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1)
随着名侖對外宣告終止收購心思,流火的七月變得更加嚣沸。半個月前,外界形容名侖的收購像“入室搶劫”一般突然,然而,如今它的撤退,也和闖入時一樣突然。
對這一突然舉動,名侖方面連發了六個公告,宣稱終止收購不會對名侖的經營造成不利影響,不會對股東權益和公司當期損益産生負面影響,亦不會動搖名侖的戰略發展。
然而外界的猜測卻并未平息。據新思高管層洩露出去的消息稱,名侖終止收購新思當天,新思所有股東都收到了名侖方再次發送tender offer,不同的是,那份原始郵件下方加了一句話:
做這個決定,不是想放過你,而是想放過我自己。
緊跟着,祁遇川和高燕瓊真實關系就被神秘的第三方起了底。高燕瓊昔日“小三上位”“逼宮奪位”“戕害繼子”的醜聞在網絡上瘋傳。有媒體采訪到新思前領導班子成員、顧家別墅前保姆,這些受訪者異口同聲地證實了高燕瓊的惡行。在各種不利消息的圍攻下,剛被收購活動擡高的新思股價一夜急跌,進而引來大批逐利而來的“鯊魚”合力絞殺新思。
而名侖此前的收購舉措則被業界冠以“王子複仇記”的戲稱,這類嘲諷引發了名侖董事會對祁遇川“以公謀私”的不滿,以及名侖的股價震蕩。
一時間,名侖和新思都陷入了上市以來的最大危機。
“真沒想到會在這裏見到你。”
高衍和辛霓并肩走在人行道上,一種尴尬的氛圍彌漫在二人之間。
辛霓看了眼他們身後的體育館:“以前聽青蕙說你每周末的這個時間都會來這裏打網球,所以我來碰碰運氣。”
“想見我,打電話就好。幹嗎費這樣的周折?”高衍有些不能理解。
辛霓心想,以尹青蕙的疑心病和心計,他的手機應該早已經被監聽了。但她沒有這樣說,只是淡淡一笑:“這樣見到,我們都會有驚喜啊。”
“我們現在就回去,也給青蕙一個驚喜。自從你去游學後,我們太久沒有見面了。”
辛霓去美國後,祁遇川和李管家統一對外宣稱她是去游學了。高衍信以為真,曾暗暗腹诽她游學像失蹤,既不聯系他,也不寄卡片,有些不近人情。
“也好。”
他們不再說話,一齊朝他泊車的地方走去。辛霓系安全帶的時候,高衍突然說:“那年我不是故意不上庭作證。那天我媽把我關了起來,我怎麽都出不去。請你把話轉告給他,請他……”
高衍說不出“原諒我”三個字,他卡在那裏,不知道如何把話接下去。
“好。”辛霓感覺到一陣苦澀,語氣卻很平靜。
體育館離顧家別墅不遠,快要到的時候,辛霓指着附近的百貨商場:“我下去給高阿姨買點手信。”
“不用了,我媽不在家。”他遲疑了一下,解釋道,“她病了,這幾天一直在醫院。”
辛霓有些吃驚:“阿姨怎麽了?要緊嗎?”
