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勤省殿值房內,單朗埋在一堆文書裏,新帝年幼,丞相病辭,朝中官員良莠不齊,內閣要臣心思不一,新科進士尚需磨練,諸多貢生也有待考察備用,因此多數要務都得親自處理,然而真正累人的卻非公務……
已經在宮中宿值七日,每時都盼望小活寶來看他,可是小活寶不曾請言入宮,究竟是太過懂事,不想打擾他公幹,還是心有他念,甚或與他人歡樂別處?
新帝登基那日,自己忙于各種事務,只以為小活寶會乖乖在家,誰知竟跟別人在外面玩到天黑,那個別人也未免太過放縱,竟然穿着朝見禮服滿街亂走,生怕別人不知道他的身份嗎?
虧他心疼小活寶被街頭路人诟病,小活寶卻肆無忌憚跟個朝服混蛋逛街游玩,生怕別人不知道他除了逍遙候,還攀上了另一權貴,仁武候麽?
新帝雖年幼,卻也不齒武長青私下那些惡心的癖好,小活寶雖年少,但也算閱人有術,卻似乎不懼武長青的龌龊,之前為了鳳步鳴的事接近武長青也罷了,其妹婚事已定,為什麽還跟武長青糾纏不清?
武長青比我好嗎?笑得溫和親切?待人大方有禮?還是有大把空閑陪人聊天游玩?甚或床上功夫也比我厲害?
小活寶跟武長青上床了嗎?
不可能,除了我,小活寶不會給別人!
但是為什麽親近武長青?小活寶并不貪圖富貴,也不愛慕虛榮,何況武長青幾乎是被閑置不用,甚至被拘困京城,簡直是朝野皆鄙棄的落水狗一只,小活寶卻親近似友,難道是可憐?同情?所以施舍一切能施舍的……也包括身子?
單朗越想越惱火,霍地站起身來,吓得候在一邊的宮人驚惶失措,不敢讨候爺的示下,只能跪地哆嗦,生怕一個疏忽就掉了腦袋,稍有眼色的人都知道啊,別說朝中官員,就是新上位的皇上也對這位候爺敬畏有加,甚至有奏本說候爺把持朝政、只手遮天,幸而新皇親口辯駁,還當庭拜候爺為輔國大将軍,這才壓下相關惡言。
此時候爺着惱,難道又有惡劣奏本上呈?誰人如此膽大?當真不想活了嗎?或是不知道所有折子都是候爺代批?
宮人偷眼望向案桌,誰知候爺不知何時已離去,宮人長舒一口氣,又覺候爺真該好好休息一下了,近日都是廢寝忘食,就連嘉義候送來的羹湯也不被食用,卻會隔一段時辰就看一眼門邊,明顯在等什麽人,即便嘉義候進宮探問,候爺也不曾有一絲欣悅,所以候爺等的是那位白公子吧?
宮人猜得不錯,可是單朗一直沒等到,今日再等下去會憋死人,所以不等了,回家把小活寶帶進宮來,白天陪他看折子,晚上陪他睡覺,還不信了,時刻帶在身邊也會被人哄了去!
可是見鬼,小活寶居然沒在家,好玩多動的林小子都乖乖在家等他男人,小活寶卻趁他不在家就出門偷*人,從前不管他外出多久,小活寶都随時等他回來,現在卻心猿意馬、心花缭亂、心浮氣躁……變心了嗎?
為什麽變心?變到什麽地方去了?變給了什麽人?
還用問嗎?除了武長青,誰曾當他面就敢直勾勾看他的小活寶?只有武長青這個色膽包天的混蛋,該死的虐待狂,只有他!
單朗飛身去了仁武候的府宅,盜賊般悄然潛入,密探般四下查看,到處都不見小活寶的身影,于是稍微放心,正打算回去,卻聽廊下仆役閑聊,內中提到白公子,側耳細聽,不由肝火大旺,原來這幾日小活寶都會來這兒,現下卻是跟武長青去什麽茗仙樓了!
很好,好得很,我把你當寶,你卻當自己是草,送上門來給人亵玩,還陪人茶樓娛情,卻不是自輕自賤,而是把我的心意踩在腳下,以為我寵你、愛你、萬般皆容你,所以你可任意糟踐,真當我無知無感,完全受你左右,因此也會順應你跟別人好嗎?
小活寶你真是……活膩了……
“我想我是活膩了吧?”茗仙樓裏,白塵自嘲一笑,有一顆沒一顆地吃着花生仁,苦惱嘟嚨,“可是就算會掉腦袋,我也不能坐視恩人被砍頭,哪怕他是人人唾棄的采花賊,哪怕他采到宮裏去了,哪怕刑部已判了他的死罪,但他不能死,我必須救他!”
仁武候蹙眉不語,白塵急了,“你到底幫不幫我?他真的對我有大恩,當年要不是他,我哪來銀子埋管家?再說他是有原則的采花賊,他說他喜歡美人,欣賞也好,摘取也罷,都會征求美人的意見,這次雖是進宮賞美,但我覺得那位美人肯定也是願意的……”
“總不能因為願意就不追究他的罪行,民間女子為其所污尚付官論,何況皇宮佳麗?”
