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老賴
那拉氏察覺到和敬的敵意, 她也不動怒,只沉聲問那侍人:“永璂推倒小世子,是你親眼所見, 還是聽旁人轉述?”
侍人戰戰栗栗,汗不敢出。
和敬公主冷笑, “皇後這樣吓唬他, 他自然什麽都不敢說。”
皇太後皺眉,“行了, 先去看額爾克吧, 哪裏就忙着吵起來。”
一行人浩浩湯湯向九州清晏趕去, 郁宛本不欲卷入這是非地,奈何大家夥兒都在, 她一個人偷溜似乎太過惹眼,少不得随波逐流。
再則, 她也想看看這場好戲如何謝幕, 永璂的脾氣她是了解的,嘴上伶俐非常,要動手卻還不至于,前兩天還看他跟額爾克一起玩耍呢——他自恃當舅舅的,已經是大人了,對這個大外甥異常體諒,哪怕兩人年歲相差無幾。
倘說永璂會主動尋釁滋事,郁宛實在不相信。
九州清晏守衛森嚴, 顯然已清過場, 四下裏阒靜無聲, 幾個小阿哥大氣都不敢喘。
和敬公主奔入內室, 一眼就瞧見躺在榻上的兒子, 雙眸緊閉,面白唇青,膝蓋上纏着的繃帶滲出淡紅血跡,和敬不由得淚如雨下,恨不得立刻抱着兒子大哭起來。
虧得太醫及時叫侍女攔住,傷口剛包紮完,壓着了可不得了。
乾隆面露尴尬之色,“和敬,你無須太過擔心,太醫說了只是皮外傷,用不了幾日就會康複的。”
他剛聽到消息時也着實吓了一跳,原以為只是孩子們之間口角,哪曾想還動起手來——不管過錯在哪邊,對他而言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自然希望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和敬悲憤道:“皇阿瑪說得這般輕巧,殊不知有人卻是想置額爾克于死地,您還打算包庇麽?”
郁宛:……太誇張了吧,你兒只是個蒙古王公之子,哦,連王爵都剛被削了,能威脅到誰啊?
乾隆聽着也頗覺刺耳,可念及和敬此刻心情,不便跟她計較,只皺眉看着一旁站立的永璇和永瑆,“你們也在場,到底怎麽回事?”
方才來回話的是伺候額爾克的谙達,可乾隆此刻冷靜下來,覺得也該聽聽旁人意見。
永璇本來膽子小,怯怯地望着這幫大人,在接觸到郁宛鼓勵的眼色後,方大着膽子道:“十二弟沒推他,是世子自己跌倒的。”
原來幾個小阿哥本來在镂月開雲館那邊蹴鞠作耍,額爾克帶着谙達瞧見硬要擠進來,永璇本來性情和平,又是裏頭年歲最大,便點頭同意了。之後幾人分成兩隊,永瑆永璂一組,額爾克跟他的谙達一組,永璇因着腿疾跑不快,便充當裁判。
本來雙方各有勝場,怎料到了決定關鍵的最後一盤,額爾克求勝心切,竟不管不顧地撲過來救球,眼看就要撞上永璇,永璂怕他閃避不及,這才想着上前保護,拿胳膊肘擋了一下,額爾克是自己失去平衡摔倒的,又誤打誤撞額角磕着一塊碎石,以致暈倒。
永瑆性子比哥哥還怕羞,不過也知曉這事嚴重性,永璇每說一句,他便跟着雞啄米似的點頭,表示句句屬實,無半字虛言。
永璇誠懇地道:“三姐姐,你相信我,十二弟真的沒害他,那腿傷也不怎麽厲害,很快就會好的。”
和敬公主哂道:“說得輕巧,我只怕額爾克落得你這般。”
永璇白了臉,下意識撫摸那條殘腿。
乾隆呵斥道:“和敬!”
知道她關心則亂,可也不該去戳永璇的痛處,明明都是自家骨肉。
和敬公主後悔失言,卻仍梗着脖子犟聲:“只八阿哥一人所言不足為信,他素來跟十二阿哥交好,焉知不會幫十二弟說話?”
永璂緊抿着唇,牢牢站在母親身側,自尊不容許他向和敬公主服軟,可也生怕多說多錯,反而連累皇額娘。
那拉氏握着兒子冰涼手心,“公主若還不相信,只管去問镂月開雲館的侍從跟太監,若錯處果然在永璂身上,本宮願一力承擔,絕不推诿。”
和敬冷笑,“誰不知道滿宮裏唯皇後馬首是瞻,又有哪個敢說真話?”