“嗯……”高衍拖長着尾音,聲音有些發顫,“乳腺出了些問題,在等待切除手術。”沉吟了一陣,他覺得沒必要這樣雲遮霧罩,“是癌。病竈也許早已經有了,只是在這個多事之秋發了出來。”
辛霓驚得說不出話來,看向高衍的目光不自覺地變成了憐憫。剛剛在網球室外,她就看出了他的老态,按理說,一名不到而立之年的年輕男子,縱有憔悴之色,也斷不該冠以“老”字。但他是真的出了老,臉瘦得沒了樣,氣色灰敗,連肩背都佝偻了幾分。
她嘆了口氣:“你多寬心,吉人自有天相,阿姨會好起來的。”
說話間,車到了別墅門口。遠遠的,有用人看見他的車,不待他按門鈴就小跑着前來開門。辛霓跟他進了庭院,一邊走一邊展望。從制式上來看,這棟別墅是早些年的莊園大宅,除了花園、噴泉、泳池等标準配置,主宅背後還有一片望不到頭的果園。
原來這就是祁遇川曾經生活過的地方。聯想到他日後的際遇,辛霓心頭一陣憋悶,她不由地加快了腳步。
高衍敏感地察覺到她的心思,也有幾分局促起來,他三步并作兩步,上前敲響了房門。
“來了——”
屋內傳來一道溫婉悅耳的聲音。幾秒鐘後,大門打開,穿着棉麻居家服,圍着淡綠蕾絲邊圍裙的尹青蕙出現在他們眼前。
“親愛的——”這時,她一眼看見了高衍身後的辛霓,含情帶笑的桃花眼立時瞪圓,臉上下意識地露出一道寒意。但不待高衍看清她的表情,那寒意就消失了,她驚喜捂住嘴:“天哪,這是誰來了?”
辛霓微笑着看她,她一頭黑亮的長發盤成精致的韓式發髻,露出光潔的額頭,臉上只薄薄施了層粉黛,看上去真是一位樸素典雅的賢妻。而她望着他們時那種笑眯眯的神情,又是那樣恬靜、貼心。
“青蕙變了很多呢!”辛霓一邊說,一邊彎腰換鞋。
“你也是。”尹青蕙含笑柔聲說。
見到尹青蕙,高衍心裏熨帖極了,臉上不由自主的就有了絲和暖的笑。他一邊換鞋一邊自豪地說:“是啊。我原以為小蕙無法完成從一個職業女性到家庭主婦的轉變,但她做得非常完美。”
進門後,他甚至忘記了待客禮儀,直接将辛霓帶到一幅油畫前:“家裏所有的油畫都是小蕙親手畫的。所有訪客知道了這點,都很驚嘆。”
尹青蕙略大聲地嬌嗔道:“親愛的!”像是想要制止他的炫耀。
“還有這些布套,都是青蕙自己手工做的。”高衍随手拿起一只紙巾盒,遞到辛霓面前,“這些雛菊繡得多細膩逼真。”
辛霓接過那只紙巾盒,翻來覆去地看了看:“好別致。青蕙每天都在家裏做什麽呢?”
“準備家人的食物。她對食物的要求很高,家人的飲食從不假手于人。她也很好學,做的日料已經接近一些料亭的水準。閑暇的時候,她就做做手工、彈彈琴、練習油畫或者讀書。”高衍滔滔不絕地說着。
“好厲害。”辛霓鼓勵他繼續往下說。
尹青蕙見他們聊得熱切,便轉身去廚房,親自上菜排盤。
“她最近在學着自己染衣料,跟古時候做胭脂似的淘澄飛跌,過程非常有趣。還有,一會兒讓她把自己提煉的橙花香膏分你一些,和外面賣的那些大不一樣,我媽媽用過後都不再用香水了。”
“高阿姨一定覺得青蕙很可心吧?”
高衍臉上露出單純的快樂:“當然。小蕙将媽媽照顧得很好,連媽媽每天要穿的衣服,都是由小蕙親自整理、挂燙的。人心都是肉長的,她哪裏還有理由不喜歡小蕙?”
辛霓吸了口氣,回頭望了望在飯廳裏擺盤的尹青蕙。真不容易呢,這些年,她就是以這副扮相騙過了高燕瓊吧?
辛霓走過去,很自然地幫她分擔了些擺碗筷的瑣事。落座後,三人一邊用餐一邊聊些在英國的往事。飯吃到最後,作為徹底的局外人,高衍都覺出了些生分和隔閡——除了往事,他們竟無近況可聊!
