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耍賴
京城的春來得遲, 夏天卻來得早,才進四月便已滿處燠熱。
郁宛坐在靠窗的座椅上,饒是春泥拼命給她打着扇, 那風也跟安徒生筆下皇帝的新裝似的,似有若無。偏這東配殿的構造過于密實, 若是有穿堂風倒又舒坦。
春泥見她一臉恹恹, 便勸道:“主子別着急,等開始用冰就好過多了。”
郁宛輕輕嘆息, “聽說因為回部戰事吃緊, 今年的冰怕是不夠數呢。”
當然因為銀子的問題, 宮裏這麽些人,光是年年冬天冰窖裏儲的必然入不敷出, 少不得從外頭買,可若是顧了各位娘娘的舒服, 難道讓西北的将士忍饑挨渴去?
說來說去都怨京城氣候古怪, 單論緯度勒紮特部比起京城也高不了多少,郁宛在家可從沒熱到發昏過。大約此處房屋又多,人口又密,以致形成熱島效應。
乾隆進門時,郁宛正有氣無力啃着用井水湃過的涼瓜,這種瓜拳頭大小,不怎麽甜,但是汁水很足, 勉強抵得渴解得暑——可惜不到西瓜上市的季節, 不然就能大快朵頤了。
餘光瞥見那枚龍紋玉佩, 郁宛連行禮都懶得行, 沒骨頭似地虛虛站了一站, 又叫春泥去給皇帝扇風,她自己就不做這費體力的活了。
乾隆笑道:“朕前兒不是叫進保送了一座風輪來麽,怎麽不用上?”
郁宛幽怨地道:“那風輪得加了冰才爽快,幹巴巴地有什麽趣兒。”
絕對沒有請皇帝開後門的意思哦——就算動了冰庫,也得先緊着太後、皇帝、皇後這幾處,她這個小小貴人排班都得排老久了。
乾隆擰了擰她臉,“就會跟朕耍嘴皮子。”
郁宛捂着腮頰,“臉都被您捏大了。”
乾隆睨着她,“确定不是吃胖的?”
郁宛:……
一點面子都不給她留的?況且入夏以來胃口已經減弱了很多好嘛,以前頓頓都能吃兩碗大米飯,現在只能吃一碗半了——當然比起慶嫔之流還是要多不少的。
乾隆拉着她坐下,見那涼瓜樣子有趣,便也向春泥要一個,他吃的法子自然文雅許多,不像郁宛那樣上手啃,而是切成小塊擺在碗碟裏,再用牙簽叉起慢慢吃。
郁宛嘟着嘴道:“您又吃不了多少,何必白糟蹋,我這正好剩了半個呢。”
乾隆從善如流接過,“行,那便給朕。”
郁宛唬了一跳,忙縮回手去,“臣妾說笑呢。”
倒不是小氣——本來她也吃不下了,只是怎能讓皇帝用她用剩的東西?反過來倒是使得。
乾隆笑道:“行了,不就是相濡以沫麽?朕以前可沒少嘗你的津唾。”
親自執着銀刀從另一端切下小半截,旁若無人地放進嘴裏,還促狹地道:“真甜。”
郁宛微微臉紅,當然不是說瓜甜,這瓜滋味就跟白水似的。
大熱天的還有功夫調情,她真服了這老男人。
乾隆調戲完畢,便叫了茉莉花水淨手,又跟郁宛說起要往圓明園避暑之事。
郁宛愣了愣,“這樣早麽?”
她聽慶嫔說往年都得五六月份。
乾隆撩起人來沒話說,“旁人自是不急,可你是頭一遭去,總得讓你長長見識。”
好像只帶她一個人似的,渣男慣會甜言蜜語。郁宛嗔怒地瞪他一樣,模樣卻嬌得厲害,叫乾隆想起暹羅國進貢的那只白底藍眼珠子的波斯貓。
忍不住上手捋了兩把,“那你是不願去?”
還好波斯貓沒撓他,郁宛只傲嬌地道:“誰說不願?”
不管因為什麽理由,圓明園總歸是個新鮮地兒,總比待在密不透風的皇宮裏強。
乾隆就當場喚來李玉商量名單,那些叫得上名號的嫔妃自然是得帶上的,至于太妃太嫔們,以前是跟太後住在暢春園,但今年乾隆想把皇額娘帶到圓明園來,更方便盡孝。
郁宛心說老太後未必願意跟兒子同住,連個抹骨牌的都沒有,恐怕又是皇帝一廂情願的主意,想給自個兒博名聲。
乾隆早已習慣她這些大逆不道的想法,倒也不以為忤,反而詫異郁宛看得這樣透——這女子不愧是他知己。
乾隆便含笑道:“皇額娘喜歡熱鬧,到時候可得麻煩你多多陪伴。”
郁宛:……
就知道沒好事,她連半個兒媳婦都不算,居然輪得上她盡孝。
也只能強顏歡笑答應下來。
殊不知乾隆為了緩和太後跟她的關系費盡周折,又道:“婉嫔以前多留在阿哥所難免辛苦,這回也一并解解乏罷。”
總是讓她做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乾隆難免有些于心不安,雖然婉嫔自個兒看着挺樂意的。
郁宛聽他的意思是把阿哥們也帶到圓明園去,微微吃驚,“那麽八阿哥……”
乾隆神色坦然,“永璇當然要去。”
以前他覺得不見人是對這個兒子好,可如今不那麽想了,與世隔絕并不能保護永璇的自尊心,只會令他倍感孤獨,既如此,不若讓他出去多見見世面——總得經歷這一遭的,或許習慣了衆人異樣的眼光,他會活得更堅強。
郁宛當真對乾隆刮目相看,沒想到短短幾日萬歲爺的思想就有了飛躍進步,她想不到是因為那枚鞠球的緣故,只以為乾隆出去祭祀一趟,被祖宗們托夢開了靈智。
乾隆:……莫非他以前是個石頭腦袋麽?也太瞧不起人了些。
