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029 腌篤鮮(一)
春分過後, 天氣終于逐漸轉暖了。冬天裏發白的陽光終于漸漸有了溫度,終日灰蒙蒙的天空終于變成了一片蔚藍。絲絲渺渺的白雲懸浮在碧藍的天空之中,與明媚的陽光一相映襯, 早春氣息頓時顯露無疑。
此時路邊那些光禿禿黑漆漆的樹木, 也産生了悄然的變化, 枝桠上抽出了嫩綠的新芽, 裝點着沉悶的樹幹, 頓時将冬日裏的無趣與死寂一掃而空。
淑芬剛一走進店裏, 便脫下了身上的外套丢到一邊, 紅着臉蛋兒撇着嘴感嘆道:“受不了受不了, 哎呀最近是怎麽回事,天氣怎麽一下子就這麽熱了?”
秀英捂嘴輕笑,随即擡手指了指日歷,看着她無奈地回答:“春天到了呀, 現在正是氣溫不穩定的時候,一會兒冷一會兒熱, 今天天氣預報都說了會很熱, 你還穿這麽厚的大衣, 能不熱嗎?”
現在是和之前不一樣了。之前就算是晴天, 就算太陽是挂在高空的,也還是冷冷清清毫無溫度可言。現在就不一樣了, 雖說現在大多數時候還是冷的,可氣溫偶爾還是會調皮一下,讓人走不了幾步就渾身發熱。
更別說近年來地球越來越奇怪了, 就算是冬天,也都不如以前冷了。
淑芬一臉驚訝,馬上把臉轉向秀英, 問道:“不是吧,這就春天了?我老感覺才剛過完年呢……”
王嬸正巧從外頭走進來,聽見她們的對話後,對着淑芬哼了一聲:“不聽話的死丫頭,我叫你別穿那麽厚,你偏要穿那件,現在知道熱了吧?啧,這衣服再好看,那也是冬天的衣服啊,你看今天街上誰穿這麽厚?”
淑芬身上穿的那件超厚實大衣是過年剛買的,還沒穿過幾次,目前正在新鮮勁兒上呢,哪裏肯讓它就此乖乖進衣櫃?
其實今天早上她看見天氣晴朗時,還在家嘟囔了幾句好熱來着。但為了漂亮,她還是選擇穿出來了,現在小心思被親媽直接揭穿,只能以“哼”回敬了。
王嬸說完女兒,直接去了廚房,看着裏頭已經挽起了袖子的雲喬,問:“喬喬,這麽早就在忙?”
雲喬指着料理臺上的筍,說:“菜場那邊送了一些雷筍過來,我先看看成色,等會午市結束,下午我做道新菜。春分剛過,現在的筍最是鮮嫩。”
王嬸點點頭:“确實,春天正好是吃筍的季節。我們老一輩的人還常說不時不食來着,意思就是指吃東西要應時令,按季節,什麽時候吃什麽東西。喬喬,咱們現在吃筍,那就是吃對了。”
竹筍雖然一年四季都有,但卻只有春天和冬天兩個季節味道最佳。尤其是春筍,到了這個季節,筍都長得比較肥了,看上去外表潔白如玉,吃上去口感更是鮮嫩爽口,擁有着“菜王”的美譽。
還有人說,要是到了春天不吃筍,這一年就等于是錯過了最美好的東西,白過了。
王嬸說得頭頭是道,雲喬的臉上不由浮現出了幾分笑意:“既然如此,那我就來做一道時令菜——腌篤鮮吧。要知道,這道菜最能代表春天的味道了。”
很湊巧,食光城與她現在所處的世界就像是一個平行空間一樣,許多風俗人情都相差無幾,在那邊,春天也有吃筍的習慣,王嬸說的她都懂。
像是腌篤鮮這個菜的做法,在食光城其實也是有的,只是那邊不叫這個名字。這不重要,反正吃的都是春筍特有的那種鮮味。王嬸一說春天是吃筍的季節,雲喬就立馬想到了這道菜。
不過,說到腌篤鮮,最正宗的做法莫過于只加鹹肉、鮮肉和火腿,配上大量的鮮筍來焖呢。而像有些人很愛加的莴筍以及百葉結等食材,其實是不太适合放在裏頭的。
鮮筍主要是吃個鮮甜的味兒,但這種鮮甜的味兒十分脆弱,極其容易被其他食物的味道所幹擾破壞。
莴筍自帶着點藥味,只要将它一加進腌篤鮮中,就會馬上毀掉筍的鮮甜。
而百葉結一但久煮久泡,就會生出豆馊味,所以一般都是等到第二天第二頓熱湯喝的時候,再加進裏面吃的,剛煮出來的湯特別鮮甜,加了就不會讓筍湯變得不倫不類。
王嬸一聽到腌篤鮮這才,眼神都變了,一疊聲地說:“腌篤鮮!哎喲,這可不得了,我聽說這菜可貴了,大酒樓裏要賣好幾百一鍋!去年阿紅去了一趟滬市,回來跟我們說,他們上大酒樓時點了這個吃的,一整個鮮得不得了,也貴得不得了呢!”