飯畢,青蕙從保姆那裏接過保溫飯盒,遞給高衍:“剛煲好的湯,你給媽媽送過去,多陪陪她。我來招呼阿霓就好。”
高衍接過飯盒,對辛霓說了些抱歉的話。在得到辛霓理解後,他便匆匆地出了門。
他一走,整間大宅的氣場頓時就陰冷了下來。尹青蕙似笑非笑地看着辛霓:“喝點湯嗎?剛才見你吃的不多。”
辛霓面無表情地說:“我沒有胃口。”
“那就跟我去茶室喝點茶吧。”
說着,她優雅起身,施施然朝着茶室的方向走去。
日本風的茶室,光線很冥蒙,這讓她們有些看不真切對方。她們盤坐在茶席上,隔着茶桌凜冽對視。
祁遇川宣布終止收購新思當天,他就接到了尹青蕙要求見面的電話。那通電話,辛霓全程都在旁聽。電話裏的那個尹青蕙和面前這個人無法重合,那一刻的她像着了魔,先是慌裏慌張地質問祁遇川為什麽終止複仇,然後拼命哀求他見她一面。遭遇拒絕後,她語無倫次地威脅稱要把他和高燕瓊的秘辛公之于衆。
事實上,她也那樣做了。
醜聞出街後,尹青蕙仍沒有放棄糾纏,打電話打到祁遇川被迫關機,發郵件發到祁遇川心煩意亂。眼見祁遇川要坐不住,辛霓暗中決定跑這一趟,幫他們做個了斷。
想到自己的來意,辛霓先服了軟,用含着舊情的語氣懇求:“你收手吧,尹青蕙。”
尹青蕙聽了,發出一聲笑:“你有什麽立場叫我收手?祁遇川呢?他怎麽不來見我。”
“他不會來見你的。”辛霓垂着眼簾,将有些殘忍的話好聲好氣地說了出來,“他已經把過去全放下了。你再怎麽逼他,也沒有用。”
“放下?”尹青蕙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厲聲道,“我們說好一輩子的。他想放下就放下?”
“什麽都會變的,說好的一輩子也會變。當時推開他的人是你,現在糾纏不放的人也是你。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尹青蕙不知不覺地悲哀起來:“但凡有一點辦法,我都不會選擇推開他。”她恍惚了一下,眼睛重新變得怨毒,“一切都是因為你!如果不是因為你和辛慶雄那個禽獸,我們又怎麽會遭受這麽多磨難?”
從她嘴裏聽到父親的名字,辛霓有些心驚肉跳,盡管她自認為已經不欠她什麽了,但她不能回避一個真相——那件事确實毀掉了尹青蕙的一生。
“是,我爸爸是犯了罪。但你呢,你難道就是道德巨人嗎?”辛霓皺起眉頭,“你傷害了那麽多無辜的人,我、高衍、祁遇川、趙彥章、高阿姨,現在還有千千萬萬的股民和即将失業的新思員工。現在我爸躺在醫院贖他的罪,未來你該怎樣贖你的罪?”
聽她這樣說,尹青蕙不怒反笑,像看一個拙劣的笑話一樣,她輕蔑地看着辛霓:“你們哪一個人無辜了?趙彥章見死不救,高衍鸠占鵲巢,高燕瓊就更不用說了。至于你,如果不是你非要讓我襯托你的高貴,搞什麽雙人生日派對,我怎麽會遇到那樣的事?”
說着,她悲從中來,冰冷的眼淚突然就流了一臉:“十六歲,同樣的十六歲,你在錦繡堆裏被人追捧,我卻在灰煙瘴裏失貞。你爸舍不得讓你染指人間肮髒,卻讓我在那肮髒裏滾一身泥!憑什麽你那樣高貴,我就那樣低賤?”
她喘息了一陣,止住眼淚,對辛霓露出一抹看着很甜,實際很險惡的微笑:“辛霓,你信命,那是因為你命好。像我這樣命不好的人,只好賭運。我就是要把你從雲端裏拉下來,讓你有命無運。”
辛霓這一刻才徹底明白,原來尹青蕙真正恨的人是她!她不寒而栗,像是噎住了氣,半天才憋出一句:“你怎麽變成這樣了?”
