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獻舞
九州清晏到武陵春色不算太遠, 當然比起皇後住的碧桐書院是要遠些的,但跟慶嫔的水木明瑟相較可要近便多了。
郁宛很規矩地跟在乾隆身後,怕擋了他老人家的光, 然而一路上要經過好幾處大大小小湖泊,湖上的涼風吹來, 郁宛情不自禁縮了縮脖子。
早知道該讓春泥帶個手爐的, 雖說四月天還用手爐多少有些不像話,但養生就是該在細節處下功夫。
乾隆回頭看她一眼, 淡淡道:“過來。”
郁宛啊了聲, 不解其意, 可随即看到張開的披風,頓時心領神會, 小跑過去鑽到皇帝臂彎裏。
慶幸萬歲爺沒狐臭,不然這個姿勢一定會“如癡如醉”。
乾隆:……什麽亂七八糟的。
這麽并排着走太沉默也尴尬, 乾隆閑閑道:“可知朕為何去你宮裏?”
可不就是想拉個墊背的, 既怕得罪嫡妻,又怕得罪寶貝閨女,可不只有拿捏她這個小小貴人了。
郁宛心裏門兒清,面上卻天真無邪地搖頭,“臣妾不知。”
乾隆攥緊她的手,“朕今兒也想當一回桃花源人。”
随即朗聲念道:“晉太元中,武陵人捕魚為業……初極狹,才通人, 複行數十步, 豁然開朗……”
郁宛心想, 原來是為家庭瑣事困擾, 想找個不問世事的仙境躲懶, 可随即越聽越覺得不對,她咋覺得這篇文章的詞句也有點污呢,似乎描繪那種事也是恰如其分的。
且喜燈籠的黃光掩蓋了她臉上的暈紅,不然背個書都能背得思緒蕩漾,那也太奇怪了。
殊不知乾隆爺全給聽了進去,本來沒覺得什麽,經她這麽一遐想頓覺充滿暗示意味,猛地咳嗽了兩聲,差點沒嗆着。
郁宛忙拍着他的背給他順氣,“您不要緊罷?”
這麽看是真喝了不少,難道不是裝醉?那她就放心了,聽說男人酩酊大醉的狀态是硬不起來的。
她可不希望敬事房的記檔多出一個鮮紅的筆跡,就算皇帝今晚宿在她宮裏,也要保證他們是清白的。
這樣至少忻嫔等人對她的恨意會少一點。
乾隆神色古怪地瞟她一眼,郁宛沒發覺,還在自以為幽默地活躍氣氛,“您每天用完膳這麽出來散散步也好,飯後百步走,活到九十九……”
聲音戛然而止,人家自稱萬歲呢,她還說九十九,這是祝福還是詛咒?
小臉迅速地耷拉下來,一副誠惶誠恐模樣。
乾隆心裏暗暗好笑,表面卻很配合地板着臉皮,叫郁宛以為動了真氣。
等回到寝宮,郁宛始終忐忑不安,伺候起來也比以往更加殷勤備至,親自幫他寬衣,端了醒酒湯一勺一勺喂到他嘴裏,伺候洗漱就不必了,她可不想送羊入虎口。
好容易忙活完上了榻,郁宛看着皇帝擰緊的眉毛仿佛放松了些,這才大着膽子熄燈就寝。
身後的男人忽然給了她一個熊抱。
郁宛大氣也不敢喘,“萬歲爺,您還沒睡?”
乾隆輕輕嗯了聲。
“您不生氣了吧?”郁宛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朕為何要生氣?”乾隆淡淡道,就算有,也不是因為郁宛那句無心之言,而是氣他的家人為何這般不知體諒——難得歡聚一堂,一個個卻恨不得烏眼雞似的你吃了我我吃了你,這就是天家氣象。
口口聲聲視他如父如夫,又有幾個真心替他着想的?
