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牌局
郁宛頗識得水性, 可她不能下去救——她身上穿的這身旗裝累累贅贅,走路都不方便,更別說洑水了, 又怕忻嫔着急起來,死命拽着她, 兩個人都脫不開身。
水裏的情況可是什麽都說不好的。
她又不能脫了衣裳, 赤條條的游過去。
乾隆則認為忻嫔的情況半點都不兇險,瞧她努力抱着船槳, 像是故意吊在那兒似的, 明明再一使勁就能爬上去。
怕是等着他親自去救。
乾隆自然不上當, 只命王進保等人速速救援。
忻嫔徹底死了心,看着幾個五大三粗的太監, 感覺胸口拔涼拔涼的,手上忽然沒了力氣, 竟真個兩眼一翻栽了過去。
“可惜了, 本想叫戴佳氏上龍舟來烤烤火的。”乾隆嘆息。
郁宛一雙眼睛如琉璃珠子望着他,真會裝佯,她看皇帝可沒有半點拉人上來的意思,這不轉臉就叫送回忻嫔自己宮裏去了?
雖說忻嫔不自量力才惹出這場麻煩,可郁宛秉着兔死狐悲的心情,覺得自己該适當表示些關切,“萬歲爺,咱們是不是要回去看看?”
乾隆悠然撥了撥火爐, “不着急, 等醒了再去慰問不遲, 太醫診脈總得用些時候。”
合着那不是你的小老婆。郁宛見皇帝如此說, 也就撂開手不管了, 她還想把盅裏的牛肉羹吃完,可惜湯太鹹,喝多了嗓子眼便有些齁齁的。
乾隆順勢将手裏的雲霧茶遞過去,“用這個。”
郁宛道了謝,也顧不上是他喝沒喝過的,反正兩人都沒少嘗過對方口水,這時候再計較未免矯情。
乾隆看她跟只松鼠似的噸噸噸喝水,忍不住笑道:“其實朕倒想瞧瞧你載歌載舞的模樣。”
必能耳目一新。
郁宛:……
這不是存心刁難麽?忻嫔雖說是後天習得,可畢竟家世底蘊在那裏,舞姿哪怕生硬些,一颦一笑也楚楚動人。
她這種羊圈裏長大的糙女子穿起舞衣,只怕會贻笑大方。
郁宛讪讪道:“臣妾只會扭秧歌呢,趕明兒打扮成漁婆給您唱一支采蓮曲罷。”
當然是玩笑話,乾隆爺再怎麽審美清奇,可畢竟長在宮廷,欣賞的只會是雅樂。
那些民間低俗小調是登不得大雅之堂的——而且郁宛也沒信心表演,這可是圓明園呢,只怕到時不但皇宮,全京城都得認識她這位名人。
怎料乾隆卻欣然道:“如此甚好,那朕便等着愛妃你技驚四座。”
郁宛:……
忽然好想從船上跳下去。
她覺得自己很可以死一死了。
當然郁宛并沒有死,她很惜命,不就是扭秧歌嘛,只要她自個兒把自個兒當成笑話,別人就沒法來嘲笑她。
秉着這般破罐子破摔的精神,郁宛讓小桂子去為她置一身漁婆的裝扮,從鬥笠到草鞋應有盡有,雖說秧歌多是即興發揮,也不能太沒章法,她還得想幾個動作,當然在安全範疇內——有忻嫔這個前車之鑒呢。
忻嫔落水那是美人魚,她要是掉進水就成狗脂鯉了。
郁宛跟皇帝約定十天為期,也只敢在晚上偷偷練習,白天生怕被瞧見。
慶嫔見她忽然變成了苦行僧的做派,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大感奇怪,“妹妹最近忙什麽呢?總不見你人影。”
郁宛當然不能實話實說,只推稱身子不爽。
慶嫔抿唇笑道:“別是有了吧?”
郁宛愣了一剎才反應過來,臊紅了臉,“別胡說,有沒有我自己會不知道?”
春泥幫她把月事日子牢牢記着呢。
慶嫔半信半疑,“真有了也沒什麽,連我你都提防?”
郁宛只能賭咒發誓,她的肚子絕對是清白的——除了那碗多出來的牛肉羹。
又問慶嫔可去看過忻嫔,如今可大好了?
慶嫔擺擺手,“她都不許人進寝殿,哪能見着?”
要說忻嫔這回可謂丢臉丢大發了,獻舞不成倒沒什麽,可她當着萬歲爺的面淋成落湯雞,這就實在有損形象。關鍵那天圓明園當值的人不少,栽樹的,拔草的,清淤泥的,只怕個個都瞧在眼裏,私下已傳遍了。
郁宛聽着悚然一驚,告訴自己記得提醒皇帝清場,務必要将丢人現眼的程度降到最低。
慶嫔道:“我才從長春仙館過來,都在陪太後娘娘打牌呢,你要不要過去看看?”