良久,她意識到自己此行的幼稚、可笑,一邊緩緩起身一邊不動聲色地說:“命是什麽呢?命是‘命裏只有八分米,走遍天下不滿升’,你得不到的就是得不到;運是什麽呢?運是‘流年為用,動變無常’,你擁有的未必永遠擁有。願你珍惜眼前,迷途得返。再見。”
尹青蕙跟着起了身,用下最後通牒的口吻說:“回去轉告祁遇川,讓他來見我,否則我讓你們永無寧日。”
辛霓抿緊唇線,決然開口:“我最後說一次,他不會來見你的。你死心吧。”
尹青蕙盯着她推門而出的背影,一腔無處發洩的悲憤、恚怨如烈火灼燒。極致的痛苦中,更大的惡意被催生。她立在原地足足一分鐘之久,然後無聲地笑了。
辛霓在一陣陣颠簸中醒來,眼皮很重,她幾乎睜不開。她聽見風浪的聲音,感覺到了冷,然後慢慢想起發生了什麽。
從顧家別墅出來後,辛霓獨自走了一段夜路。從別墅區繞到大街上的那段路并不算短,失魂落魄的她走得很慢,全然沒有注意到那一帶靜得有些瘆人。等她察覺到背後有人時,已經有些晚了,她沒來得及回頭,就被人勒住了脖子。一只拿着手帕的手捂住了她的口鼻,她暗想“不好”,一個念頭還沒轉完,她就徹底失去了知覺。
她睜開眼睛,先是看見船的甲板,然後看見一雙穿黑色皮鞋的腳。她擡起頭,朝上看去,正對上趙彥章俯視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讓辛霓很驚恐,不是因為它蘊藏着殺機、歹念,反而是因為那裏頭什麽情緒也沒有。記憶中,趙彥章的眼睛深而黑,鋒銳森冷,但眼前這雙眼睛晶體很渾濁,發出的光也是暗淡的,像隔着一層膜。那是一雙被奴化的眼睛。
辛霓本能地想從地上爬起來,她動了動,發現自己的手腳都已被牢牢綁住。她放棄了無謂的掙紮,艱難地扭頭向後看去,她的餘光瞥見了尹青蕙。尹青蕙換了身利落的裝束,端正地坐在他們背後。她像是在等待什麽,神情裏有種半是清醒半是瘋狂的焦灼。
辛霓乖覺地閉緊了嘴巴。事已至此,她不至于還天真地以為可以跟兩個亡命之徒讨價還價。她小幅度地撐起上半身,往海面上看去。夜霧已經下來了,籠在黑黢黢的海面上,像一個密不透風的罩子。海上的一切都變得撲朔迷離,她無法辨別自己大概是在海裏的什麽位置,也估計不出現在的大概時間。她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尹青蕙綁她來的目的,是逼祁遇川來見她。
她懊悔極了,如果可以穿越時空,她多想回到不久前,狠狠打那個決定孤身去見尹青蕙的辛霓一耳光。但什麽都來不及了,她只能在巨大的煎熬中等待。
沒過太久,一道雪亮的白色遠光穿透了夜霧,朝他們所在的這艘雙體船逼近。尹青蕙騰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快步走到船頭,扶着欄杆往前探看。
不久,一艘快艇破浪而來。快艇繞着他們疾馳了兩圈,緩緩停了下來。這時,趙彥章一把揪住辛霓的衣領,将她從地上拖了起來。他粗暴地一攘,就将辛霓推到了船頭的欄杆上。她低低痛呼一聲,彎腰朝下看去。
游艇上只有祁遇川一個人,他着一身煙灰色的戶外裝,上身套着一件橙色救生衣。見辛霓毫發無損,他略松了一口氣,朝她投去一道沉靜有力的目光。
他轉而看向船頭的尹青蕙,朗聲道:“都是按你意思辦的。我沒有報警,也沒有帶人來。你開出放人的價碼來,一切都可以商量。”
尹青蕙對他的話置若罔聞,她借着燈光旁若無人地凝注着他。她紅着眼圈,樣子癡癡的,像是有些醉了。從辛霓的角度望去,她秀美絕倫的側顏呈現出一種動人心魂的悲情感。
同樣作為女人,辛霓讀懂了那種神情,那種瘋狂愛着一個人的神情。她聽過祁遇川的口述,祁遇川提起他們往事時,語氣是輕描淡寫的。她看得出來他并非有意淡化,而是他真的從未在那段感情中有過刻骨銘心的體悟。她因此也輕慢了那段感情,以為那只是一段近似于愛的同盟之誼。
如果她早知道尹青蕙那樣愛他,她斷不會不知輕重地去挑釁一個備受傷害的女人。
久久得不到回應,祁遇川五內如焚。他望了望海面,遠處的海霧被風驅趕着往他們這處飄蕩而來,他緊張起來,高聲說:“馬上就要起大風了,我們的船都有危險,不如換個地方談?”
