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2)
暴雨兜頭兜臉地砸在他們身上,他們幾乎睜不開眼睛,但好在風小了很多,浪也不如之前那樣狂暴肆虐。
“我們現在怎麽辦?”辛霓看不見祁遇川,只能通過直覺感知他的方位。
“臺風不停,警察和我的人都不可能過來。這一帶暗流很多,筏子随時可能被打翻。我們必須得走。”
辛霓循着聲音朝他那邊摸索,碰到他的手,她緊緊覆了上去:“怎麽走?”
祁遇川瞥了眼腕上的防水夜光表,默默計算了下方位:“過來前,我看過這一帶的地圖,最近的島在西南方十五海裏處,我試試推着你游過去。”
“十五海裏!游過去?那怎麽可能?”
祁遇川不再說話,他身上的救生衣最多五小時後就會漏水,就算他是鐵人,也不能在五小時內推着一個成人游十五海裏。更何況這一帶暗流湧動,稍有不慎就會遭遇滅頂之災。
“不管怎麽說,先往那邊游,有方向就有希望。”
說着,他調整呼吸,推着辛霓的救生筏,朝着西南方勻速往前游去。
最初的幾海裏,他游得還很輕松,但長久泡在動蕩的海水裏,一刻不停地游動,他的體力出現了明顯的透支,他們前進的速度漸漸慢了下來。
他們似乎已經離開了暴風雨的中心,劫掠一切的風浪平息了下去,落在他們身上的雨點也失去了力量。趴在筏子上的辛霓每時每刻都在擔心祁遇川的狀況,船速慢下來後,她想替換下他,于是咬牙撐起身,不料上半身剛擡起就被一股無形之力摁了回去。像有千萬只鐵蹄在踩踏着她的肩背,她渾身肌肉酸痛、僵硬得要命。每動一下,全身的肌纖維都有種要被扯斷的鑽心裂疼。她痛恨自己的血肉之軀,拒絕接受自己眼下已是廢人的現狀。深深的焦慮中,她咬牙開始嘗試對四肢做靜态牽張。
不知道過了多久,那種純粹的黑暗從夜空中褪去。雨停了,黑色的積雲散去。放晴的夜空,群星與明月登場,一片薄霧般虛缈的光輝充盈在海天之間。
筏子前進的速度越來越慢、越來越慢,最終停了下來。辛霓拖着重若千鈞的身體,一點點往前挪,直到她再度看見祁遇川。他像是睡去了,海水已經沒過了他的嘴唇,在他鼻子下方湧動。饒是如此,他的雙手仍死死地抓着筏子的邊緣。月光下看去,他的臉白得發青,那種不祥的顏色讓辛霓駭然不已,她奮力探出手,像抓着自己生命一般抓着他的雙手:“祁遇川,你醒醒……你不能睡着……”
祁遇川在她的呼喊聲中緩緩睜開眼睛,虛弱地看了她一眼,又緩緩閉上。
“祁遇川,你不能睡!”辛霓吸了吸鼻子,含淚命令,“你要是睡着,掉進海裏,我就跟着跳下去。我讓你所有的努力都白費!”
祁遇川的嘴角向上微微一翹,他明明有千言萬語,卻連說一句話的力氣都沒有。良久,他才如夢呓般說了一句:“我不會睡着。”
辛霓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把他兩只僵硬冰冷的手握進她掌心。她試着将他往筏子上拉,但徒勞,她用盡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那點力氣,他依然紋絲不動。但她這樣拽着他雙臂,不用再使力的他明顯輕松了很多。如此過了十幾分鐘,祁遇川悠悠睜開了眼睛。他試着掙脫辛霓的雙手,不料卻被她攥得更緊。
“你放手,我這樣墜着,你的胳膊會受不了。”祁遇川低聲道。
“如果我放手,你那樣漂着,我的心會受不了。”辛霓竭力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很平穩。
祁遇川不再說話,浮在水中,靜靜蓄積力量。許久之後,他嘆息道:“阿霓,你頭上的星空好美。”
辛霓不遑他瞬地盯着他的眼睛:“我從你眼睛裏看到了。星空好美,Jack!”
