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單朗白日在宮中處理公務,挨晚便急急往家趕,可是小活寶又沒在家,本想再去武長青家找人,又擔心會撞見不想看到的事。
自己酒後失德不假,辜負了小活寶也不假,但是小活寶跟別人太過親近也不假吧?何況那人是朝野皆知的性*虐狂……
單朗憤恨又無奈,因為不單小活寶,自己也做了辜負對方的事,所以沒臉質問,沒資格追究,可是這種雙方都有錯的事,規矩是各打五十大板吧?事實卻只有他一人遭到責難,不公平!
戊時已過,小活寶還不回家嗎?真個樂不思蜀了?單朗決定出去找人,卻聽院外有異樣腳步聲,不是賊人才怪!
單朗悄然待擒,誰知竟是武長青抱了小活寶回來,難道要在他的地方胡搞亂來?
“先別動手,白塵的房間在哪?安置好他,我會跟你解釋。”仁武候幾近哀求。
單朗皺眉半晌才卸了殺氣,搶過小活寶進了屋,聞到小活寶身上的酒味,又覺小活寶睡得不正常,試點一穴,果然聽小活寶不舒服地呢喃起來,斷續喚着小狼哥哥,眼角斷續有淚。
單朗心酸又心疼,醉成這般的小活寶也沒有喚錯名字,衣服雖微有不整,但也沒有可疑的氣味,甚至夢中也習慣性一般,摸尋着枕邊的什麽東西……一件破爛中衣……誰的?我的啊!
單朗把中衣塞到白塵手裏,果然白塵安心一笑,閉着的眼睑下卻淚水更多,喃喃夢語只是四字,小狼哥哥……
單朗胸中揪痛,抹去小活寶的淚,也勒去自己的淚,恢複冷顏去了外間。
“你觊觎我的人,有沒有碰他,我不知道,但是不論怎樣,你之所為已然與我為敵,今日之後,別讓我再看見你,滾!”
單朗怒色逐客,仁武候安坐不動,笑道:“別惱,我喜歡他不假,但不至于強他心意,只望他開心就好,近日卻少見他歡顏,今晚才知他是誤會被你辜負了才會傷心,聽他酒後個別言辭,大概你果然稍行錯漏,似乎是你酒後失當……”
“我的事與你無關,再不滾,殺了你!”
單朗雖是惡語,眼神卻略微閃躲,仁武候笑嘆,“你小聲些,他雖借酒入眠,到底心裏不平靜,稍許聲響都會驚醒,你該注意到他最近眼底青黑,可見不曾睡過一次好覺,又或者你不曾在意太多細節,當然我沒資格指責你,但是作為他的朋友,我有責任請你照顧好他……”
“狗屁朋友!”單朗揮了一掌,仁武候硬生生挺住,咽下喉頭上湧的血,強撐微笑,道:“我虛長你五歲,亦算比你多歷些人事吧?你且放下私憤,聽我把話說完好嗎?”
單朗皺眉揮手,最終半途收回,悶聲不語,只是冷冷盯着對方。
仁武候寬和一笑,拎過一邊的茶壺,倒了半盞冷茶喝下,笑道:“其實我有些半醉了,之前就渴得厲害,所以別怪我自行解渴,就如我實在看不下去了,不忍白塵繼續傷懷,所以沒管你高興與否,怎麽都想跟你好好談談一樣,方才說你不曾在意細節,你大概不服,又或許是我片面謬斷,不提其他,單論白塵的日常所需,你也恐怕未必周全,我雖與他結交的時日不長,但見他每次外出都只是那麽兩身衣服輪換着穿,也曾問過他日常開銷的事,他答得含糊,因此我猜你并未照顧好他的日常,是與不是,你且扪心自問便可,我說了不是指責而來,我只望他過得好。”
仁武候說着又自己倒了茶喝,單朗卻早就怔住,這人好像沒說錯,可我不是故意疏忽,日常所需什麽的,從來沒在我的意想範圍,只是真的沒給過小活寶足夠的銀兩……為什麽要給啊?一家人還用特意給對方銀子嗎?
單朗郁悶不解,仁武候放下茶杯,苦笑道:“我還真不習慣喝冷茶,不過先說正事吧!之前所說看似細微,其實關系重大,私情喜愛之事,我也算過來人,也曾跟你一樣不懂何謂細致,何謂真正的體貼,所以我曾在情愛上敗給細節疏漏,不是故意疏忽,卻是實在的用心不夠!”