尹青蕙眯起眼睛,搖了搖頭。他們三人的糾葛源于海上,要終結也該是在海上。
“放了她,你要什麽我都可以給你:名侖的股份,整個新思集團……或者別的什麽,你只要開口。”
尹青蕙溫柔地看着他,輕輕喚了一聲“川哥哥”,然後她提高聲音,帶着哭腔說:“這些我都不想要了,如果你真想拿什麽換她,就像當年那樣,給我找一只桃花水母吧。”
祁遇川怔了怔,他沒想到她會提起這個,他也沒想到自己竟然還記得。他莫名有些傷感,短暫地閉上了雙眼。他上哪裏再找一只桃花水母給她?縱然找得着,他們也回不去了。
雲煙在他們面前穿梭,透過缥缈的煙氣,尹青蕙仿佛看見了他們初見的那一天。
那天的上海也下着這樣的霧,她跟着爸爸從棚戶區搬進了顧家別墅。別墅門打開時,幾個比她略大一點的孩子跑出來幫忙,有住家用人的兩個兒子,也有廚娘的女兒,還有一個人便是他。她一眼就從他的白襯衫質地辨出他的真實身份,卻不點破,默默旁觀這位“少爺”的言行舉止。在确定要搬進來前,她對這位“少爺”有過一些遐想,那些遐想不盡相同,卻都是帶着光環的。但切實見了他,她有些失望。那是個真正一團孩子氣的男孩,有着精致的臉和天真笑容,卻沒有一點豪門子弟的矜貴氣。
用人家的兒子們見了她,頓時流露出知慕少艾的眼神,但他沒有,他看她的目光和看廚娘家的胖姑娘沒什麽不同。幫忙搬完東西,他和一個男孩在石桌上下起了圍棋。兩個男孩一點形象也沒有,在椅子上時蹲時跪,時而搖頭晃腦,時而開懷大笑,口中聊的不是聖鬥士便是一休。而那時的她,想要談的東西已經是簡·奧斯汀和杜拉斯了。漸漸的,她發現他總是贏,不禁起了好奇心,上前換下那個同他對弈的男孩。她抱着必勝的心和他下了幾局,方才發現自诩深沉機敏的自己完全不是他的對手。她納罕極了,不得不重新打量這個男孩。彼時,他盤着雙腿坐在石凳上,手裏把玩着幾粒棋子,眼簾微垂,心無旁骛地縱觀着棋局,黑白分明的雙目裏蘊藏着照見一切的定慧。她方明白他并不頑鈍,而她也沒有自己想的那樣聰明。最後一次贏她時,他銜着些壞笑,頭也不擡地說:“你比羅阿細強多了,以後我再找你玩。”
他說完那個“以後”就把她徹底抛去了腦後,她卻對他格外留意起來。那種留意,最開始是躲閃的,不知不覺的就變得熾熱。她發現他很多優點,比如熱心腸、不世俗、明朗通透……和陰郁敏感的她完全不同,他的心靈上沒有任何無形的負荷。
她用了很多辦法向他靠近:在放學的路上偶遇、向他請教作業題、加入他和其他人的聊天、每天為他的房間換一束手工插花。做這些事情時,她從未想過從他那裏得到回應。她沉浸在一種迷亂的自我滿足裏,因為這些瑣事,她感覺自己不再飄忽不定,她被他定在了一處。