路清笑笑,在一旁解釋道:“其實也不是都那麽貴的,腌篤鮮是江南名菜,很多人家裏都會做,豐儉由人。以前滬市人家裏做這道菜時,用的都是鹹肉和鮮肉的一些邊角料,且肥多瘦少,價格便宜,那樣的腌篤鮮不會花人太多錢。而大酒樓的自然是不一樣的。大酒樓名聲在外,裝修得金碧輝煌的,品牌效應再加上還用這個不少價格昂貴的材料,最後價格當然就比較貴了。”
王嬸咋舌道:“我不懂,反正她們去吃時,一鍋就花了好幾百塊。我是不太懂,這東西到底是用了什麽金貴的材料,才敢開這個價啊?”
雲喬在食光城的時候,便是王嬸口中的那種大酒樓……裏面的主廚。說起來,她當時做的腌篤鮮,要價只高不低,比起這些大酒樓來,也是挺貴的。
現下見王嬸這麽驚訝,雲喬就笑了笑,回答她:“酒樓裏為了賣得上價格,大多是會用蹄膀和小排吊味道的,這些再加上吊鮮味用的火腿一塊兒算啊,成品當然就貴了。”
大酒樓畢竟是大酒樓,和凡事湊合湊合一下就行的家庭版肯定是不一樣的。
說完那些後,雲喬又解釋道:“不過,我們飯館定位中檔,蹄膀和小排就不用了。就算我們做得出來,來這兒吃飯的食客也不一定願意花錢買,最後只會虧。我們就用最傳統的方法做好了,鹹肉加上鮮肉,配上最鮮嫩的雷筍,再用火腿吊出鮮味,也不差,都是正宗腌篤鮮的味道。”
說罷,雲喬拿起案板上的雷筍,笑道:“腌篤鮮中,筍才是靈魂,等我做好了,你們嘗嘗就知道了。”
雲間客現在的生意越來越好了,基本上每天都是一開始營業,便會有客人上門。雲喬清點完剛送來的雷筍後,繁忙的午市便開始了。
王嬸連忙幫她将雷筍收進儲藏室中,就為即将開始的午市做起了準備。
只不過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裏頭,王嬸都始終是惦記着那道腌篤鮮的。
等送走中午的最後一名客人,王嬸便急不可耐地進了後廚,問道:“喬喬,這個腌篤鮮,咱們什麽時候開始做啊?”
