一個人出現。現在呢?你就要放棄自己的生命嗎?你想想可兒,想想你的兄弟,想想……守候你的我……活下去,活下去。”
他的眼角劃過一滴淚,所有的語言被咽在心裏。從他接到可兒的屍體的那時候,他的心已經停止了跳動。不是僅僅因為愛過她,而且還因為內心的絕望。他失去了太多的人,終究成了這個世界的累贅。他愛上了筱棉,可是卻無法訴說。他渴望父母的疼愛,奈何懂事以後,也沒有自己的父母。他不知道自己的父母長什麽樣,他不知道自己的愛在哪。他,茫然無措,徘徊在十字路口。
他聽得見筱棉的聲音,也想睜開眼睛,可是眼皮好沉,心好重。睜不開,醒不來。
筱棉将他的手放在懷裏,貼在自己的腹部上,讓他感受着寶寶的心跳。
“澈,聽見嗎?這是我和臨沐熙的寶寶,她已經快一個月了,你快點醒,我們一起給她買衣服買玩具。沐淩蕭說要當寶寶的幹爹,你要不要當呢?蕭梓然說他肯定是個男孩,可我說不是,你醒來和我一起看她出生好不好?臨沐熙還沒回來……我……我不能再失去你們任何一個人了。醒過來好不好。就算沒有了可兒,你還有我們,你知道嗎?”
她哭得泣不成聲,趴在他的床邊。
他的眼淚一滴滴滑落,滴在她的頭發上,泛着淡淡的涼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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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sp; 她淚眼婆娑地擡頭。扯起唇角在他的額頭印下一個吻,輕輕的。
“只要你醒過來,我們一起生活,一起陪寶寶長大,好不好?”她已經說不清內心的語言,只知道自己不能沒有他們。
夜已深,她趴在他的床邊,時而驚醒,時而沉睡,心,很累。
夜半十分,她還摸着他的額頭,聽着他的心跳。只有心裏踏實了,才能閉上眼眸。
她累了,再次趴下,小手搭在他的胸口,努力微笑。只有充滿希望的人才能看得到希望。
她等着他蘇醒。
淩晨時分,她驚醒,将耳朵貼在他胸口,直到聽到他清晰的心跳才安下心來。還好,一切都好。他過了危險期,不會有事了。
醫生很早就來了,測量了他的溫度和心跳,一切正常,只是還昏迷着。沒有意外,他過幾天就會醒了。
筱棉破涕為笑,拉着醫生的手連連道謝,然後看着那張蒼白的臉龐傻笑。你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筱棉消失的那幾天,沐淩蕭和蕭梓然都會打來電話發來短信,筱棉總是嘻嘻哈哈和他們講着家鄉的趣事,逗得他們開懷大笑。沒有人懷疑她的話,所以她是個合格的演員。
整整三天三夜,她不吃不喝守在他床邊,念叨着她的過去,訴說着她的心聲,每一句話都是發自肺腑。她不知道他聽不聽得見。也許,會這麽沉睡着。也許,會醒來将她抱在懷裏。
她幫他擦身,像個妻子般細心照料,就連護士和醫生都以為他們是夫妻,可是……她只是靜靜地搖頭,她和他不是夫妻。是朋友,最好最好的朋友。至于哪一天會跨越朋友的距離,她也不知道。
她靜靜地看着他的臉龐,每天看不厭。他的唇透露出淡淡的笑意,酒窩雖然被隐藏,卻也依稀可見。
第四天早上,筱棉無力地趴在風淩澈的床邊,手上還捏着一塊毛巾,睡着的時候口中在吐泡泡,估計是太累了。
風淩澈動了動手指,看了看身旁的人,他揉了揉自己的腦袋,睡得這般昏沉,看來的确傷的很重。
身旁的筱棉睡得很可愛,眉頭微微皺着,口中那個吐着泡泡,風淩澈揉了揉她的眉心,心裏想着:也許,她上輩子就是一直螃蟹,習慣了吐泡泡。