有年夏天,他被家人送去了漁寮鄉下。因為他的離開,那個夏天變得漫長、燠熱。她每天都豎着耳朵注意大門那邊的異動。好幾次她興沖沖跑過去,卻發現來的是外地訪客,或是顧家的遠親。
他真的回來時,她反而因為午睡錯過了。半夢半醒間,她聽見了敲門聲,她以為是廚娘家的阿娟來找她,穿着睡裙便去開門。門一打開,一道明亮的笑容将她視野點亮,是他!她尖叫一聲,捂住自己的臉,為自己随意的睡裙和淩亂的頭發羞慚懊悔。她在他的笑聲中分開指縫,小心翼翼地窺視着他,訝異男孩子怎麽能長得那麽快,一下子就高出她一個頭了。
他捧起一只魚缸,指着某處,為自己的突然造訪做了個解釋:“你不是說想親眼看看桃花水母嗎?這就是。”
她這才想起,某日他跟他們聊海邊的見聞,提到他老家漁寮的海裏有“水中國寶”桃花水母,他曾親眼見過。那天,她問了他很多有關桃花水母的事情,比如那水母多大,是不是真的像一朵桃花。他詳細地一一作了答,末後見她一臉向往,便豪爽地承諾若是再見到桃花水母,一定抓一只回來給她看。
沒想到他還記得,而且真的帶了一只回來。
那一剎那,她感覺自己的心髒不可遏止地劇烈一動,然後無可救藥地愛上了他。她擡頭去看他的眼睛,想從裏面找到些別的什麽,但沒有,什麽情愫也沒有,一如往昔地清淺明亮。
他比她晚熟,她注定要等。
那可真是一場曠日持久的等待,她一直等、一直等,等他長大,等他成熟,等他可以用男人看女人的目光看她。
十五歲那年,他們在鏡海重逢。他終于在漫長的時光裏長成她期待的樣子,她在海岸邊望着他緩緩走近,用一種飛蛾撲火的姿态撲進他的懷裏。他被她的熱情吓得退後一步,最後試探性地将手落在了她的肩上。
一陣劇烈的颠簸打斷了尹青蕙的回憶。風浪越來越大,船上的他們幾乎無法站穩。祁遇川的小艇更加無法承受,随着風浪劇烈起伏起來。
祁遇川在呼嘯的風浪聲中高聲疾呼:“快返航!有什麽事回陸地上再說!”
尹青蕙緊緊抓着欄杆,勉力站穩身體:“我不走,風暴來了,我們就一起死。”
她話音剛落,一排大浪如連山、如噴雪般朝他們拍下,手腳被縛、無法借力的辛霓被強烈的沖擊力猛地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了甲板的護欄上。
“阿霓!”祁遇川驚呼一聲,他慌了神,口不擇言地對尹青蕙怒吼,“你瘋了?你要瘋自己瘋,要死自己死!不要拉着無辜的人陪葬!”