雲喬輕笑道:“王嬸,腌篤鮮耗時比較長,沒辦法像先前那樣做完了當午飯吃。所以,我們還是先吃了午飯,再來慢慢做吧。”
王嬸聽得一時咂舌:“要這麽久啊?那你先休息會,我炒兩個菜,我們中午吃了再說。”
虧她還以為等下很快就能吃到呢,看樣子是她想多了。
衆人吃完午飯後,路清就将制作腌篤鮮需要用到的材料從儲藏室拿出來,整齊地擺在了案板上。
除了最新鮮的雷筍,雲喬還準備了上好的肋排,地道的鹹肉,以及遠近聞名的——金華火腿。
要做好一鍋味道鮮美的腌篤鮮,優秀的火腿是必不可少的。
有傳言稱,在晚清太平天國運動爆發的時候,天下四處民不聊生,只有江南一帶尚且安全。
當時的杭州都督是左宗棠,為了平亂,要籌措十萬石糧食。這事兒任放在誰身上,都稱得上是一件難事。
更何況左宗棠向來兩袖清風,不具備任何歪門邪道,根本不知道去什麽地方才能一下子弄來這麽多糧食,每天都為此愁眉不展,連連嘆氣。
直到後來有一天,左宗棠外出散步時,一不留神路過胡雪岩的宅邸,忽然聞見那邊一陣香味,就尋着香味找到了胡雪岩。
胡雪岩見杭州都督親臨,連忙想辦法招待他。然而胡雪岩唯一的愛好就是吃火腿了,一年要吃一大堆的那種,對別的東西都沒那麽大熱情。這就導致他家裏邊兒囤的食物全都是火腿。
更可怕的是,除了火腿以外,他家裏頭竟然就再也找不出什麽其他東西了!于是,胡雪岩在絞盡腦汁思考着該怎麽辦時,突然靈機一動,想出了個法子。
他準備用火腿來做成一道鮮美可口的菜來招待左宗棠。
說幹就幹,胡雪岩撸起袖子就将家鄉的菜——腌炖鮮做了個改良。他不僅用火腿代替了裏面的臘肉,還加入了現有的時令春筍,然後炖出來招待左宗棠。
沒想到的是,這炖出來的味道竟然意外地鮮美可口,獨特的鮮味兒萦繞在唇齒舌間,許久不散,叫人驚豔。
由于左宗棠是個土生土長的湖南人,說起話來發音方面一點兒都不标準,硬是将腌炖鮮的“炖”給說成了“篤”,腌篤鮮這道菜便由此得名了。
吃了這道菜後,左宗棠非常喜歡,兩人一拍即合,就解決了左宗棠籌措糧饷的事。兩人自此互幫互助,平步青雲,傳為一段佳話。
因此,腌篤鮮的靈魂除了春日裏最鮮嫩的筍,便是火腿了。
火腿,自然是金華的最好,不然怎麽一提起火腿,大家下意識就想到金華火腿呢?
不過,這金華火腿只是一個統稱,指的是用金華特有的一種叫做“兩頭烏”的豬,再結合當地的腌制方法而做出來的火腿。
據說,金華火腿還與當地的環境和氣候息息相關,只有在當地,才能做成那樣,所以只要離了金華,那就不能叫金華火腿了。
至于這金華火腿中的上品,則是雪舫蔣了。雪舫蔣火腿傳承了上百年,深受胡雪岩的喜愛,素來有“中華火腿出金華,金華火腿出東陽,東陽火腿出上蔣,上蔣珍品雪舫蔣”的美譽,甚至可以說,不用雪舫蔣的火腿,做出的腌篤鮮就差幾分意思了。
雲喬深知火腿對腌篤鮮的重要性,聽說了雪舫蔣的名聲後,自然想用雪舫蔣的上品火腿來做這道腌篤鮮,是以前幾天便在長海市的大超市裏訂購了雪舫蔣火腿,今天已經送到了,正好能跟新鮮的雷筍一起做腌篤鮮。
她準備的火腿是中方,肉質細膩,肌紅脂白,精肉部分豔若玫瑰,肥肉部分近似透明,看起來如同水晶一般,擺在案板上十分漂亮。這個部位适合用來做菜,自然也可以用來吊湯。
火腿質地比較堅硬,需要慢慢推拉着往下切,才能切出最完美的形狀,不會切到一半便将火腿切斷了,影響火腿的味道。