他用衣袖擦了擦她的唇角,滿眼是笑意。擡頭看見了窗外的陽光,很溫暖。原來活着,也是這般的幸福。被她守護着,三天三夜不離不棄,他又怎麽舍得将她抛下。
筱棉努了努嘴唇,雙手鉗住了他的一只腿。将臉貼近,繼續睡着。
累了吧?他捏了捏她的臉蛋,真的把她累壞裏。想着,又看了看她的腹部,是不是那裏有個寶寶。睡夢裏,依稀聽見她說懷孕了,那麽他也要做寶寶的幹爸爸。想到這裏,風淩澈的心變得更加舒暢了。
他揉了揉她的頭發,都打結了,支起身子,用手指順了順她的長發。
接着再看着窗口,這三天,她是不是就站在床邊和窗口。記憶中,她在無奈時總會站在窗口癡癡發呆。可愛的筱棉,謝謝你,喚醒了我。
順着順着,筱棉醒了,揉了揉眼皮,愣愣地看着他,眼裏是驚訝和喜悅。
“醒了?”他冉冉一笑。
“這句話是不是應該我問你?”她嘟着嘴巴說道。
“謝謝你,筱棉。這三天要不是你陪着我,也許我還醒不過來。既然我醒了,那麽你之前說的話還算數嗎?”
什麽話?筱棉茫然地看着他,她是和他說過很多話,可是想不起他指的是哪句了。
“就是……”他貼近她的耳朵,輕聲說道,“和我一起生活啊。”
“啊?!”
她捂着嘴巴瞪大了眼睛,她說過嗎?她眨巴着眼睛,努力回憶着。
“不要告訴我你忘了?”
“好像……可能……真的……忘了。”
風淩澈氣絕,一個仰頭繼續睡覺,看似昏迷一般。
筱棉輕輕打在他胸口,将他拉起來:“別裝了,你都醒了,快起來。”
風淩澈睜開一只眼睛,調皮地看着她,像個孩子般天真無邪。
他似乎經過這一次的昏迷忘記了心底的傷痛,因為他的眼睛變得很澄澈,像初生的嬰兒般透亮。是不是他想通了一些事,所以變得那麽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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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壓在她身後,懶懶說道:“你說過要對我負責的,忘了?哎,我現在是孤家寡人了,你都不要我,那我怎麽辦那?寶寶,求求你讓我做你幹爸吧。”他揉着她的腹部憨笑。
筱棉覺得癢癢的,扭動着身子,不和他鬧了,點點頭,算是答應了。
“寶寶,你媽媽答應我了,你可是證人!”風淩澈指着筱棉的腹部認真說道。
筱棉忍不住笑了出來,他真是有本事,還能跟她的孩子通話呢。
心情好了,兩個人吃飯很有味道。他看着她甜甜地吃着飯,時不時将菜夾進她的碗裏。
筱棉笑着接受了,吃着美味的飯菜,偶爾也會逗他幾句。現在的風淩澈很可愛,常常露出舒心的笑容。雖然絕口不提可兒的事情,可是他還是放下了。
護士和醫生進來,也笑了出來:“你們小兩口可真恩愛。丈夫生病時,妻子沒日沒夜地守候在床邊,現在丈夫好了,又夾菜給妻子,還跟我們說不是兩口子,誰信啊?”
笑聲裏充滿了羨慕和喜悅。
筱棉的臉通紅,不敢和他們對視,只是吃着碗裏的飯。
風淩澈也沒打算解釋什麽,有時候微妙的關系很好,不需要說破。她是大哥的老婆,可是在他心裏,也是他最愛的女人。現在的他,心裏只有一個人,那就是——紀筱棉。
不管她有沒有懷孕,他都會守在她身邊,不離不棄。他愛她,不在乎她嫁給了誰,他在乎的是能不能守在她身邊。失去可兒的那一刻,他懂了自己的真心,他愛筱棉,不會再懦弱地後退。不想再失去的時候才後悔,幸福,必須自己去追求,他不能再錯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