祁遇川意會,發出嘶啞的笑聲:“你比星空還美,Rose!”
兩人不約而同地笑起來,笑過後,他們想到那電影凄涼的結局,心下都有些惘然。
“要是我死了,你要像她那樣好好活着,活夠一百歲再來見我。”
辛霓心中一陣抽痛,面部的五官都跟着那陣痛抽搐起來:“你不許說這樣的喪氣話。”
祁遇川輕輕搖頭:“阿霓,我們迷航了。”
“你怎麽知道的?”
“那幾顆恒星的位置告訴我的。”
辛霓無聲地流了一行眼淚,沉默了一陣,她心底裏做出了決定:他們生要在一起,死也要在一起,能同活一刻就同活一刻,能同活一分就同活一分。
有了決定,她對生死便釋然了。她将他的人生從頭到尾梳理了一遍,想要對他做一個定論,突然的,她問道:“那個冬至之前……我是說你第一次見到高衍的那個冬至,你的夢想是什麽?”
“做個飛行員。那時候我以為飛在天上,就可以自由自在,俯瞰一切。”
頓了頓,祁遇川問:“你呢,在遇到我之前,你的夢想是什麽?”
辛霓不假思索道:“做一個攝影師,是那種敢去拍火山岩漿、雪山崩塌的攝影師。”
“那樣我們還能遇見嗎?”
“能吧,也許你的飛機會迫降在我的雪山上。”
他們心中一時都有些激蕩,為彼此能在一起的運氣,也為際遇的無常。
就在這時,辛霓突然昂起了頭,難以置信地望向了他身後的某一處,猝然道:“光……有光!”
她以為自己看見的是幻覺,合上眼睛複又睜開,真的有光!那是一團充滿迷離色彩的白光,靜靜地懸浮在海平面的盡處。她有些迷茫,這海上怎麽會有光?是燈塔的光,還是路過游輪的光?二者都不像。她想到什麽,胸口一熱,喜不自勝地大喊起來:“是海神!是海神的光。我們去那邊。”
祁遇川也看見了那團光,和辛霓不同,他對那光産生了種莫名的畏懼。那是在黑暗中待久的人,對一切光明的本能質疑。他解釋不了那光的來源,但無論如何,他也不可能相信“海神”這種魔幻的概念。
“祁遇川!”辛霓急切地抓緊他的手,“相信我,朝那道光走,我們會得救的。”
她那樣一團高興的樣子,像極十六歲時的她。他近乎癡迷地望着她的笑顏,心跳一下子變得綿軟起來。他不再懼怕那團光,他此生從未信仰過什麽,但那若真是指引他們的海神,他願意拿生命向它獻祭。
他從她掌心裏抽回手,重新聚起力量,推着筏子朝着那個方向劃去。劃了數百米,他驚訝地發現那道光似乎在随着他的前進後退。但他不能十足确定這一點,因為他已疲乏得入了骨,視野都是虛的。他完全是在憑着意志力和對潛能的無限壓榨在往前走。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感覺自己游了三海裏,抑或只有兩海裏,那道光不動了,它微弱下去,漸漸消失在他們眼前。
他停下游動,他感覺自己再也堅持不下去,不惟是肉體的疲憊,還有再一次失去目标的絕望。他将頭埋進水裏,雙肩不可控制地顫抖起來。
就在這時,辛霓興奮的大喊聲隔水傳來:“海島,看哪,祁遇川,那有一座島!”
他不敢相信地擡起頭,扭頭往辛霓指的方向看去,一條島嶼的弧線出現在他青黑的視野裏。一股熱流竄向他四肢百骸,他拿出僅剩的那點潛能,飛快地朝那邊游動。
二十分鐘後,那座島嶼的近貌落入他們眼中。嚴格意義上來說,那根本不是島,而是一片怪石嶙峋的島礁。這種島礁附近往往水流湍急,渦流暗湧,是海上極兇險的地方。祁遇川停止前行,定睛觀察着那處翻滾的湧流和渦旋。良久,他做出判斷,推着辛霓小心翼翼地朝一座往外突伸的礁岬游去。
正式進入島礁的勢力範圍後,救生筏不受控制地猛烈搖晃起來。祁遇川将九成力都用在穩住筏子上,他不得不做出最壞的打算:“阿霓,你聽我說,這一帶浪太大,我們不可能同時上岸。稍後我把筏子頂上礁石,你不能猶疑,必須用最快的速度跳上岸。聽明白了嗎?”