雲喬切了六片薄薄的火腿,估摸着份量差不多了,便從櫥櫃中拿出小碗,倒入些許花雕酒後,灑上一點白糖,再将火腿放進碗中,準備一會兒再蒸。
為了最大程度的保證筍的鮮甜,腌篤鮮只用黃酒和鹽調味,此外不再添加任何調味料。像平時做菜時常用的姜片小蔥等料,在腌篤鮮裏都是一律不能添加的。
假如加了,小蔥姜片的辛香味道就會破壞掉筍的鮮甜,接連導致整道菜的味道都會發生明顯變化,變得不再那麽完美。
還有些人在做腌篤鮮的時候,很喜歡直接往裏面倒黃酒。殊不知這種做法會讓腌篤鮮中酒味太重,壞了湯的鮮味,是以雲喬用了另一種方法來做——以花雕酒來蒸火腿。
這樣既能最大限度蒸出火腿的香味,又可以将花雕酒的味道蒸入火腿,讓酒味與火腿味完美璧合,再用火腿去吊腌篤鮮的湯。
這一通操作下來,味道便剛剛好了,既不會有太重烈的酒味,又可以蒸出火腿上過多的鹽分,減輕火腿的鹹度。
将一會兒要蒸的火腿準備好後,雲喬還取出了兩塊三兩左右的排骨,以及差不多大小的鹹肉。
雲喬将排骨和鹹肉放入冷水中,将火直接開到最大,等到水沸之後,再煮上五分鐘,便迅速的将焯水完畢的排骨撈出來,放入了之前準備好的清水中。
放入清水必不可少,這是為了讓排骨的表面不要發幹,等會吃起來可以口感更好。
将排骨撈出來後,雲喬又等了五分鐘,才撈出裏面的鹹肉,将它放進旁邊的碟子裏,預備留着一會兒再一起入鍋。
趁着水還沸着,雲喬加上一口蒸鍋,将浸在黃酒中的火腿放了上去,然後蓋上了鍋蓋。
不多時,一股由淡淡酒精味兒包裹着的馥郁火腿肉香,就從廚房彌漫開了,散落在空中,叫人忍不住吞咽起了口水。這才剛開始,都還沒到重頭戲,那四溢的香氣,就已經勾走了大家的魂兒。
蒸火腿的過程中,雲喬又把時間趕緊地利用起來,再燒了一鍋水,準備等會兒焯筍用。
今天早上菜市場給她送來的,是品質上好的雷筍,據說是剛從德清那邊送過來的,正是脆嫩鮮美的時候,外殼上還帶着些許未完全幹掉的鮮泥呢。
檢查完雷筍後,雲喬就一手拿筍,一手拿刀地準備開筍了。
雲喬第一步就是用刀尾在雷筍中間劃了大約兩厘米深的一刀。
這一刀非常關鍵,若是劃得太深了,會很容易損傷到內裏的鮮筍,若是劃得太淺了,又起不到将筍皮整個剝下的作用,導致剝筍時間變得漫長,效率變得很高。看起來簡單,實際上非常需要經驗和功夫。
她在開筍的時候,路清也在旁邊看着,等她将筍開好,便将筍接了過來,手法老道利索地借着那刀開過的口子,從筍的上方往下,繞着筍旋剝了一圈,一根白生生的嫩筍便出現在了他的手中,兩人配合默契,很快便将案板上的雷筍處理好了。
這雷筍果然每一根都生得均勻水嫩,沒有任何幹硬的感覺,表面還帶着一點鮮筍特有的水霧,摸上去細致嫩滑如玉潤,在案板上擺成一排,看上去嫩生生的,白中透着翠,宛若上好的玉石一般,有種瑩潤透亮的感覺。
雲喬拿起一根筍,用刀找出到老根的位置,就幹淨利落的切下去,将鮮筍最嫩的地方與老根完美地分成了兩截。
王嬸在一旁看着,笑道:“原來老根要切掉這麽多啊。雖然我也會把根切了丢掉,但總舍不得切掉太多,總覺得都是菜,丢了可惜,就還是會保留一些比較硬但又不那麽硬的部分,但口感真的不怎樣,哎……”
雲喬笑道:“雖然看着可惜,但是吃筍最好是吃筍尖這一塊地方,這一塊口感脆嫩,随便炒炒都好吃。後面這一塊老根吃起來很硬的,口感比較差,舍不得丢的話……怎麽說呢,你就這樣想吧,它本來就是長在地下的部分,是筍的根,吃菜去根很正常!”
王嬸恍然大悟:“這麽說來,倒也是哦?”