“道理我明白,但是不能法外容情嗎?那些佳麗是順帝的媳婦,可是順帝都走了,難道要她們活寡終身?何況順帝在時也不曾寵幸她們,據說單朗的哥夫離朝之前把宮中佳麗都許配民間了,果然不愧仁帝的稱號,順帝卻只圖自己快活,丢下一群青春女子……”
“當心隔牆有耳!”仁武候沉聲提醒,白塵恍悟先前果然失言了,于是壓低聲音,“我不是替她們鳴不平,我只想救恩人,你雖閑職多時,但是肯定知道什麽人敢直言請谏,只需要他略略一封奏本,就以我恩人犯下的事為引子,筆上的重點是替順帝的佳麗另尋歸宿,此事有仁帝遣散後宮為先例,應該能達成,從而又以此事為契機,替我恩人求得赦令,當然,這事我會另外找人幫忙,所以你只幫我提供上折子的人就行了,也虧得新皇登位不久,三月內不許午門見血,否則我恩人恐怕斬立決了,哪等得到我去救他?只是也不敢保證會不會有變故,所以你快些幫我想個人來!”
白塵急得拍桌子,仁武候沉吟半晌,猶豫道:“其實你大可請單朗代為搭救……”
“不可!”白塵異常沉肅,“單朗奉順帝之命輔佐新君,又得新君倚重托付,如今可謂日理萬機,身心疲乏不說,心頭必然壓了諸多難決的要務,我又怎麽能拿私事去煩他?”
仁武候苦笑點頭,思量道:“朝中不乏直言臣子,只是并非人人都會側重此事,雖有仁帝之事為先例,但那是皇恩特許,跟咱們要解決的麻煩是兩回事,稍有不慎便會惹火燒身,甚至與之同罪,畢竟是關系皇家顏面之事,而這類事,通常都是以掩蓋為主,絕不會張揚決事,因此你想的法子不可行,唯今之計,只剩偷渡人犯一項,卻也是僥幸能成,你若信得過我,此事便交由我去辦……”
“不行!”白塵急得握了仁武候的手,“我不是不信你,但是太危險了,你都說僥幸才能成,那就是沒有必成的把握,所以不準你以身犯險是一則,失敗了,我的恩人必死無疑是一則,而且有可能搭上一個你,那我不是虧大了!”
仁武候呵呵笑,另一手輕撫白塵的鬓角,“放心,別人去做是僥幸,我去做則有七成把握,再加上不敢辜負友人信托一項,便能湊足九成,剩下的一成便看天意如何,從來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天意不許,縱有穿雲鑿日之能也奈何,否則便只一二把握也能心想事成!”
仁武候從容而堅定,白塵受了無限鼓舞,激動得抱了一下,卻聽房門裂響,然後是一聲雷動般的怒喝,“你活膩了!”
單朗怒目噴火,白塵不及說話就被仁武候拉在身後,随即就聽仁武候一聲悶哼,顯然挨了單朗的拳腳,本想上前拉架,可惜兩人已經打開了,單朗純粹殺人的架式,仁武候一昧格擋,而且武功明顯不及單朗,白塵急了,幾次要上前都被仁武候擋在身後,因為單朗似乎有些神智不清,好幾招都差點落在白塵身上。
仁武候招架之餘還要護着白塵,原就落了下風的局勢越發糟糕,好幾次都是堪堪避過,先前又中了一掌,唇角已然溢出血來,白塵惶急又惱火,順手抄個東西砸過去,本意是稍稍打個岔,誰知一下就打在單朗頭上,而且一下就見血了,究竟扔的什麽啊?白塵自己都惶惑,掏了絲帕上前,卻被單朗推開。
“你恨不得我死嗎?”單朗說着就笑,和着一臉血跡令人悚然,白塵心疼又自責,“我不是故意的,誰叫你突然晃過來?我本來是瞄準牆上,誰知失手……”
“你沒失手!但我只是破了點皮,你的相好卻被我一掌打成內傷……”
“別胡說了!”白塵嗔怪上前,“家裏有上好的傷藥,你先拿帕子捂着,咱們……”
“滾開!”單朗重力一掀,白塵直直撞向牆面,幸虧仁武候半途拉住,順着沖撞的力道将人護在懷裏,這是自然而然的事,看在單朗眼裏則是明目張膽的出軌!
單朗再次發掌而來,白塵下意識伸開雙臂,“你消停一下!都受傷還要……”
“你心疼了?”單朗森然冷笑。
白塵啧嘆,“我當然心疼,雖然你皮糙肉厚……”
“但他細皮嫩肉?”單朗說着就揮了一下手,白塵只聽耳邊有風聲,随即就聽仁武候又一聲悶哼,顯然被單朗用內力憑空打了一掌。
白塵怒極,随手搧了單朗一下,打完卻把自己吓一跳,不是驚惑自己怎麽會打了小狼哥哥,而是驚心于小狼哥哥的眼神,亦如十年前初識時的兇冷,那時小狼哥哥說了什麽——你信不信我殺了你?
