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公主

郁宛下車的時候正撞上乾隆跟一嚴妝華髻的妙齡女子在樹下說話, 本想上前打聲招呼——到底頭一遭見。

怎料和敬公主也發現了她,只淡淡打量了她兩眼,便無聲轉過頭去。

郁宛只能算了, 論理這位公主娘娘雖身份尊貴,可畢竟是個晚輩, 自己哪怕位份只在貴人, 也是她的庶母,怎麽也得還個平禮才是。

郁宛可不想白白受人折辱, 遂轉頭就走。

春泥不免咋舌, “嫡公主好大的架子!”

郁宛笑道:“你也知道她是嫡公主。”

孝賢皇後生了四胎, 只這一位長大成人,可不就成了皇宮裏的珍稀保護動物, 當初許配給科爾沁王公滿珠習禮的玄孫,論理是要遠嫁的, 可乾隆舍不得父女分離, 愣是給額驸撥了個差事,好叫他跟公主常駐京城。

這位額驸的腦子還不怎麽好,先前平定準格爾一戰中,還鬼迷心竅包庇縱容叛軍阿睦爾撒納,按律是該斬首的,又是和敬公主搬出去世的孝賢皇後,乾隆不忍讓愛女守寡,這才免了驸馬死罪。

新燕咦道:“和敬公主嫁的也是博爾濟吉特氏, 按說該跟主子您多多親近, 她怎麽反而愛答不理的?”

郁宛搖着輕如鴻毛的團扇, “人家嫁的可是正宗科爾沁蒙古, 哪是我能比的。”

哪怕一樣的姓氏也分三六九等, 科爾沁的博爾濟吉特氏才是紮紮實實出過三位皇後,她爹根敦雖然常拿幾位祖奶奶作比,其實更像往自個兒臉上貼金——不過孩子都是爹娘的寶貝,或許根敦真覺得她不比海蘭珠差罷。

郁宛忍俊不禁,想起快一年都不見那對活寶,又難免有些惆悵。

“別管她,和敬公主心高氣傲慣了,咱們且樂咱們的。”

郁宛不把這點小事放心上,眼瞅着慶嫔一手撐着轎簾,胳膊肘抵着舷窗,半只雪白的膀子露在外邊,郁宛調笑道:“姐姐這是學文君當垆賣酒呢,可惜身穿黃袍的司馬相如卻未過來。”

“壞丫頭,連我你都敢打趣了!”慶嫔作勢要來擰她的嘴,她才不覺得乾隆是什麽司馬相如,光才氣就天壤之別。

郁宛眼疾手快躲過她攻擊,又趁勢上了馬車,“姐姐喝什麽,如斯惬意?”

慶嫔晃了晃手中的冷陶杯,“一點酸梅湯罷了。”

看着顏色是不差,可怎麽味道有點古怪呢?郁宛晃了晃那橙紅色的液體,深深嗅了一口,訝道:“這明明就是酒。”

慶嫔吃吃笑着,“別胡說,就是梅湯裏摻了點葡萄酒,又加了點牛乳跟蜂蜜罷了。”

上頭那洋酒喝得她頭痛欲裂,可過後回想起來,又覺得那飄飄然的感覺異常舒暢,慶嫔便想了個巧宗兒,摻着喝,這般總不易醉了吧?

郁宛心想她倒是有先見之明,這麽早就把後世的雞尾酒給發明出來了,不過這種不純的酒好像更容易醉罷?

或許慶嫔并不似外表那樣灑脫,而她在宮裏過得并不快活,唯有借酒澆愁一舒胸懷。

郁宛沉默着。

慶嫔斜睨着她,“你怎麽來了,不是說陪萬歲下棋?”

“和敬公主擾場子,不得已才算了。”郁宛想起來仍有點心梗,本來局勢大好,愣生生被攪和了。

結果她跟乾隆的頭對頭仍是敗績累累,勝績為零。

慶嫔撲哧一笑,“你傻呀,不會把棋盤搬走,待會兒再去對質,我就不信萬歲爺肯賴賬。”

郁宛一拍腦殼,她怎麽沒想到呢?不過現在也晚了,李玉必定把馬車內收拾幹淨。

她怨念地望着慶嫔,“方才姐姐應該在場的,也好幫我做個見證。”

慶嫔哼道:“我不慣見那些人。”

雖說和敬公主跟令妃關系十分要好,但朋友的朋友未必是朋友,慶嫔就對這位金枝玉葉不來電,且兩人每每談話都得避着她,慶嫔就更覺得自己被孤立了——說也奇怪,和敬每見一次令妃,令妃的情緒便愈發低落,臉上笑顏也越來越少,如此這般,慶嫔就更讨厭和敬了。