他的話猶如點中了尹青蕙的死穴,她的臉“唰”地白了下去,身體呈現出麻木的僵硬。片刻後,一種難以言喻的憤怒從她內心深處翻騰起來,她扭頭看向角落裏的辛霓,紅着雙眼說:“我不會死,應該要死的人是她。”
趙彥章在她眼色的指使下,将辛霓從地上拖了起來。他惡狠狠扼住辛霓的脖子,将她死死壓在船頭的扶欄上。
辛霓被扼得滿面通紅,眼淚縱橫。她無比悲怆地望着行兇的趙彥章,他一點也不為所動,木然拿捏着那個讓她痛不欲生,卻又不會窒息而死的分寸。辛霓絕望地閉上眼睛,她小時候聽“太傅”講過一個“魂善魄惡”的故事,那故事說人類的魂是善良的,魄是邪惡的,一旦靈魂散去,人就會受魄控制,成為無惡不作的行屍走肉。目下的趙彥章和尹青蕙都已經不是正常人了,他們只是一對住在人類身體裏的邪魄。
那一霎,祁遇川也似乎意識到了這一點。他伸手探進救生衣左襟,從裏面拿出一只警用肩咪,按下啓動按鍵。
尹青蕙努力克制住面部的表情,一字一句說:“你還是報了警?”
“我原本給你留了餘地,但你不給我們餘地。警方那邊已經收到定位了,你們逃不掉。如果你放了阿霓,我可以放棄追責,否則……”
尹青蕙無聲地笑了起來,她轉向辛霓,一步步走到她面前,親手将她從趙彥章手裏接過來。她迫使辛霓轉身面向大海,然後按着她的脖子一點點向下施壓,逼她直視腳底的驚濤駭浪。
遠光燈下,深黑的海面上卷起無數個碗口大的小漩渦,海面像一片正在轉動的大型絞肉機。辛霓心驚膽寒地望着那片深淵,如夢初醒般睜圓了雙眼。她一邊扭動掙紮,一邊哀聲道:“尹青蕙,你醒醒!你這樣真的回不了頭了!”她心知女人一旦瘋狂起來就會喪失底線,轉而大喊趙彥章的名字。她鼓足勁一聲接一聲大喊,像在為他喊魂,然而那聲音剛發出來就被雷鳴般的濤聲吞沒。
這時,她感覺身體一輕,整個人被橫抱了起來。她全身發抖、心慌氣促。身還未死,卻有了瀕死前的窒息感。
尹青蕙安靜的目光落在辛霓有些扭曲的臉上,她用一種近似夢呓的、自我催眠式的語氣說:“阿霓啊,當了半世大小姐,姻緣若還美滿,是要短命的。”
頓了頓,她說,“海裏面真的很黑很冷,你很快就要知道了。”
她話音剛落,托舉着辛霓的力量撤去,辛霓整個人直直地朝海面飛墜而去。伴随着“轟”的一陣巨響,辛霓跌進了沸騰的海裏。一股巨大的吸力将她往海底拖去,海水無孔不入地往她身體裏倒灌,她的眼球和耳膜傳來一陣陣尖利的刺痛,從未有過的懼怕驅使她猛烈掙紮。她的雙手雙腳都被縛住,她不能劃水,只能借助腰腹的擺動往上游。八九秒後,她在浮力的托舉下冒出海面,新鮮的空氣鑽入她的口鼻。她貪婪地呼吸,剛睜開眼睛,一道海浪劈頭蓋臉地朝她拍下,她頭臉一麻,半暈厥地再度沉入海中。
就在這時,一雙手有力地截住了她不斷下沉的身體,挾着她往海面游去。浮出海面後,辛霓劇烈地咳了半天,方才把肺中的水咳出。她睜開充血的眼睛,望着祁遇川的臉,上氣不接下氣地大哭起來。祁遇川什麽都沒說,一手緊緊裹挾着她,一手奮力劃水。浪頭越來越高,最高的那一波足有幾層樓高,整個海面都像被翻卷了起來。祁遇川回頭望了眼辛霓:“閉氣。”
話音落下,他卯足力量帶她鑽入海中,以極快的速度從海浪底下游了過去。他們潛游了數米,從海底鑽出,恰恰又撞上了一波海浪。祁遇川見躲閃無望,只得裹着她斜對着海浪45度角橫穿過去。