現在的小狼哥哥就很想殺人吧?眼睛有點紅,想哭的樣子,眼神卻堅冰般直破人心,不疼,但絕對凍得死人!
“小狼哥……”
“你去死!”單朗語氣平淡,人也走得淡然,閑常茶客般,卻非盡興而去,因為肩頭垮得厲害,失望?失神?失了心……
白塵追了兩步便回頭,仁武候擺手,“我沒事,你快去跟他解釋清楚,還有恩人的事你且放心,快去吧!”
白塵歉意點頭,追到樓下不見單朗,疾步跑回家裏也不見,房前屋後到處找個遍,還是不見,難道又去宮裏了?
白塵回屋拿了傷藥,打算追進宮去,可是在院門邊就遇上端木霖,也是拿了一個小瓷瓶,另一手還提了食盒。
“你也要進宮嗎?”端木霖雖是笑着,神色卻有些着急。
白塵心裏很亂,腦子裏卻開始慣性分析,嘴上直接問了出來,“你怎麽知道單朗受傷了?難道你派人盯他的梢?”
“不,我沒有,因為想給他送點吃的,所以在進宮的路上就碰見了,又見他一臉的血,而且不理我,我想……我覺得……我只是回來拿寧神丹,宮裏不缺傷藥,所以你不用給他送藥了,他最近都很累,卻總是失眠,今日被人傷了,或許能因此休養幾日,睡前吃一粒寧神丹再好不過,不跟你說了,我急着去看他!”
“站住!”白塵揪了端木霖的領口,“你怎麽知道他失眠?這幾晚你都夜不歸宿,難道跟他睡一屋?”
“沒……沒有……”端木霖側目,臉上紅成一片,“我們只是偶爾……你別……他還是……喜歡你的……我只是……”
“少廢話!帶我進宮就行!”
“改天好嗎?今日不方便。”端木霖臉色更紅。
白塵怒極,“你他娘的月事來潮啊?老子又不是要上*你,有什麽不方便?”
端木霖錯愕,“你……你怎麽滿嘴粗俗?再不濟,你也是單府的人,以後別這樣了,會被人……”
“老子本來就是土匪一個!帶我進宮就不殺你,否則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
“你別生氣,今日真的不方便帶你進宮,因為有好幾個外邦王子來朝參拜,皇上特許衆位王子游樂宮中,等會兒單朗也要陪宴,另有個別王侯及要臣都要攜家眷同樂,你去了,不太合适。”
“有什麽不合……”白塵頓住,心下澀然,我不是單朗的家眷,我只是男寵,不,我什麽都不是,連小狼哥哥都叫我去死,我豈止不合适?我根本是礙眼的存在。
白塵松了手,端木霖急匆匆去了,那麽慌亂的步子不是怕了他這個土匪,而是欣喜若狂奔向喜歡的人,等會兒還要跟喜歡的人同席同樂,十分般配的供人奉承,享受皇家無上恩澤,獲得外邦王族的無限尊重……
我去了算什麽?只會令單朗臉上無光吧?就象我失手傷了他,令他一臉血污,我還打了他的臉,呵呵,慶幸又榮幸!
小狼哥哥那麽厲害的武功,被我打得頭破血流還搧耳光,可是沒動我一下,只是叫我自己去死,以他目前的權勢,幾近皇家賜死了!
可是死嗎?
是的很想死,但是不敢啊!敢欺君,敢抗旨,敢陰皇帝,敢打王候,就是不敢死,因為小狼哥哥還在人世,還因為他說過,活着才有無限可能,所以我不敢死!
不管未知的是哪一種可能,只臆想一點便不敢死——我若死了,小狼哥哥可能會後悔叫我去死,可能會因此自恨,可能會傷心欲絕……會嗎?
不知道,卻也因為這個不知道,同樣的不敢死。
所以懦弱的不是端木霖,而是我,相反,他很強,無知者無畏,無畏者得勝,所以無敵于天下的不是愛,而是天意,在我傷了小狼哥哥之後卻不得去道歉,不得解釋,不得原諒,最終會不得小狼哥哥的喜歡,而那人适時并适合地陪在小狼哥哥身邊,從而贏了人又得心,非我不戰,天意使敗!
白塵渾噩渾想,回過神才發現已經走到皇宮護城河,堤上青青柳,堤下嗚咽流,擡眼遠處皇城,極目皆是巍峨宮樓,某殿某處有某人,那人身側有良伴,只不知心上可還有舊人?
我……後悔了……不該為了前皇一個放心,把我心愛的人拘困此地,不該為了前朝鳳麟君一個安心,把我心愛的人獻給無窮無盡的朝事,不該為了莫名其妙的不忍,把我心愛的人一點點地讓了出去……
悲悔莫及的人,原來是我!
但我原地守候,你可會為我回頭?可會擁我入懷?可會讓我繼續做你的寶?
會與不會,且等且瞧吧……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