雲喬笑笑,将老根切了兩段下來,說:“不過,老根雖然不怎麽好吃,也還是可以保留下一兩段來,這樣在煲湯的時候可以提鮮。不過炒菜時就不用了,還是直接丢了好。”
随後,王嬸又嘆了口氣:“對了喬喬,那種很硬的筍幹,你一般都是怎麽做的啊?做出來硬嗎?我去年買了一袋,泡了半天做出來還是硬得要死,都給淑芬嫌棄死了,她還說什麽死都不吃。”
雲喬想了下:“你是說筍幹?那種太幹了的,一點水分都沒有了的筍幹是得泡24小時才行的,而且得用開水泡,中途換好幾次水。不然你做出來肯定是又幹又硬不好吃的。”
”哦哦,原來是這樣!難怪了!”王嬸感覺自己又上了一課,學到了個知識。
說罷,雲喬将老根放在一邊,然後将嫩筍尖滾刀切成了稍大的塊,與老根一起放入剛燒好的沸水中,焯了三分鐘。這樣可以去除筍中特有的那股子澀味,讓腌篤鮮的味道更好。
食材處理好後,雲喬将早就準備好的土砂鍋放在竈上,倒入了沸水。将火開到最大後,雲喬放入切好片的鹹肉和剁成小塊的排骨,又将先前蒸好的火腿取了出來。
火腿浸在花雕酒中蒸了十五分鐘,現在一掀開鍋蓋,裏頭的味道毫無阻礙地跑了出來,瞬間濃香四溢,火腿的鹹鮮味兒完全散發了出來,混合着上好花雕的醇香,令廚房中的衆人都輕輕吸了一下鼻子。
雲喬小心翼翼地端着碗,将火腿放入土砂鍋裏,動作謹慎,避免将火腿中的湯倒進鍋裏。這蒸火腿的湯中基本都是黃酒,如果将它一不小心倒入了鍋中,那麽蒸火腿這一步就沒有用了,到時候焖出來的腌篤鮮會有濃重的黃酒味。
待鹹肉、鮮肉和火腿都放入土砂鍋中後,雲喬把方才已經焯水去過澀味的鮮筍也一塊兒倒入了鍋中,稍微攪動了一下,讓水浸沒過所有食材。這樣能保持食材的鮮美,也可以避免湯色變得渾濁。
最後,雲喬蓋上鍋蓋後,将火轉到了最小。
制作腌篤鮮,火候是非常重要的,一定要将火開到最小,慢慢地煮,細細地焖,才能得到那特別的鮮味。若是開了急火一煮,湯色很快便會發白,這樣煮出來的腌篤鮮是最下品,鮮味全都淡了。
雲喬用的是老式土砂鍋,由耐高溫粗土制作而成,外層不上釉,比一般的砂鍋更能鎖住食材的鮮味,是以用來做腌篤鮮最為合适。
腌篤鮮耗時很長,用土砂鍋至少要煮上一個半小時。因此,雲喬将腌篤鮮用小火焖上後,就回到了大廳,準備借着等待的時間先看一看某衆點評的數據。
最近,雲間客在某衆點評上的人氣越來越高了。雲喬有時候逛某衆點評首頁,想看看晨曦最近有沒有什麽好吃的飯館,都時常可以看見自己家的店鋪。
從上線某衆點評到現在,已經有不少食客拍了漂亮的照片,配着熱情洋溢的評論發上來。這些反饋經常讓雲喬看得唇角上翹,心中更是泛起了星星點點的幸福,感覺自己做的這一切,都值了。
尤其是她之前做的那道鍋巴肉片。由于那道菜本身具備着一種上菜時再澆汁的特性,還有有着一些歷史故事,一出即紅,簡直在網上掀起了一陣模仿的狂潮。
不僅很多飯館做起了這道菜,還有很多美食博主也在家裏頭模仿着。一夜之間,網上到處都是鍋巴肉片滋啦滋啦澆汁的視頻,來雲間客吃飯的客人也越發絡繹不絕了。
雲喬剛一打開後臺,便看見她的小飯館在最近一周的時間裏,已經新增了幾十條好評,搜索數據節節高升,眨眼間就榮升至整個光明區的前十名了。
為了保持菜品的味道,雲喬的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廚房中,幾乎沒有在某衆點評上做過什麽營銷活動,像是大多數新店開業都會有的霸王餐活動,她都沒有去做。
因為,這個霸王餐活動的內容,是某衆點評選一些人來她的店鋪試吃,吃完以後給她寫好評,雖然說可以提升店鋪的排名,但雲喬覺得通過活動得來的好評,會幹擾其他食客的判斷,她還是希望寫評價的食客吃過她做的食物後由心而發的感受,就沒有參與這個活動。
但即便沒怎麽做活動,她飯館的排名還是在持續不斷地前進着,實在是令人深感詫異,同時也有些感動和快樂。看着自己的小飯館因為食客們的喜愛而獲得越來越多的關注,也是一種幸福。
突然一下,本來已經稍微覺着有些累的雲喬,一下就重振起了精神,覺得自己的堅持都是值得的。
雲喬看了一會兒數據,見時間差不多了,便站起來走進廚房中,揭開鍋蓋查看起了腌篤鮮的狀态。
制作腌篤鮮非常需要注重火候,偏偏每個竈臺的火候都是不一樣的,完全不能一概而論,因此更是需要格外注意,免得裏頭的湯汁煮着煮着就變得越來越少甚至幹了鍋。
雲喬看了下,湯汁倒還好,就是排骨鹹肉火腿中的油脂已經被煮了出來。那些油脂和雜質在湯面上形成一層紙糊一般的油沫,很容易影響湯的質量,得将它撇去,才可以保持腌篤鮮湯汁的清鮮。
雲喬看了下,就拿勺子撇起了油沫。等油沫全部撇完,她便蓋上鍋蓋,繼續小火焖煮了起來。
随後,雲喬準備去外面坐會兒。只是,她剛轉身,就看見淑芬又伸着個腦袋,在廚房門口那兒探頭探腦的,禁不住笑了起來。
淑芬見她又發現了自己,頓時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再厚着臉皮問:“老板老板,這個還要多久?好香好香啊!”