聽他這樣說,辛霓猛地一震,緊緊盯着他的眼睛問:“我跳上去後,筏子失重,你怎麽辦?”
祁遇川喉頭滾動了一下,勉力一笑說:“你不用擔心我。我可能會死在任何一個地方,但絕不會是海裏。”
辛霓從不質疑他創造奇跡的能力,她将慌亂緊張的情緒沉澱下來,含淚點了點頭,艱難地弓起身,為稍後的起跳做力量準備。
祁遇川無比眷念地看了她一眼,肅容收回眼神,目視正前方沉聲道:“我數到三,你就跳上去。”
說話間,辛霓身下的救生筏如離弦之箭般朝礁岬撞去。巨大的沖擊力中,辛霓聽到祁遇川的指令:“一、二、三……”
筏子堪堪撞上礁石那一霎,她拼盡全力縱身一躍,飛撲向離她最近的一片礁石。與此同時,失去重心的救生筏瞬間便被激流沖了出去。
重重摔在礁石上的辛霓顧不得徹骨的劇痛,爬起來轉身朝海裏看去,什麽都沒有——洶湧的海面上已經什麽都沒有了。
她眼前驟然一黑,感覺整個世界沉了下去。
辛霓是在心髒處的劇痛中醒來的,她聽過疼得昏過去,卻不知道原來人還會疼得醒過來。她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也許有一小時,也許只有一瞬。天邊群星已退去,只留下啓明的那一顆。她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裏一點點爬到礁石邊,頭暈目眩地看着那片惡浪滔天的海。她不相信他去了、永永遠遠地去了。她需要閉上眼睛,才能控制住跳下去的沖動。
她将額頭磕在粗粝的岩石上,咬着牙跟自己說不可以哭,哭了就是認了。她不認,他會死在世間任何地方,但不會是海裏。他會回來,上窮碧落下黃泉,她會将他找回來!她悍然從地上爬起來,四下裏去尋找引他們過來的光。當她看見那道光,以為前路光明,以為他們會永遠相守。她要質問那光,像受苦的約伯質問耶和華,質問它為什麽要用美好的希望誘騙她。
也就在這時,另一道光刺破暗夜,朝她照射而來。直升機隆隆的聲音蓋過海浪聲,也蓋過她心底的悲號。一道軟梯從天而降,她緩緩擡頭,僵如死屍般看着那道遲來的軟梯。眼淚沁出來那一瞬,她伸手抓住了它。從祁遇川那裏,她學會一件事,如果必須離開某處、某人,那就要盡可能斷然地離去,永不回頭。她不怕死,她怕慢走一步就會失去帶着回憶和愛活下去的勇氣。
尾聲
我在這裏等你
5月底,辛霓帶着顧問團赴華盛頓談一樁收購案。
祁遇川走後的這四年,名侖于風風雨雨中砥砺前行,數度險遇覆滅之災。幸而祁遇川打下的基礎足夠監牢,辛霓方才能屢敗屢戰,帶着名侖一次次絕處逢生。
“小辛總,我剛收到消息,康卓群的團隊明日飛華盛頓,準備介入洽購SOLAR EC。如果消息屬實,我們收購SOLAR EC的計劃可能會有變。”Alisa關掉藍牙耳機,小聲向辛霓彙報。
自從康卓群前年正式上位康氏總裁後,便将康氏在內地的戰略布局轉為新能源開發。內地的市場那麽大,但他偏緊盯着名侖,無所不用其極地試圖控股大盛電力等幾家名侖的子公司。
辛霓聽完,波瀾不驚地将臉轉向車窗。窗外,華盛頓夜色正濃,斑斓的城市燈影如水般從車窗上流過。她看見倒影裏西裝筆挺、烈焰紅唇的自己,有一剎那恍惚。她越來越像他,連蹙眉時眉心的紋路都跟他一模一樣。