但是令妃卻從不許她說和敬公主的壞話,還非逼着她客客氣氣的,有一次她故意沒給公主倒茶,令妃半個月沒和她說話,見了面還裝作不識,叫慶嫔覺得憋屈死了。

郁宛:……什麽神奇的女性友誼,她真是半點不懂。

兩人正說話時,外頭噠噠噠的腳步聲響起,卻是幾個小阿哥一盆火似的趕來,纏着要她講木蘭圍場打獵途中的故事。

郁宛立馬瞪向十二阿哥,必定這小子又在那吹牛了。

永璂裝傻充楞,八阿哥十一阿哥則拉着她的衣袖巴巴說道:“多娘娘,您就講給我們聽嘛。”

十一阿哥永瑆其實比十二阿哥永璂還大兩個多月,但因為體質孱弱的緣故,發育遲緩,反而矮了半頭,性子也十分羞怯,一緊張起來話都不會說了。

八阿哥看着倒是自然些,因着崇敬郁宛的緣故,對她更是不自覺地親近,“多娘娘,聽說您還親自射殺了一頭黑熊,是真的嗎?那黑熊立起來比人還高,巴掌跟蒲扇似的。”

郁宛再度向十二阿哥瞪去,這小子吹牛還帶上自己,她怎不記得這般豐功偉績?

十二阿哥俏皮地吐吐舌頭,那些說書人也沒有完全依照事實來的,稍稍誇張些不成麽,當然他要腔調的是自己——在他描繪的英雄畫卷裏,是他指引多娘娘發現了那頭兇猛的野獸,也是他親自指點箭矢該刺哪個部位,從而一擊致命,千鈞一發時,熊掌離他耳根只有兩三寸呢,他幾乎能聞到那張血盆大口裏傳出的腥風。

永璂沉浸在自己創作的故事裏,越想越入迷,以致于兩位兄長問他木蘭秋狝見聞時,他不假思索就說出來了,還得加上郁宛這個證人,才顯得更真實可信。

郁宛:……

架不住永璇永瑆都是沒見過世面的,永璂又可憐兮兮求她保住面子,郁宛只得将幾個小蘿蔔頭帶到自己的馬車上,繼而給他們講起唐僧師徒西天取經的故事——反正等七月木蘭秋狝的時候就都拆穿了,不急在一時。

老實說長這麽大她還沒見過真正意義上的猛獸呢,勒紮特草原上倒是聽說有黑熊,可誰也不曾見着,她第一任未婚夫口口聲聲命喪熊腹,可也有傳言是被毒蕈菇噎死,大約前者聽起來比較不窩囊。

木蘭圍場那些半馴化的畜類就更不具野性了,跑都跑不快,唯一值得一說的只有梅花鹿,但是也少見到。

郁宛便繪聲繪色對阿哥們講述了一個從黑熊手底救出美麗小鹿的故事。

孩子們聽得雙目亮晶晶的:“這種鹿長什麽模樣,該怎麽區分呢?”

郁宛:……嗯,它們的肉很好吃?

現在她還記得紅樓夢裏蘆雪庵烤鹿肉一節,說實話,真挺饞人的。

乾隆遠遠聽見多貴人馬車上笑語喧阗,就知道那妮子一定又在胡說八道了——騙自己是騙不住,騙小孩子還是有一套的。

和敬公主見皇帝光顧着張望,都沒仔細聽她說話,難免有些嗔怒,“皇阿瑪有了新寵,連女兒都不管了。”

乾隆笑道:“朕聽着呢,你剛說什麽?”

和敬公主想讓父皇恢複額驸的親王爵,但這在乾隆看來當然是不可能的,至少現在不行。色布騰巴勒珠爾因着縱容叛軍才被削爵,在乾隆看來留他一命已是寬仁備至,倘連爵位都保留着,豈非顯得他太過徇私護短?

何況王爵已交由額驸兄長色旺諾爾布承襲,君無戲言,倘轉眼就收回,他可成什麽人了?

和敬公主撇撇嘴,“若皇額娘還在世,斷不會讓額驸受到如此重責,她一定會幫兒臣求情的。”

乾隆淡淡道:“孝賢若在世,也一定會勸朕秉公行事,她深明大義,可沒你這般公私不分。”

又皺起眉頭,“怎麽不見你拜訪那拉氏?論理,她也是你皇額娘。”

和敬公主撒嬌道:“兒臣不是忙着陪皇阿瑪解悶麽?”

她跟那拉氏處不來,皇帝又不是不知道,當初她也沒想過那拉氏會那麽快成為繼後,還以為後位會虛懸幾年。雖說是皇祖母一手促成,可皇阿瑪未免變得太快了些。

和敬公主聽到後方傳來的歡聲笑語,秀氣的眉尖蹙了蹙,“如今這些阿哥一個賽一個淘氣,成日裏玩耍打鬧,半分心思都不用在正道,連那拉皇後生的嫡子都這般,旁人更不消說了。”

又嘆息道:“到底不及端慧太子在時,永琏七歲就能讀左傳,若是沒那場意外……他該出落得何等芝蘭玉樹,文武雙全。”

提到早夭的嫡長子,乾隆罕見地沉默下來。

和敬公主見目的已然達到,便知趣告退,欣欣然找令妃說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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