這是一種她從未聞到過的鮮香,和雞湯牛肉湯之類的肉香不一樣,這個香,主要是鮮得很獨特。淑芬禁不住想,或許這就是傳說中的飄香十裏吧!
雲喬轉頭看了眼竈臺上的土砂鍋,說:“還要等一會兒,等會我叫你。”
淑芬立即點頭,笑意陽光燦爛:“好啊好啊,我都有點等不及了。”
她眼饞廚房裏的腌篤鮮已經很久了,上午看路清提着一籃雷筍進來,淑芬還沒什麽感覺,就覺得不就是筍麽?有什麽好吃的,咬起來又幹又硬,怪費牙的,味道也就那麽回事,完全沒有電視劇裏說得那麽美味。
她媽做的筍子炒肉真是實打實地給她烙下了一個深刻的陰影。
然而,淑芬見雲喬和路清在廚房裏忙活了一陣,又聽見王嬸說雲喬要用筍做腌篤鮮後,就又迷惑了。
心道筍這種東西,真的會有很多人喜歡嗎?為什麽連雲老板都要做呢?
想了半天,淑芬就非常好奇地去查了一下這個腌篤鮮到底是什麽個味道。
然後網上的人都說,腌篤鮮其實就是春天的味道,鮮得能讓人想要吞掉舌頭,淑芬再一聞見廚房裏傳來的香味,頓時就忍不住了,覺得這味道勾得她肚子裏饞蟲直竄。
時間久了,淑芬心神不寧到連刷x音的心情都沒了,小眼神一個勁兒地往廚房那邊飄着,仿佛恨不得立馬就将腌篤鮮整鍋吞下肚。
不對,是把腌篤鮮除去筍子外的其他東西全都吞下肚!
淑芬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等了多長時間,直到她等得心急如焚時,雲喬才終于走進了廚房。
王嬸聽雲喬說差不多了,就拿起已經切好的那些菜,着手炒了起來。雲喬則走到竈臺旁邊揭開鍋蓋,往裏頭加入了少許鹽。
為了保持湯清味鮮的最佳品質,腌篤鮮裏頭不能夠加其他任何輔料,也不能再加任何調味品,尤其是湯品常用的白胡椒粉。白胡椒粉味道濃郁霸道,會将腌篤鮮特有的鮮味蓋過去,得不償失。
一切就緒後,雲喬關火拍了下手,便轉頭對路清笑道:“好了,路清,過來端菜吧。”
路清點頭,走過去拿抹布包住了砂鍋耳朵。
淑芬見這邊已經上菜,想到馬上就能吃到了,心中高興得不行,小炮彈似地沖進廚房,非常主動地幫忙拿起了碗筷。
王嬸看着她的背影,連連咋舌,忍不住嘆道:“真是毛毛躁躁的一丫頭!明明都這麽個大人了,怎麽還跟個猴兒一樣!”