仁武候自嘲一笑,續道:“情之一物,再深刻再激烈,終究需要用心滋養,因為激*情只與年少,之後終會歸于平淡,屆時尚能恩愛相守,憑的就是激情時光裏還累積了無數切意貼心,何況白塵身世颠沛,過往輾轉流離,其間苦楚傷痛無數,得人一絲關愛便如驕陽滿天,同樣的,受人一絲欺淩,亦如赤*身寒冬,是個敏感纖細,卻強撐無畏的倔性人,你既得他喜愛,便該予之萬般呵護,否則我這狗屁朋友大有可趁之機,到時縱無激情,也能與之相守,你且信我這話,也請用心珍惜他,否則下次再有機會,我不會進予良言,攻心之術,武長青無有敗績!”
仁武候說着就起身拱手,以示告辭之意,悄聲離去。
單朗久久呆滞,回過神才覺心下寒涼,不是悔悟所致,而是實實的後怕,武長青所說不假,他真的沒有帶好小活寶,差一點就讓別人搶了去!倘若不是武長青手下留情……不對,他縱然全力來搶,小活寶也不會跟他走,因為小活寶只喜歡我……不對,我跟別人睡了,小活寶已經嫌棄我了,所以現在的問題是怎麽求得小活寶的原諒,怎樣才能讓小活寶繼續把我當神……
可是有這樣混蛋的神嗎?酒後失德不說,連小活寶的日常所需都沒考慮過,為什麽沒考慮?
單朗自問無解,悶悶地進了卧房,寬衣躺到小活寶身邊,定定看着微蹙眉頭的小活寶,就這麽看到天明,心頭的諸多郁結仍是纏得死緊。
白塵一夜醉夢,醒來便覺身邊有人,是很熟悉的感覺,卻不再那麽令他安心,甚至有一種無端的畏懼感,不會給身體帶來傷害,只是心理上會排斥,就象曾經餓極了終于找到食物,卻是腐爛變質的東西,吃不死人,但很惡心……
白塵驚吓般睜開眼睛,發現身側的人是單朗時,幾乎下意識地往裏縮了又縮,心裏話卻脫口而出,“別跟我睡一床!我真的惡心!”
單朗渾身僵住,仿佛被人一劍穿心,可惜無顏喊痛,因為他活該受這一劍!
“究竟要怎樣,你才肯原諒我?已經做錯的事不可能重新來過,那天雖說殺他給你洩憤,但是錯的人是我,當然我不是替他說話,只是希望你原諒我,告訴我要怎麽做,你才肯既往不咎?”
單朗有些語無倫次,白塵此時已經徹底清醒,掩嘴打個哈欠,笑拍單朗一下,“你趕緊辦公去!我昨兒喝多了,也得熬點清粥喝喝,不知三兒今天啥時回來,得跟他找點止疼藥,宿醉真不好受呢!”
“我去熬粥,你再睡會兒!”
單朗起身,白塵也起身,揉着太陽穴輕推單朗,“你熬什麽粥啊?趕緊公事去吧!”
“我昨日很勤奮,今兒可以晚些再去,從前我醉了都是你照顧我,你好不容易醉一回,該我照顧你。”
單朗說得小心,整個人也奴才似的忐忑,白塵微覺異樣,伸手撫試單朗的額頭,“你沒發燒吧?感覺你在說胡話,當然你一直都對我很好,只是近日你都疑心我偷人什麽的,言行一直是捉奸的态度,今天變得誠心賠罪似的,我反而不習慣了,你若沒病,就不要挑戰我的适應力了好嗎?”
白塵滿目誠摯,單朗欲哭無淚,不管小活寶會不會惡心了,強行拉住小活寶的手,“你原諒我好不好?還有我以前也沒有對你很好,昨晚武長青送你回來,跟我說了好多還算有道理的話,其中說到你的日常所需,這一點,我真的沒有周全好,但我不是故意的,因為我壓根沒想過這種事,我以為我們是一家人,不需要特意給銀子什麽的,現在想來,我好像從沒管你有錢無錢,不是不管,而是不會考慮這種事……”
“你會,只是我不值得罷了!”白塵沒有怨氣,只是很平靜地陳述事實,“當初你帶那位陸小姐回家時,你就考慮得很周到,從住宅到仆役,再到她今後的開銷供給,你都做得堪稱完美,後來帶豔秋小姐回家,你曾固定每月給她足夠的銀兩,衣食住行的開銷則另算,那時我就想,你真是體貼又周到呢!哪位小姐跟了你,必定富足而悠閑,能過上好日子呢!”