也只有在多貴人這裏才能放松。
郁宛小聲道:“那句俗諺裏的九十九是虛指,不是說只能活到九十九的意思,您當然會長命百歲的。”
乾隆笑了笑,胳膊如同柔韌的藤蔓般越纏越緊,“已經很足夠了,若真個成了萬年不滅的老妖怪,孑然一身有什麽趣兒。”
親昵地在她頸窩處蹭了蹭,“人生得一知己,能相偕共老已是幸事。”
又來,郁宛對這類甜言蜜語早就免疫,她才不信等自個兒到了七老八十皇帝還會喜歡她,多半會去找更年輕鮮嫩的作伴——等等,說不定皇帝到時有心無力,也只可遠觀不可亵玩了。
不知觸動哪根敏感的神經,乾隆驀地翻了個身,将她雙手反剪在枕後。
郁宛驀地想起許多強制愛文學,不過乾隆卻是要她把那孔雀公主的故事講完——他也挺有興趣,可惜礙于面子,不好去問永璂他們。
郁宛:“那您壓着我胳膊作甚?”
白激動了,還有點痛呢。
乾隆一本正經道:“當然是怕你講着講着睡着了。”
郁宛:……
碧桐書院中,勞碌一天的那拉氏對鏡除下簪珥,臉上早沒了絲毫威嚴之色,有的只是深深倦容。
容嬷嬷給她端了盞養氣的參湯來,又嘆道:“娘娘适才不該那麽說的。”
就算為了彈壓和敬公主,也不能拿萬歲爺紮筏子,這般只會把萬歲越推越遠——今晚皇帝宿在武陵春色,焉知不是惱了皇後的緣故?
那拉氏木然道:“本宮不過以理服人。”
瑞官女子再不好,那也是皇帝的姬妾,誰叫皇帝當初要選她進宮的?難道瑞官女子犯錯,皇帝就沒半分責任?
和敬公主想攻讦她治下無方,那拉氏不能任憑她在這裏颠倒是非,她已經沒了皇後的裏子,若連面子都保不住,那真就無立足之地了。
自家主子就是太過好強,可男人家就幾個喜歡個性強硬的?容嬷嬷勸道:“和敬公主是驕縱慣了,您可不能跟她硬碰,叫人說您不慈,适時地服些軟兒,或是求萬歲爺從中斡旋調和,興許會更好。”
那拉氏冷笑,她要是拉得下臉早就去說了,只是憑什麽?和敬公主縱使原配所出何等尊貴,可時過境遷,如今坐在後位上的是自己,她這位皇女合該主動前來問好,倒得她去做小伏低?
在那拉氏看來,和敬公主如此刁蠻,皇帝也是有責任的,是他給了和敬同自己作對的勇氣,否則怎會愈發有恃無恐?
有這般先入之見,那拉氏更懶得去找皇帝訴苦,說不定皇帝很樂意她被和敬為難,好稍稍補償他對孝賢的虧欠——這宮裏有一個算一個,都是巴不得她出醜的。
走到現在,那拉氏已不覺得皇後身份是什麽福祉,更像一重無形的枷鎖,完美無缺的孝賢皇後便是那座大山,哪怕她想視而不見,人人也逼着她去攀爬,還得嘲笑她爬得不夠高不夠遠,死了也翻不過這座山去。
容嬷嬷知曉自家主子的煩難,唯有極力苦勸,“話雖如此,娘娘總得顧着十二阿哥。”
是啊,十二便是她此刻唯一的念想。那拉氏枯坐片刻,到底還是擎着蠟燭去了愛子房中。
永璂本來在桌上寫些什麽,見她進來唬得忙藏進抽屜中去。
可那拉氏已然瞧見了,“是什麽?拿出來。”
永璂只能苦着小臉将東西遞給她,膽怯地向上瞥一眼,“兒臣想把多娘娘講的故事繪成連環畫……”
他知道這是不務正業,正經他該把先生布置的那幾篇功課背熟才是,可他就是對說文解字提不起興趣,反而更熱衷畫畫。
“兒臣有負皇額娘所托。”永璂垂下頭。
那拉氏無聲望着他,她自然希望兒子能夠成才,可從種種跡象看,永璂的天資似乎都比不過當初永琏永琪他們,她到底是該按照自己心目中的方式培養,逼他刻苦攻書,還是該聽之任之,讓他擁有一個快樂的童年?