郁宛心想這天是沒法聊了,人家再怎麽曉之以理動之以情,這位公主娘娘只一味固執已見,怕是證據擺在她眼前她也會裝聾作啞的。
那拉氏本不欲跟和敬胡攪蠻纏,奈何對方咄咄相逼,她亦有些怒氣上來,“莫說永璂在這件事上的确無辜,即便他的确傷了小世子,公主又待如何,一命抵一命麽?漢文帝時,太子劉啓因一局棋不睦撻死吳王劉濞之子,吳王可有二話?”
言下之意,人家那還是人命官司,你為了區區一點腿傷鬧得滿城風雨實屬小題大做。
和敬亦是寸步不讓,“您也知道那是太子,敢問十二阿哥立儲不曾?”
那拉氏冷笑,“額爾克也不過放尊敬了叫一聲世子,能與藩王世子相較?”
人家可是有實權的,比不得額驸靠老丈人養,還昏聩到把自己那份俸祿都給丢了。
和敬氣得臉孔紫漲,好半天才緩過勁來,“文帝處事不公,吳王才會懷恨在心,以致而後生出七國之亂。”
那拉氏幹脆利落地道:“公主莫非也想效仿吳王?”
這回算是徹底堵上了和敬的嘴,她就算想謀反也得有那個資本,而她所能利用的無非是皇阿瑪對她的疼愛和對孝賢母後的幾分懷念。
郁宛看得嘆為觀止,敢情文化人撕逼還得引經據典,換做她早就扯着嗓子罵娘了,管她什麽優雅不優雅,不把祖宗十八代拽上都算她手下留情。
要的就是一個痛快!
正左右互搏時,榻上的額爾克悠悠醒轉,和敬立馬撇開那拉氏撲上前來,眼淚再度滾滾而落,“我的兒!”
額爾克虛弱地喚完一聲額吉,随即才發現自己成了被人圍觀的珍禽異獸,不好意思地道:“你們都在呀。”
郁宛:……這小子好像比平時乖巧些——而且也更俊點,大約失了血臉色蒼白的緣故,平時簡直是塊黑煤球。
她以為額爾克醒來會立刻告狀的,不管是颠倒黑白還是真以為自個兒受了委屈,哪知他卻在人群裏尋找永璇的蹤跡,好容易辨認出來,“八舅,那會子對不住,我不是故意撞你的,虧得十二舅及時攔下,你沒受傷就好。”
一副心有餘悸模樣——高低他也是個男子漢,不能被人說他欺負瘸子。
額爾克又看着眼神躲閃的永璂,爽朗地笑道:“十二舅,我還得誇誇你,那場球你踢得很不錯。”
永璂立馬害羞地躲到那拉氏身後。
額爾克不以為意,适才他雖差點跟這幫皇阿哥們打起來,但有一點他得承認,這幫人的球技尚有可取之處。
最關鍵的是他不能承認自己技不如人,自然得表現得大度些,膝蓋上的這道傷便是他英雄氣概的明證——這下誰都不會想起他輸球的事,只會誇他有擔當啦。
郁宛眼看着孩子們的友誼建立得如此迅速,對這位小世子有了些許改觀,看來他并非天生頑劣,只是家中溺愛的緣故才染了些驕縱習氣,若好好調理還是能糾正過來的,端看和敬公主跟額驸能否領悟了。
當然也說不定是他兼具蒙古血統的緣故,處事才會這般潇灑。郁宛美美地又給自己鍍了一層金。
乾隆卻是松了口氣,含笑道:“早知道你們都在玩,朕也該去湊湊熱鬧。”
小阿哥們立刻叽叽喳喳湊上前去,請他下回一定要來。
唯獨和敬公主仍覺得喉嚨裏憋着團火,強笑道:“不管怎麽說,額爾克都是因十二阿哥受傷,十二弟怎麽也得給他賠個不是。”
郁宛:她還是頭一遭見到舅舅給外甥賠不是的,這時候又不講究尊卑次序了?
乾隆聽見心聲,很自然地拾人牙慧,“哪有當長輩的給晚輩賠不是?依你之意,額爾克受傷也怨朕照顧不周,是否朕還得給你賠不是?”
和敬公主忙說她絕無此意,這茬話題便就此打住。
皇太後眼看一場風波消弭無形,這會子方覺精神松緩了些,困意漸漸上來,叫小鈕祜祿氏扶她回去午睡。
臨走還不忘提醒郁宛,“多貴人,記得把那一兩六錢銀子送來。”
郁宛:……老人家的記性可真好,她還以為能蒙混過去呢。
忽然想起皇帝還欠她一盤圍棋的賭注,正欲上前讨要,哪知乾隆卻幹脆利索地叫上李玉回書房批折子,任憑郁宛在後千呼萬喚,他只裝沒聽見。
郁宛:好一個欠錢不還的老賴,果然當皇帝就得臉皮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