四年,一千四百六十天,對人的一生來說,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它可以轉瞬即逝,也可以漫長無期。是快是慢,只取決于身處其中的人用什麽心境度過。對辛霓而言,這四年并不難熬,當她站在他曾經所處的位置,操縱着他曾經操縱的事情,她總會感覺他并沒有離開,他始終在她左右,陪她前行。
“如果祁先生在,他會怎麽辦?”辛霓回過神,垂眸看着Alisa。
Alisa垂下眼簾:“他也許會考慮同意康先生投資我們在雲南的水電站項目,來尋求名侖、康氏在深圳陽光城項目上的再度合作。這樣一來,也能減輕我們此次的收購壓力……但是,您并不是祁先生。”
辛霓輕笑了一聲:“我會認真考慮。”
辛霓根本不打算考慮這個方案,她之所以會問Alisa,只不過想找個合理的由頭,讓他在別人的口中短暫地“複活”一回。
因為康卓群的介入,名侖對SOLAR EC的收購陷入了僵局。辛霓在華盛頓待了幾天後,做出回國觀望的決定。
回國前,她專程去了趟曼哈頓。在清晨的濃霧中,她将車停在了貝塞那棟別墅外。她搖下車窗,怔怔看着栅欄處的那一片浩瀚的月季海。許久,她在漫天的香陣中合上了眼睛。一滴冰冷的東西從她眼角無聲滾落。
濃霧散盡時,別墅裏的大門打開,她隐隐瞥見一個男人拿着花灑走出的身影。她搖上車窗,在他注意到這邊的同時,将車駛出了那條狹長的甬道。
幾小時後,她出現在舊金山那條唐人街上,她循着記憶找到那幅“鳳穿牡丹”,推開了古董商店的門。她一眼看見那道佝偻着的背影,她久久注視着他,直到他遲緩地回過頭。他隔着一道塵埃曼舞的光柱,驚疑地望着她,一臉茫然地問:“你是?”
她的心口像被拍了一記重掌,胸口有什麽在翻騰,卻梗在那裏吐不出。他不記得她了,他已經老得記不住過去了。原來沒什麽東西會在原地等她,也沒什麽記憶會是永恒。
她的目光透過眼前的水霧,從滿屋子羅列的小物件上一一滑過,最後停留在一方貝雕小像上。她神情恍惚地上前,手剛伸過去,卻被一道聲音打斷:“小姐,那是非賣品。”
辛霓回頭看去,見是一個亞裔年輕人。老人放下手裏的活計,顫巍巍地上前拿起那方貝雕,寶貝地端詳了一番,絮絮叨叨地說:“這個不賣,這是阿霓,不能賣的。”
年輕人從她的容顏和神色裏看出了些端倪:“你是——辛霓?”
辛霓微微點頭,肯定了他的猜測。
年輕人展顏一笑,片刻後又嘆息起來:“你要是早一兩年來就好了,他沒準還記得你。”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聳肩無奈道,“阿爾茨海默症,沒辦法的,再聰明的人也會變傻。”
辛霓見老人打了個哈欠,乖覺地上前扶住他,将他攙到一旁的躺椅裏:“你是他什麽人?”
“學徒。”
辛霓在老人腳邊的黃花梨八足圓凳上坐下,仰面望着眼睛發直的老人,問道:“他現在的監護人是誰?”
年輕人為她沏了杯玉蘭香片:“也是我。”
辛霓捧着厚瓷茶杯出了會神:“我想帶他回鏡海。”
年輕人滞了一下:“他習慣了這裏,去別的地方也許會害怕。我會一直在這裏,你不用擔心他老無所依。”
辛霓沉默了一陣,去櫃臺拿來紙筆,寫下自己的聯系方式:“有任何事都可以打這些電話找我……”
這時,她注意到櫃臺上的一本書。她眼窩一熱,片刻後卻笑了。她拿起那書,柔聲問:“你也在看這本書?”
