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背鍋

忻嫔心裏恨不得把兔崽子給掐死, 面上卻還是努力微笑着,“看來小世子不愛吃蝦。”

她當然不肯唾面自幹,拿棉帕子仔仔細細擦幹淨, 仍湊上前道:“小世子想吃什麽,不如大方點說出來, 忻娘娘保證幫你弄到。”

郁宛都有點佩服她百折不撓的精神, 看來人各有所長,忻嫔并非完全的笨蛋美人, 該刻苦時還是很能刻苦的。

又或者她真的想要個阿哥, 見了男孩子便覺得親切——她對自家生的兩個公主都沒這般耐心呢。

額爾克沒扒兩口飯便百無聊賴四處張望, 忻嫔見他牢牢盯着郁宛碗中那只油汪汪紅噴噴的大鴨腿,猜想他是想吃, 便難得對郁宛施了些好臉色,“貴人妹妹, 我看你也吃不下, 不如把這只腿分給世子罷。”

郁宛:……

憑什麽拿她的東西做人情?一只八寶鴨子才兩條腿,她好容易才搶到手的。

不過忻嫔這麽道德綁架也不好拒絕,郁宛只能勉為其難夾起,哪知不慎掉進眼前的火腿鮮筍湯裏,濺得淋淋漓漓到處都是。

這樣髒相,忻嫔當然再不肯要,那湯裏保不齊還沾了多貴人口水。

還是乾隆瞧見一團亂象,把自己碗碟中的鴨腿分了去, “讓額爾克吃這只。”

又無奈地瞟了郁宛一眼, 跟小孩子搶食, 沒骨氣!

郁宛心道她要骨氣做什麽, 骨氣又不能當飯吃。

她當然是不嫌棄自己口水的, 在湯裏泡過的鴨腿沾了火腿的鹹鮮跟筍子的清香,似乎更具風味。

另一邊的熊孩子望着鴨腿卻不肯下嘴。

和敬公主淡淡道:“額爾克不吃皮,只吃淨肉。”

年紀不大毛病卻不少。忻嫔無法,只得親自用筷子将那層肥滋滋的肉皮扒下來,怕被說浪費,少不得自己吃掉——看她眉頭皺起的模樣,竟像吞了只蒼蠅。

這也難怪,宮中女子為了保持身材,向來對葷腥敬而遠之,更別說這樣純粹的脂肪。忻嫔為了生阿哥在佛前許下願心,也早已習慣吃花齋——每個月茹素十天,今日已經算破戒。

吃完了還覺得那團肥油堵在喉嚨裏,忻嫔面露難色,險險就要嘔出來,只得找了個由頭到淨房吐去。

叫郁宛瞧着十分可惜,她最喜歡的就是那層酥脆可口外焦裏嫩的鴨皮了,且往往最表層的調料裹得最多,最是入味,外行人真不懂欣賞。

忻嫔漱完口回來,眼睛都紅了半截,更可氣的是那兔崽子連句道謝也沒有,和敬公主更是旁若無人模樣,好像她天生就是該被伺候的。

忻嫔微微尴尬,人家不搭理她,她偏要找出些話來說,這會子又想讨好鈕祜祿氏,“太後娘娘,怎麽不叫蘭妹妹出來用膳?臣妾怪想她的。”

鈕祜祿氏睃了她一眼,“讓她自個兒在屋裏罷,還更省事些。”

忻嫔碰了個軟釘子,面露讪讪。

和敬公主倒是留神,關切道:“聽說蘭貴人傷了臉,是怎麽回事?”

論理她是該喚蘭貴人一聲表姑,不過和敬公主連戴佳氏這樣出身總督府的名門華胄都瞧不起,更別說鈕祜祿家的旁支了。

忻嫔不意和敬竟肯賞臉問話,喜得渾身亂顫,哪裏敢隐瞞,立刻就一五一十吐了個幹淨,連同瑞官女子怎麽跟蘭貴人結仇的,又是如何在那盒胭脂中下藥,無不知之甚詳——雖然當時她不在宮中,未曾親見,但這樣傳奇的新聞不得打聽清楚麽?

和敬公主便蹙眉,“當真是聳人聽聞的惡行。”

忻嫔很給力地捧哏,“誰說不是呢?虧得皇上明察秋毫,英武果決,一回來就把那罪魁給發落了,這才還蘭貴人以公道。”

乾隆不置可否,他是愛聽恭維話,但也得看這話實不實在——根本他就沒出多少力。

遂淡淡說了一句,“這都是多貴人的功勞。”

郁宛怎知點到自己,難免受寵若驚,只得站起來敬了杯酒,又假惺惺地謙虛了兩句。

和敬嘆息道:“遙想孝賢皇後當年,幾曾有過妻妾阋牆,宮中無比和睦,一針一線都條理清楚,更不曾見口角,到底時過境遷,比不得當初了。”

郁宛心想那是你沒見識,連她這種晚進宮的都聽說過淑嘉皇貴妃手撕六宮的壯舉,慧賢皇貴妃亦非善茬,動不動舌戰群儒,和敬公主那時總該曉事了吧,難道一點不記得?