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乾隆不跟她計較,只凝望着郁宛道:“永璇跟朕說了你送他鞠球的事,他似乎很喜歡你,其實你若覺得膝下寂寞……”
郁宛趕緊拒絕,“臣妾無才無德,不堪為八阿哥養母。”
她可沒信心養好孩子,還是個這麽大的孩子,就算八阿哥對她有些雛鳥情結罷,那也是因為距離産生美,真相處起來保不齊産生種種摩擦——他又是個天生殘疾的,許多事若是把握不好度難免觸及孩子敏感的心靈,郁宛想想都累得慌。
她也不希望破壞自己在八阿哥心中印象,還是維持現狀最好。
郁宛觑着皇帝臉色,小心翼翼道:“其實婉嫔娘娘是個不錯的人選……”
乾隆嘆道:“婉嫔自然是好的,只家世終究淺薄了些,位份也只在嫔位。”
雖說養母的身份不見得要比生母高,可也不能差得太遠罷。
郁宛不服氣,“臣妾還只是貴人呢。”
婉嫔配不上,那她就更不配了。
乾隆破有深意地睨着她,“你的福氣在後頭。”
郁宛不敢說話了,皇帝爺慣會畫大餅,她就算很願意相信也只能聽個七八成,免得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乾隆也不多言,讓李玉将名冊收起,“先就這樣吧,永璇的事咱們往後再議。”
郁宛讪讪道:“其實皇上不必擔心八阿哥無人恤助,他外祖乃武備院卿,舅父又是吏部尚書,這樣的家世在哪兒都不會吃虧的。”
至少做個王爺很夠用了。
乾隆似笑非笑,“朕只怕金家人的眼睛全盯在大的身上,哪裏顧得上小的。”
這話倒像暗指四阿哥争儲,郁宛正遲疑要不要往下接,皇帝已然起身,“行罷,朕不鬧你了,你也收拾收拾,想來不過三五日就得出發——別忘了把銀票藏好,省得被賊人偷去。”
明擺着嘲笑她守財奴。
直到乾隆走出永和宮,還能聽到他老人家爽朗無比的笑聲。郁宛氣得七竅生煙,不過乾隆一語倒是提醒了她,宮中治安再好,可只有千日做賊的沒有千日防賊的,還是得防患于未然,郁宛忙活一夜,将金子寶石鎖的鎖藏的藏,令妃給的那幾張銀票則縫進寝衣的內襯裏,如此誰若想偷去,就必須得過她胸前這關——想來沒有哪個宵小能膽大到這地步。
去圓明園度夏的消息傳出,宮中自然難免一陣騷亂,但總體而言還是皆大歡喜的,畢竟圓明園地方大,別說幾個嫔妃宮女了,一紫禁城的人都裝得下。
唯一惱火的是舒妃,那張随駕的名單獨獨将她擯除在外,這不明擺着欺負人?
連一向籍籍無名的婉嫔都跟着去了,難道她還不如婉嫔?
雖不知因何緣故,但舒妃豈肯錯過這萬分難得的機會,萬歲爺這一去指不定三月後才能再見,若是皇帝直接從圓明園出發前往木蘭秋狝,那前前後後加起來就得有半年工夫,難道讓她游魂野鬼似的在紫禁城留六個月?
舒妃想想都快要發瘋,這會子也顧不上臉面不臉面了,托侍女菱角婉轉來向郁宛致意,只盼着郁宛能幫她說說情,別讓皇帝冷落她太久,大家同為後宮姐妹,唇亡齒寒,不該彼此扶持麽?
郁宛回應她的是一個清脆玲珑的“不”字。
她吃飽了撐的才去幫舒妃出來,怕這位娘娘沒機會搗亂?俗話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她才不信舒妃從此就能從大灰狼變身小綿羊了。
舒妃除了咒罵多貴人冷血無情,也只能孤苦伶仃留在紫禁城。
一片鑼鼓喧天中,隊伍開拔,郁宛坐在出宮的馬車上,覺得心情分外舒暢。
其實圓明園對于多數嫔妃并不陌生,先帝雍正爺酷愛此園,一生泰半時間都居于此,包括處理公務;乾隆爺的性子更廣一些,愛好也更不定,除了圓明園,木蘭圍場和各處行宮也都是他愛去的,算下來待在紫禁城的光陰反而沒有多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乾隆這樣的野馬,再大的馬廄也是關不住的。
站在普羅百姓的角度,郁宛該譴責他勞民傷財,可作為間接的受益人,她只能說,旅游真快樂。
有得必有失,這會子她就又被乾隆抓去對弈了,秉着讨好老板就是增加績效的原則,郁宛自不敢怠慢,兢兢業業走好每一步棋——反正都是輸,區別只在輸得狼狽跟輸得精彩。
但這局她的運氣居然不錯,誤打誤撞吞了對面好幾個子兒,連乾隆都忍不住支頤冥思苦想。
難道她将取得職業生涯的首勝?郁宛眼睛一亮,正在雀躍,李玉突然通報,和敬公主求見。
乾隆便如聽了玉旨綸音般,趕緊撒手,“明日再下吧。”跟着李玉就鑽出了馬車。
郁宛:……居然耍賴,不帶這樣的啊。
至少也得先把銀子給她。
只恨這個時代沒有照相機,不能将乾隆的醜态拍下來,最好再傳到網上去,起一個“驚!我那毫無游戲精神的皇帝老公”或者“帝國元首竟因一句話悔棋,原因竟是……”諸如此類石破天驚的标語,必然刷爆熱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