一陣巨大的裂痛後,他們被浪頭丢回了海面。這時,他們離那艘快艇已經不遠了。祁遇川在巨大的起伏中猛吸了口氣,奮力朝那處劃去。就在他手指即将觸到快艇梯子的那一剎,一道渦流湧了過來。暗湧很急,他們在海裏旋轉、翻卷,很快就被沖回那艘雙體大船下。
辛霓頭一次感覺到命運的惡意,用一種瀕臨崩潰的眼神擡頭往船上看去。幾米高的船頭上,尹青蕙正冷冷俯視着他們。
又一道巨浪襲來時,一道軟梯從他們頭上垂了下來,頂上傳來尹青蕙凜冽的聲音:“祁遇川,我只許你自己上來。”
祁遇川二話不說,擁着辛霓往那邊游去,他雙腿一勾,将那軟梯勾住,雙腿将辛霓緊緊箍在梯子和自己中間,然後飛快地解她手腕上的繩索。梯子随着船身的颠簸不斷來回晃動,石頭般的碎浪不斷砸向他,狀況惡劣至極,他卻紋絲不亂,三兩下便解開了辛霓手上的繩索。
繩子解開那一瞬,辛霓靈敏地抓住軟梯兩側,借着浮力奮力往上攀去。與此同時,祁遇川鑽入水中,利索地去解她踝上的繩子。
尹青蕙洞悉了他們的心機,輕蔑一笑,擡手将整條軟梯推入了海中。海水轟然沒過他們頭頂,好在這一次,辛霓的手腳都已得到解放。浮出水面後,他們在風浪中尋到對方,拼命朝彼此游去,緊緊地擁在一起。
祁遇川不斷親吻着辛霓的額頭、臉頰,辛霓亦不顧一切地回吻他,她笑了幾聲,又哭了起來:“祁遇川,你怎麽這麽傻?”
祁遇川騰出一只手去抹她的眼淚:“你怎麽哭了?女人不都喜歡男人為你們犯傻嗎?”
辛霓想起他向她求婚那一日的對話,破涕為笑。在此之前,她一直在懷疑他對她是愛多一點,還是利用多一點,這一刻,她心中的疑雲悉數散盡。盡管已經有了答案,她還是忍不住問道:“祁遇川,你愛我嗎?”
祁遇川氣喘籲籲地凝視了她一陣,顫聲答道:“每時、每刻。”
他試圖去吻她,然而嘴唇剛碰到她的,就被一道洋流拉開。他們被海水卷向不同的方向,更可怖的是,他們寄托全部希望的那艘快艇也被洋流傾覆了。他們拼盡全力地往對方那邊游,一次次靠近,又一次次被浪拍散。
他們頭頂,尹青蕙一直用一種古怪的眼神看着他們,她感覺眼淚就脹在那裏,卻怎麽都流不出來,她有心尖叫、號啕一番,心底裏卻覺得有些索然。她茫然立在那裏,聽着滿世界嗚咽的凄厲風聲,自言自語似的說:“你知道這世界上,最可悲的事情是什麽嗎?”不待趙彥章回答,她又說,“最可悲的不是求不到,而是你本可以。”
良久,她喉嚨嘶啞地問:“這船會沉嗎?”
趙彥章直視着她的眼睛,平靜地說:“不會,如果我們現在就走。”
那一刻她想的是,如果船沉了,她就可以跟祁遇川一起死。但既然船沉不了,他也不稀罕她殉葬,那就只能到此為止:“你去開船吧。我們走。”
暴雨落下來時,那艘雙體船啓航了。它緩緩破開海浪,調轉船頭,往相反的方向轉去。當船完成掉頭,往前駛去時,一條救生筏被抛進了海裏。
祁遇川和辛霓仿佛看見了希望,頂着暴雨同時朝救生筏的方向游去。當他們游到筏子前,才發現那只筏子體積很小,堪堪只容得下一個人。
随着那船的離去,海面上的光線越來越微弱,眼見就要陷入絕對的黑暗。祁遇川不容置疑地大聲命令:“你上去。”
辛霓咬咬牙,二話不說地爬了上去,光亮徹底消失前的那一霎,她看見祁遇川欣慰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