白塵說着就笑,走到一邊打水洗臉,然後坐到窗邊梳頭,單朗早就呆滞,不敢相信自己真的沒有用心愛過白塵,明明很愛很愛,卻從時務上找不到很愛的依據——武長青說得不錯,激情後趨于平淡,只憑嘴上,甚至心裏依舊滿滿的愛,那是不可能留人相守的……
“你氣我睡了別人是一則,惱我不曾照顧好你也是一則,兩罪相加,才是你打算抛棄我的完整原因吧?”
單朗蹲到白塵面前,不似發問,倒似請求,白塵微嗔一眼,扳轉單朗的身體,就着手上的梳子給單朗梳頭,嘴上笑嘆,“你這幾日心裏也不好受,現下真有些病魇胡言的感覺!昨日不說了嗎?我不怪你了,我只氣我自己,恨我度量狹小,怎生自我勸解也無法釋懷,甚至一看到你就只憶起那晚的事,渾然忘了你曾為我苦度十年,所以我真的很狹隘,別人對我萬般好,但有一絲錯處,我竟然不記好,只記歹,實實的小人一個,你就不要跟我計較了,皆因小人難養,冷淡我幾日,我會自己巴結上去,你又何苦下小來讨我喜歡?好了,頭梳好了,去隔壁屋吧!”
“去幹嗎?”單朗問着就是一個冷擺,別說看到端木霖,就是聽到相關,他自己都會惡心自己。
白塵奈何一嘆,“你都睡過人家了,這幾日也沒理人家,就算酒後失德也該賠禮道歉吧?何況你們多少有些情分……”
“沒有!我是錯認了才會睡他!”
“為什麽會錯認?”白塵澀然一笑,“據說他時常去宮裏探望你,縱然你不領情,但你并非鐵石心腸,就如十年前你對我很兇,但你其實溫柔又善意,外冷內熱的多情人一個,所以再不喜歡他,你也不至于真正記恨,就如你那日所說,我的山無棱天地合,不如他的實誠……別急,聽我說完,這不是怨你,而是我在自責,因為在你需要照顧和陪伴的時候,我沒有盡到愛人的責任,就算我的身份不能随意進宮,但是我曾為了朋友喬裝進宮,只此一點,可見我對你用心不夠,而他真是一心一意想着你,很實在地為你做了很多事,這些事點滴累積,你不可能沒有感覺,加上你疑我偷人,再加上幾杯酒,那晚的事便不是一個錯認,究竟是怎樣,你且好好想想,撇開你對我的感情,好好想一下。”
白塵言畢起身,單朗依舊呆滞,腦中漸漸渾噩,神色也無比複雜,難怪小活寶昨日就說要冷靜一段時日,其實最需要冷靜的人是他,因為早就不能理智處事的人,一直是他,否則豈會錯給一頓渾酒?
為了不耽誤公事,我去宮裏想,這是進宮令牌,你可随意使用。
留下如此簡信,單朗出了院門,恍惚看見小活寶去了西院,本不想去讨他嫌,可是身體不自主地跟了去,不敢現身,只能站在窗外偷聽,卻只聽到第一句就酸了心。
“你穿衣服給我幹嗎?我想要自己不會買嗎?”
“可是你沒錢嘛!單朗又不象衛哥哥那樣把俸銀拿回家來,你平日上街都那麽小氣吧啦……
“你吃我那麽糖葫蘆不是銀子啊?五次進茶樓,最少有兩次是我結帳吧?說我小氣,你滿街亂花衛大哥的血汗錢就很了不起嗎?”
“我……我沒有亂花,我都好好花……”
“你就不會盡量不花嗎?勤儉節約是美德你不知道?”
“我知道啊!我也節約過嘛,可是衛哥哥不高興我節約,還說他那麽辛苦就是為了掙銀子給我花,如果我不花,他會覺得人生都沒有價值和意義了,所以我是為了他才好好花銀子,這件衣服是我大着膽子一個人上街,鼓足勇氣才敢跟店家讨價還價,總之我很勇敢地買來了,你就誇我一下,然後收了好不好?”
“你買成多少錢?”
“很便宜,才二兩……”
“他娘的奸商!走,在哪家買的,帶我去!”
“為什麽啊?”
“你走不走?”
“可是……你別生氣,我聽話,我走。”
屋裏腳步急響,單朗避到一邊,只見小活寶一手拎衣服包裹,一手牽着似乎有些別扭的林小子,兩人的身影消失在院門邊。
單朗久久不能動彈,心裏萬千滋味如蟻噬心——武長青沒說錯,他豈止沒照顧好小活寶,他根本沒有照顧,連衛平都知道人生的價值和意義在于讓心愛的人過得富足快樂,他卻只是嘴上叫着小活寶,根本沒讓他的人活得象個寶……
單朗,最該死的人,是你!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