那是老人收藏的一本線裝的《梅花易數》,自小她便拿着這一本背。那時候,他待她嚴苛極了,若是背不出其中的卦象,他會拿尺子敲她的手心。有次她氣不過,故意拿原子筆在封底畫了一只做鬼臉的豬頭。他見了後,氣得吹胡子瞪眼,末後搖頭揶揄她:“你別的本事不見長進,自畫像倒是越畫越見好了。”
辛霓翻去封底,見那只豬頭還在,心中百感交集:“那時候他跟我說,我爸爸讓我學的那些東西統統都是消遣。女孩子這一生最要緊的學問只有兩樣,一是識人,二是識貨。我若跟他學會了這兩本學問,一生都能平平順順……”
只可惜他們緣分太淺,以致她一生都折戟在識人這件事上。
不遠處,傳來老人熟睡後發出的沉重鼻息。年輕人從裏間拿出毯子,笑着跟辛霓說:“他也是這樣跟我說的,只不過把‘女孩子’換成了‘男孩子’。”
辛霓接過他手裏的毯子,輕輕将它蓋在老人身上。她坐下,像孩提時一樣,靜靜将頭靠在他膝上。
新一輪客人進來後,她起身告了辭。
辛霓透過直升機的窗戶俯瞰着數千米下的舟山群島,這天的東海很安靜,和她記憶中狂野動蕩的樣子截然不同。那些島嶼散落在海上,像一捧又一捧小盆景。辛霓注視這些島嶼的目光充滿感恩,因為她始終相信,她的愛人并沒有沉入茫茫東海,而是被這些島嶼中的一座接納了。
因為這份感恩,這四年裏,她連續在舟山開發了十座不知名的小島,并在每座島上都建了一座燈塔。這份貢獻使她成了當地旅游部門的貴人,她因而有了随時出入這裏任何一座島的自由。
她看風景的時候,她身邊的高衍卻在看她。四年的時光沒有在她明豔的臉上留下痕跡,卻都沉澱在她的眼睛裏。她的眼睛很疲憊,細微的表情裏時刻都流露着一種讓人緊張的焦灼。她從沒對任何人說過她痛,但他就是看得見。他籲了口氣,有些惆悵地問:“你還在等他?”
高衍的聲音打斷了辛霓的遐思,她沒有回頭,淡淡問道:“你呢,也還在等她?”
那夜後不久,趙彥章和尹青蕙就在福建落了網。綁架、謀殺,兩項重罪之下,他們分別被判了死緩和無期。
高衍始終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他溫柔的愛妻竟會在一夜之間變成教唆殺人犯,而且她想殺的,還是他們此生最好的朋友。但無論他如何追問,青蕙都三緘其口,連當事人辛霓也一直對這件事保持沉默。
對這件事的猜疑像掉進他血管裏的一根針,無時無刻不在他身體裏游走、刺痛。為了弄清真相,他辭去了所有職務,無孔不入地追随着辛霓。
辛霓都随他,她太懂他那種想抓着點什麽的軟弱。
直升機飛過一大片灘塗和亂礁,在舟山極東的一處島嶼上降落。艙門打開,兩個導游前行開路,當地旅游部門的領導陪同着辛霓一行人下了飛機。他們一路走一路寒暄,随導游走到那座島的最高處鳥瞰全島。這座呈半圓狀的島并不大,還處在原始狀态,看上去有些雜亂寂寥,但勝在青山綠樹、沙灘怪石、漁村漁場等資源應有盡有,也頗具一些開發潛力。
辛霓的助理顏真看了一圈,撇了撇嘴,趁無人注意,悄悄附在辛霓耳邊說:“這些人狡猾得很,那些又大又好的島都給別人開發,這種又小又破的島就推薦給我們。”
辛霓聽了便過,但離她們最近的一位官員恰巧聽到了些皮毛,連忙對辛霓解釋道:“我們這座島雖然不大,但有兩個獨一無二的天然優勢,首先,”他指着不遠處一帶光禿禿的島嶼道,“那一帶是幾座鳥島,每年都會有幾萬只鳥在那裏停歇。現在看上去是平平無奇,但是一到黃昏,這裏就能看見對面萬鳥迎客的壯景。這種自然奇觀,別處是看不見的。”
他們一路說一路将辛霓往前引,越過整座山崗後,那官員指着漁村後的一片島礁說:“這座島礁看上去雖然兇險,但那是釣海鲈魚的好地方。要是在那片地方建一座海釣臺,肯定會吸引大批海釣愛好者。”
辛霓望着幾個在礁石上垂釣的漁民,微微點了點頭。這時,幾個漁婦領着一群孩子朝他們走來。見到他們這群游客模樣的人,孩子們一擁而上,朝他們推銷起自己魚簍裏的海貨來。領頭的一個男孩見辛霓觀之可親,笑嘻嘻地湊上前說:“漂亮姐姐,買點海鮮吧!我剛打上來的,什麽都有,三十塊連簍子賣給你,你看好嗎?”