郁宛想起自己從進了園子還沒跟皇太後說過話——确切地說從年後就沒說過話,誰叫皇太後當時無緣無故降她位份來着,郁宛這小心眼也挺記仇的。
但想起皇帝忠告,郁宛覺得自己面子上還是該敷衍敷衍,乾隆爺以盡孝為名将太後接進園子,她們這些小輩怎麽也得表示點誠意。
加之也有許久未見蘭貴人了,不知小鈕祜祿氏的臉恢複得怎麽樣,郁宛便辭別了慶嫔,另換了身衣裳往長春仙館來。
裏頭果然已人頭攢動,差不多叫得上名號的主子們都來了。
皇太後、純貴妃、愉妃、和敬公主四個人團團坐了一桌,其餘人則在旁湊趣觀戰。
見她過來,愉妃心急火燎地起身,“你來得正好,幫我湊個角兒。”
晌午喝了一肚子的湯湯水水,這會子早就憋得狠了,見到郁宛如見救星。
郁宛盡管亦有些手癢,但這種牌局卻對她無甚意思——不過是奉承老太太的把戲,遂還是婉拒,“怎麽不請皇後娘娘?”
在座的要麽是高位嫔妃,要麽是至親血脈,她一個貴人填進去也不像話。
和敬公主淡淡道:“皇後在裏屋看賬本呢,哪裏有空出來。”
以前也不見這樣忙碌,偏會在皇祖母跟前裝賢良,難怪皇祖母誇的跟朵花似的。
愉妃又掰着指頭數數,餘下的如穎嫔要麽不會打葉子牌,要麽身份不夠,要麽就是囊中羞澀——還真就只郁宛一個合适的人選。
郁宛道:“娘娘,我的錢包也不寬裕呢。”
愉妃笑着掐了掐她的腰,“行了,知道你小氣,要麽你先墊上,回頭我給你補全就是,瞧你這斤斤計較的勁!”
郁宛這才勉為其難地坐下。
她聽慶嫔說過這種牌局的規矩,輸贏還在其次,關鍵要哄老太太高興,還不能做得太明顯——可以先小小地贏一把,随即再大敗虧輸,如此老人家就萬分舒暢了。
簡直是對社交能力的大考驗。
純貴妃與和敬公主對了個眼色,二人皆不滿新進宮的多貴人,這趟可得讓她好好出一回血。
盡管愉妃表示輸贏都算她賬上,但郁宛當然不能讓自個兒輸太慘,那倒成給愉妃添堵了。
好在坐太後身邊幫看牌的正是小鈕祜祿氏,郁宛悄悄看向她,小鈕祜祿氏從桌底比了個手勢,表示一切放心,有她在呢。
不枉自己交了這個朋友。郁宛很滿意自己識人的眼光。
第一局非常順利,郁宛小小地自摸了一把,賺來三兩銀子——已經抵得上她給額爾克紅包的一半了。
和敬公主面露愠色,這蒙古姑娘的手氣怎麽好到驚人?
好在郁宛不敢多贏,第二盤便照着小鈕祜祿氏給的暗號,讓皇太後贏了牌,不過放沖的是純貴妃,故而只要她一人出錢就可。
第三局依舊太後贏錢,放沖的是和敬公主。
郁宛松口氣,看來小鈕祜祿氏還是很照顧自己,怎料到了第四局,她剛打出一張索子,對面便立刻應道:“胡了!”
皇太後笑得合不攏嘴,“今天手氣真不錯!”
郁宛向小鈕祜祿氏瞪去,怎麽連朋友都坑,太不道義!
小鈕祜祿氏羞慚地垂頭,也不能做得太明顯了,要是博爾濟吉特姐姐只贏錢不輸錢,那別人很快就會發現她倆串通好的。
郁宛沒奈何,只能解下腰間荷包,按照籌碼數,她得付一兩六錢銀子,只一時尋不到整塊的,拿銅板湊湊也使得吧?
雖然有點尴尬就是了。
純貴妃小聲在那嘀咕,“這個多貴人連付錢都磨磨蹭蹭,真真悭吝都極點。”
皇太後才不管,本來她也不差那點銀子,賺的就是一個彩頭,別人越心不甘情不願,她瞧着越高興——倒不如說多貴人的做派正合她心意,太爽快的銀子落手裏反而沒什麽趣兒,一看就是故意輸的。
郁宛正翻找時,廊下随侍和敬公主的小太監匆匆跑來,“公主不好了,小主子适才踢球時受了傷,膝蓋上血流不止,您快請太醫看看罷。”
和敬立刻從牌桌起身,差點被裙子絆一跤,“怎麽回事?”
皇太後也豎眉道:“定是伺候額爾克的下人偷懶不當心,好好一個孩子,別落下什麽毛病來。”
雖說她也覺得和敬教子不善,可額驸家裏獨這麽一個男丁,自然不能叫他出事。
小太監低下頭,嗫喏道:“聽說是被十二阿哥給推倒的。”
那拉氏剛從內殿出來便聽見這句,臉上不由得一怔。
郁宛先是慶幸大夥兒的注意力都被轉移,她不用付賬了,可随即反應過來,這好像是件了不得的大事?
和敬公主的目光幾能噬人,狠狠落在那拉氏臉上,恨不得鑿出兩個血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