哪樣是對,哪樣是錯?
那拉氏心緒複雜,良久,方輕輕摩了摩永璂的頭頂,“若你能按時完成先生交代的課業,其他時間你想做什麽,額娘也由你。”
永璂歡快地應了一聲,又巴巴望着她,“那我改天能跟八哥他們一起踢球麽?”
永璇永瑆請了他好幾次,永璂礙于母親不敢答應,但他心裏當然是很想去的。
那拉氏道:“小心着些,別磕傷碰傷了,回頭你皇阿瑪責怪下來,看你們哪個吃罪得起。”
這便是勉強答應的意思。
永璂只覺心花怒放,立刻化身好寶寶,不敢熬夜畫連環畫,乖乖上床躺着睡覺去了。
那拉氏幫他緊了緊鋪蓋,望着兒子恬靜睡顏,于黑暗中輕輕嘆了口氣。
次早皇帝邀衆嫔妃到福海乘船——說是海,其實更像人工湖,但卻是圓明園中最大的湖泊,既深且闊,遠遠望去一望無垠,還真有點遠渡重洋的感覺。
當然她們需要乘坐的不是游艇,而是龍舟。
郁宛隔着十丈遠就瞧見岸邊停泊的那艘船只,雕梁畫棟,晴彩輝煌,船身雕刻的龍首惟妙惟肖,纖毫畢現,還在龍須處墜了兩顆碩大無朋的明珠——不曉得是真的還是仿制品,總之富貴又氣派。
郁宛本以為裏頭會是熙熙攘攘一片熱鬧,哪知進了船艙卻發現只有乾隆一人——李玉王進保等等當然不算人,至少皇帝眼裏如此。
她有點疑心自己中套了,“皇後娘娘呢?”
李玉便笑着解釋,那拉氏跟和敬公主都有事推脫了,看樣子是不想碰見彼此,結果一個也沒來;純貴妃得服侍太後,也吹不得湖上的風;令妃養胎;慶嫔陪她養胎;愉妃得照顧五阿哥,婉嫔又得看着八阿哥十一阿哥等等,如此種種,皆不得閑。
郁宛:……這麽說,她成了唯一落單的那個?
不免打起了退堂鼓,正想找借口辭去,乾隆卻淡淡道:“坐下。”
郁宛很沒骨氣地認慫,好在地板上鋪了波斯絨毯,哪怕跪坐着也十分舒坦。
很快她就被一股濃郁悠遠的香味給吸引了,吸了吸鼻子,才發現味道來源于乾隆身前的小吊爐,上頭擺着一個銅铫子,裏頭咕嘟咕嘟不知炖着什麽。
郁宛忍不住開口詢問。
乾隆面露嘚瑟,小樣,就知道這饞貓受不了誘惑。他悠閑地打着扇,面上卻神秘道:“是唐僧肉。”
還真有唐僧肉啊?郁宛目瞪狗呆,下意識咽了口唾沫。
等等,唐僧肉不就是人肉麽?郁宛神色發僵,她倒是知道有些貴族子弟多麽怪癖,吃人肉仿佛也不稀罕,各地縣志也有記載,以前戰亂的時候食不果腹,唯有殺人充饑,叫什麽“兩腳羊”“不羨羊”,易牙烹子還被稱作美談呢。
皇帝這是山珍海味吃膩了,想換換新鮮?