那男孩十二三歲的樣子,瘦瘦黑黑的,卻透着一臉聰明,說話的語氣也很可人心。辛霓莫名對他生出一兩分喜歡,她微微一笑,對顏真點了點頭。顏真摸出幾張百元大鈔:“你們的東西我們都要了,錢就不用找了。”
那男孩愣了一下,欣喜若狂地伸出手,卻又折回。他目光閃爍地看了看那些錢,又看了看辛霓,紅着臉撓了撓頭:“不值這麽多,一張就夠了。”
辛霓含笑看着他:“價格是買方市場決定的,我覺得值多少就是多少,你安心拿着吧。”
男孩頓時放了心,他接過錢,一邊招呼着那些人,一邊從褲袋裏摸出個東西:“姐姐,我想送你個小禮物,你不要嫌棄。”
說着,他攤開手掌,将一個小東西托到辛霓眼前。
“好萌!”顏真驚呼一聲,先一步将那東西拈了起來,“萌化了。”
那是一只滑稽的“胖鳥”,戴着一頂鮑魚殼打磨的帽子,瞪着大眼睛,嘟着肥圓的小嘴,挺着圓鼓鼓的白肚皮。仔細一看卻不是鳥,而是由某種魚做成的。顏真驚笑了好幾聲,把那只“鳥”遞到辛霓眼前:“辛總,這個東西好有創意,完全可以批量……”
這時,顏真發現辛霓整個人都在顫抖,她的眼圈紅得厲害,臉色也很不好看。顏真不知哪裏出了問題,不知所措地收回手,誠惶誠恐地剛要開口,卻聽見辛霓用一種非常古怪的腔調問道:“這東西從哪裏來的?”
那男孩也懂得察言觀色,見辛霓臉色慘變,着急忙慌地解釋:“這……這個是別人給我的。”
“是誰給你的?他叫什麽名字?現在在什麽地方?”
男孩方寸大亂,吞吞吐吐道:“我不知道他叫什麽……他不是我們這裏的人,是幾年前漂到我們這裏的。”
“你可以帶我去找他嗎?”
男孩面露難色:“可、可他是個‘傻子’啊!”
辛霓如遭轟雷掣頂,緊繃的神情逐漸崩塌,雙眼溢出眼淚:“請你帶我去見見他。”
男孩遲疑了一會兒,點了點頭,一邊往前帶路,一邊惴惴地跟她再一次确定意向:“你真的要見那個人嗎?他脾氣很古怪,跟誰都不打交道。聽把他撿回去的陳老頭說,他是被一股離岸流沖到這裏來的。他在海裏撞傷了腦子,什麽都不記得了,什麽話也不會說了。”
辛霓淚流滿面地跟着他一路前行。這條路,她曾在夢裏走過千千萬萬次,但走一次就被辜負一次。此刻,她仍有一種在夢裏的恍惚感,她感覺自己好像不是自己,現實也好像不是現實。
在一處斷崖上的木屋外,男孩停下了腳步,對辛霓指了指那門。辛霓渾身發軟,動彈不得。良久,她用盡全身力氣将那門輕輕推開,一道海風撲面而來。逆光中,她看見一道背影坐在臨海的窗前。他勾着頭,沐着祥和的白光,專注地在改一張漁網。随着視野越來越清晰,辛霓恍惚又回到了十二年前,那是整個故事的開端:龍環島的陽光和現下一樣明亮,海浪聲和現下一樣舒緩,在她溫柔的注視中,那個面容沉靜的少年,即将帶她遠離平凡的通途大道,去追尋最絢爛的星辰,與最渺遠的大海。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