當然和敬的目的并非追憶往昔,而是借古諷今,“宮中争鬥不斷,為尊上者也難逃其責,看來皇後娘娘終究力有未逮。”

這是明着說那拉氏管理無能。

那拉氏面容沉靜,款款欠身,“臣妾忝為六宮表率,卻在眼皮子底下發生這種事,實在是臣妾之錯。”

皇太後嘆道:“你又何必自責,也是蘭貴人太過不小心,輕易招了暗算,這事誰都不想。”

詣陵途中她親眼看着那拉氏如何往來打點——純貴妃光顧着作秀,在陵墓前假模假式地哭,那拉氏卻得負責船上一切交接瑣事,還包括皇帝的飲食起居,又惦記着有孕外出的令妃,倘說她不夠盡心,皇太後怎麽也不信。

皇太後知曉和敬因為先皇後的緣故,跟那拉氏總有些氣場不合,可俗話說後母難當,她也不好勸得,只叫了重外孫到身邊,要親自喂他吃飯。

無奈額爾克才啃完那只大鴨腿,怎麽也不肯用正餐,在皇太後懷裏扭來扭去,愣是閉着嘴死都不張開——且皇太後面前多是素膳,也非他愛吃的。

郁宛心說孩子不聽話,多半是慣的,結結實實餓他兩頓,看他還挑不挑食,保準什麽都吃得下去。

一擡頭,卻發現乾隆正看着她,依舊是那副忍俊不禁模樣,叫郁宛百思不得其解,難道她嘴角沾上米飯粒了?

趕緊撓了撓,沒有啊。

那拉氏看着和敬公主打發不肯吃飯的額爾克到屋外玩去,方才淡淡道:“小世子這般頑劣,公主該多用心教導才是。”

郁宛精神一振,大戲要來了麽?那拉氏竟開始反擊了。

和敬又豈是甘心受訓的,還是被她素來厭惡的繼母教訓,遂冷聲道:“額驸只這麽一位獨子,難免寵得多些,我常勸額驸莫要太過溺愛,他都不聽呢。”

話裏很有些炫耀的意味,和那拉氏比起來,她的家庭實在幸福太多,夫妻恩愛,孩子又少,不比那拉氏色衰愛弛,僥幸生了個嫡子又是不成才的,還得面對那麽多優秀的庶子——怕是得天天氣得肝疼罷?

她這輩子都休想越過母後去。

那拉氏莞爾,“原來公主也知教養不善并非一人之過,那瑞官女子也不是服侍本宮,何以公主就只會挑本宮的錯處呢?”

言下之意,你爹才是那個頂頭上司,有什麽不滿跟他說去。

郁宛暗道糟糕,那拉氏這話雖然痛快,可乾隆聽了未必高興——指桑罵槐把他也給罵進去了。

乾隆神色果然有些不愉,“食不言,寝不語,都消停些罷。”

那拉氏沒有半點告罪的意思,兀自叫了永璂來給他夾菜。既然和敬公主不知尊重,那拉氏也懶得彰顯慈愛了,誰的孩子誰操心,她樂得省些氣力。

席散之後,夜幕也黑了下來。皇太後已先一步回長春仙館去了,和敬公主看着微微打盹的令妃,積極道:“皇阿瑪,令娘娘似有些神思昏倦,不若您親自送她回宮罷。”

這一下令妃的困意也消了,趕緊起身,“臣妾無礙,陛下還是去碧桐書院為宜。”

來圓明園第一夜慣例得宿在皇後宮中,之後才好翻其他人牌子,這般才顯得尊卑有序。

令妃知曉和敬是為自個兒擡臉,但這事對她沒有半分好,遂趕緊婉拒,又向那拉氏表忠心。

那拉氏神色如常,似乎皇帝來也好,不來也好,她都懶得介意。

幾人都忽略了一個問題,乾隆是最不要旁人教他做事的,他默默飲盡杯中殘酒,将帕子往桌上一甩,“不用費事了,朕去武陵春色。”

郁宛:……

又拿她當擋箭牌,她看起來這麽像背鍋的嗎?

可乾隆都謙辭的機會都不給她,長臂已然攬上她肩膀,一股熾烈的酒氣噴在她臉上,“走罷。”

郁宛無計可施,只得叫李玉在前打着燈籠,她自己為乾隆将披風緊上,又吩咐春泥先回去煮些解酒湯——拿不準皇帝是真醉還是裝醉,但預備着總沒錯。

郁宛行了禮便匆匆退出來,顧不上看那幾人臉色,只在餘光一瞥中注意到,忻嫔的眼神太可怕了。

像要生吃了她似的。

作者有話說:

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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