郁宛拿團扇掩住口鼻,看着李玉親自給乾隆盛了一碗肉羹,而乾隆臉上沒有半分抵觸,反而津津有味品嘗着——殊不知這人心底已快笑破肚皮。
乾隆還故意問她,“你要不要也嘗一口?”
郁宛撥浪鼓似地搖頭,她才不吃人肉呢,多可怕呀。
乾隆卻執意讓王進保給她盛了小半碗,“當是朕賞你的。”
君命不可違,郁宛無法,只能戰戰兢兢接過,用筷子戳起一塊肉,準備捏着鼻子送進嘴裏——大不了回去催吐。
然而這一試就試出來了,分明是牛肉的口感和滋味,不過是加了小茴香炖的。
郁宛又細看了看那肉的紋理,确定是牛身上的無異,方才不無埋怨地道:“您做什麽吓我呀?”
乾隆狡辯的話術也是一流的,“唐三藏縱使取得真經修成正果,也難保不入輪回歷練,焉知這輩子他沒托身畜類?”
那也不見得就是這頭牛變的,你還不如說牛魔王呢。郁宛瞪着他,可念在肉羹的滋味的确不錯,便也懶得計較了。
徐徐微風中,湖面忽有袅袅樂聲傳來,郁宛望着皇帝打趣道:“您也是塊上好的唐僧肉呢。”
圓明園的船娘可不會邊幹活邊唱歌,多半是某位嫔妃為博聖寵使出的招數。
可見乾隆比唐僧還吃香呢。
小妮子愈發膽大包天。乾隆擰了下她的臉,到底有些好奇,讓李玉将紗簾掀開。
郁宛亦湊趣靠近去,想看看是哪個本事非凡的妖精。
只見對面一葉玲珑小巧的扁舟,将将只容得兩三人站立。正當中的那人雖蒙着輕紗,然湖上風大,載浮載沉間依稀也能窺見真容——原來是昨夜铩羽而歸的忻嫔。
此時她身着一襲朱紅亮烈的湘妃裙,手執一枝碗口大的粉色菡萏,馳行于亭亭玉立的翠綠荷蓋間,翩翩起舞,端的是美不勝收。
身側一左一右的兩名歌姬既要為她伴唱,還得負責掌舵,看上去卻是有些苦不堪言,香汗把臉上的妝給泡花了。
郁宛對舞蹈研究不深,也說不上什麽門道,不過忻嫔這舞蹈難度會否太大了點?要知湖上極難保持平衡,忻嫔是總督府的小姐,家裏也不會專門教她這些——畢竟是下九流的行當——多半是進了宮後天學起。
可一個基礎不牢靠的人還去挑戰高難度動作,只能說忻嫔勇氣可嘉。郁宛看着她每擡一次腿船身都得微微晃動,心肝也不由得跟着微顫。
忻嫔自己當然是不唱的,光練這支舞就已經費去她全部閑暇,忻嫔選擇的是曼聲念詩: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
雖然有些自吹自擂的意味,倒還不算過于誇張,忻嫔是個很标致的美女,雖然因着生了兩個孩子腰身圓潤了些,總體還是配得上這首詩的。
郁宛只盼着別出什麽意外,她還想把忻嫔的舞蹈看完呢——這種表演哪怕放國家大劇院也是高端局,要收門票錢的。
但願她待會兒別掉進水裏,郁宛在心底念了聲阿彌陀佛。
然而怕什麽偏來什麽,對面船頭忽然激起大片浪花,兩名歌姬花容失色,“快來人呀,不好了,忻嫔娘娘落水了!”
好在忻嫔些微識得水性,勉強還能扒着竹篙,只那身濕透的舞衣緊貼在身,如同波光粼粼的鱗片一般,使她看起來像條狼狽不堪的紅鯉魚。
當然方才落水的時候也很像——這個就叫鯉魚躍龍門罷。郁宛頤然想着。
乾隆很不厚道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