秀英聽得抿唇一笑,跟淑芬一起将碗筷在桌上擺好了。雲喬和王嬸還沒完全入座時,路清已經将土砂鍋端了出來,将腌篤鮮給放在了正中央。
這菜被端到這光線敞亮的外頭後,模樣才完全呈現在了大家面前。很漂亮,真的很漂亮。
路清以前其實也吃過這道菜,但看上去都沒有雲喬做的這個好。
雲喬的腌篤鮮湯汁清透,宛若泉水一般,沒有一絲雜質,一眼就可以看到裏面的食材,火腿薄如蟬翼,紅似寶石。鹹肉紅白相間,色相俱佳。排骨炖得酥軟肥美,鵝黃的鮮筍點綴其間,看起來漂亮極了。
明明也沒用什麽過于昂貴的材料,不是按富人吃法來做的,雲喬卻還是把這東西做出了一種讓人覺得貴到吃不起的模樣。
路清以前吃的卻或多或少都有些不對的地方,可能是沒吃到好的吧,他确實也沒有進出過什麽那種大酒樓。
然後,雲喬第一個端起了碗筷: ”好了,大家久等了,大家一起來試一下,提提意見吧。”
“嗯!老板,這個真是好香啊,老板你真棒!”淑芬早在看到腌篤鮮上桌時,就已經拿着湯勺等候在一旁了,此刻更是迫不及待,立即伸長胳膊給自己舀了一碗,口裏也念叨着:“我長這麽大,還沒吃過腌篤鮮呢,真好奇是個什麽味道!”
淑芬勺子在鍋裏一轉,精準的避開了鮮筍,将其他的東西舀了上來,裝了滿滿一碗。
就着裏頭彌漫出來的熱氣深深吸了一口,淑芬急忙夾起排骨咬了一口,頓時眯起了眼睛,吃得一臉都是享受的模樣。
排骨煮了一個多小時,已是肉質酥軟,肉輕輕一抿便從骨頭上落了下來,雷筍味道鮮甜,經過這麽久的焖煮後,已經完全滲入了排骨之中,加上排骨又浸透了鹹肉和火腿的味道,是以這排骨吃起來鮮美無比,先是嘗到一股鹹鮮的味兒,過後又微微回甘,令人回味無窮。
淑芬剛嘗了一塊排骨,就感覺自己懂了,網上那些人說的春天的味道,必然就這種感覺了吧!
王嬸恨鐵不成鋼的瞪了她一眼:“你這孩子怎麽盡撈肉吃?!”
淑芬可憐巴巴的說:“我哪有,我就撈了一點點啊……我不愛吃竹子嘛!”
王嬸說:“什麽竹子!那叫筍!”
淑芬道:“可它吃起來幹巴巴的,跟竹子分明就沒什麽區別啊……”
路清望向她:“淑芬,你之前吃到的那些幹的……我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可能你是吃到了根?或者是沒有泡發的筍幹?總之,老板做的這道腌篤鮮不一樣,筍是用的嫩筍尖,吃起來脆嫩爽口,很是水靈,味道特別鮮甜,你真的可以試一試,它能颠覆你對筍的認知。”
他剛剛只嘗了一塊,就已經欲罷不能了。不知道是第幾次,他為自己來到了雲間客而感到幸運。
“就是啊!”王嬸說,“腌篤鮮其實就是主要吃筍的,你不吃這個,就等于是舍棄了這道菜的靈魂,再說了,你嘗一嘗又是會怎麽樣?”
淑芬捧着碗,茫然地問:“是嗎?腌篤鮮是吃筍的?”
秀英點了點頭:“是的,網上說的春天的味道,就是指春筍特有的鮮甜。”
淑芬難以置信地轉頭,問:“老板?真的是這樣?”
雲喬淡淡一笑:“真的是這樣,腌篤鮮中最重要的就是筍,春天的筍最是肥嫩,跟鹹肉排骨還有火腿這些一起炖,最能勾出那股鮮甜的味道。”
淑芬一下子陷入了糾結之中。她是真的不愛吃筍,總覺得像是在吃竹子,而且味兒也怪怪的。但她想到這是老板做的菜,就又重新燃起了希望。畢竟,老板做的菜總是比其他人做的同款好吃的。
再說了,他們都說排骨火腿這些是襯托筍的,但她覺得這些已經很好吃了啊?
她還從來沒吃過這麽好吃的火腿呢,吃起來鹹鮮中帶着一絲甜味,肉吃起來軟軟的,簡直是入口即化,香得不得了,淑芬吃了一片,感覺自己還沒怎麽品味那股奇妙的味道,火腿就已經被她吞了下去,只有舌尖還留着它的香味。
要是腌篤鮮裏的筍才是最好吃的,那該是什麽味道啊?
淑芬猶豫再三,終于下了決心,準備撈幾塊鮮筍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