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王錦起床時，舒盈已經把這個周末的作業都寫完了。

“你爸呢？”

王錦踩着拖鞋，穿着白色棉襯衫從房間裏走出來，徑直去飯廳倒水喝。

喝完了，她探身往舒盈房間的方向看了一眼，提高音調，問了一聲。

緊跟着，自己的小女兒就從房間裏走出來了。

“爸爸上班去了啊，你忘了嗎？你今天放假，他又沒有。”舒盈看了卷發蓬松垂在腦後的媽媽，笑了一下，踩着拖鞋進廚房，“我去熱飯。”

媽媽很漂亮，爸爸普通，她沒繼承到母親長相上的優點，倒是繼承了夫妻倆學習上的天賦。

“好。”王錦應了一聲，拉開椅子，捧着杯子，在餐桌旁坐了下來。

牆上的挂鐘指針指向十二點半，顯然，鐘點工已經來過一趟，舒盈已經吃過飯了。

難得的休憩，她睡過了頭。

她垂下頭揉了一把臉，又伸手把落下來的長發攏到腦後，像想起來什麽似的，“對了盈盈，你們老師和我說捐款那個事情解決了，我一直沒機會問你，怎麽解決的？”

舒盈站在廚房裏，背對着王錦。

她拉開微波爐門的動作有些卡頓，她盡量輕松道，“拿錢的那個同學自己出來承認錯誤了。”

“哦……這樣嗎……”王錦皺着眉頭點點頭，語氣有些疑惑，“怎麽突然就出來承認了？”

舒盈僵了一下。

随即，她轉身，抿唇笑了笑，“不知道呢。”

總不能告訴媽媽，是因為……她認識的一個男孩子，出面打了一架，就好了。

微波爐開始加熱，發出輕微的聲音。

“這說明世界上大部分人還是有良心的。”王錦站起身，進了廚房，彎腰看了一眼微波爐，又擡起手捏捏她的鼻子，“就是讓我的寶寶受委屈了。”

“沒有。”她笑。

王錦又摸了一把她的短發，“不過兩天，我還是想去你們學校一趟，見一下你們班主任，看看你最近學習狀态。”

舒盈沒作聲，只點點頭。

吃過飯，王錦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舒盈便又進了房間。

作業已經都寫完了，她坐在書桌前，也不曉得該做點什麽。

拿過手邊的數學書，想要預習下一個章節，腦袋卻跟不上手上的速度。

她不喜歡數學，願意認真對待這個科目，無非是因為這個科目重要，好拉分。

她嘆了口氣，把書丢到了一邊，索性整個人窩進了被子裏。

天氣漸漸涼了，舒盈是歡喜的。

她喜歡的事情有很多，比如，她喜歡把空調開到低溫，再躲進被子裏，也喜歡在冬天時靠近溫暖的事物，比如把臉蒙進被子，比如抱住軟趴趴的小熊。

遇見昆程後，又要多算一件。

她想了想，摸索出枕頭底下的手機。

按亮手機，她仰躺在小床上，擡起胳膊，把手機舉起來，拇指點點，點進一個音樂軟件裏。

這是一個很開放的軟件，流量也很大。

舒盈又切出軟件，點進自己的本地音樂裏。

被加進最喜歡裏的一共有三首歌。

除了那首《紅》，還有另外兩首，那個她跟着他逃離學校的夜晚，她在練習室裏錄下來的歌。

她背着父母偷偷用了電腦剪輯，她對電腦并不算精通，一個人悄悄摸索了大半個月，才學會了一點兒，把那些雜音慢慢剔除了。

好在他的音色動聽，倒不需要複雜過度的修飾，便足夠完美。

舒盈一個人在家時，喜歡關上房門，外放他的聲音。

聲音原真是可具象的。

她聽着那些纏綿的語調，舊香港的憂愁像如夢，大戲臺上糾糾纏纏得都是人生，閉眼聽着，竟是教人無端落下淚來。

舒盈又從床上爬起來，按開了床頭的電腦。

她其實不太明白娛樂圈的那一套規矩，只曉得昆程運氣極佳，正是輕狂時，陪跑入圍後，直接拒絕了這次機會，原因很簡單，他直言沒興趣抛頭露面地唱歌，許是這份桀骜配上他的臉和聲音太出彩，轉頭，又被另一家更好的公司簽下，家境夠好，在新的環境下，也混得輕松惬意。

她出神時，電腦屏幕已經亮起來。

手搭上鼠标，在電腦上打開了那個音樂軟件。

注冊，驗證碼，一氣呵成，在打名字時，她想了半天，終于，緩慢地敲上了兩個字。

——是光。

源于葉青的詩。

王錦并未惬意地享受一整個星期六，下午，醫院那邊就又給她打電話，說是有急診。

王錦叮囑了舒盈兩句，給她留了飯錢，又套上正裝，匆匆忙忙地出了門。

舒盈站在窗戶邊，看着媽媽開車離開小區，又回了房間。

下午四點，家裏又剩她一個。

就在她思索自己要做點什麽時，手機忽然響了。

她看着這個陌生的號碼，猶豫了一瞬，還是擡手接起來，“喂，你好……”

“舒盈？”

她“嗯”了一聲，随即反應過來這個耳熟的聲音是誰，“路妍？”

“聰明。”對方笑了一聲，隔着電話仍是勾人，“情書寫好沒啊？”

舒盈不理解她為什麽在這個時間點突然提起情書，卻還是應了，“寫好了。”

那封情書，她寫得很簡單。

謄抄寥寥幾行，再寫不出其他。

“來長島。”

“什、什麽？”

“哦——我忘了，好學生不來娛樂場所。”那邊聲音意味深長，“等我手機發定位給你。”

舒盈張了張嘴巴，剛要開口，那端直接挂斷了電話。

她聽着忙音，頭痛地“嘶”了一聲。

叮咚一聲。

手機跳進信息，她頗為無奈地點開了消息。

是一個坐标定位。

顯示的名字是，長島KTV。

對方補充一句，快點來，把情書捎給我。

舒盈想了想，打字。

必須今天要嗎……

對方竟然軟下語氣同她講話，好舒盈，快來嘛，我表白成不成功就看你了。

舒盈愣了一下，嘆了口氣，繼續問她。

只用送給你就行了嗎？

對方答得輕快，對呀。

随即，又是一句補充，112，快來，愛你。

舒盈着實對這些地方不熟，如果路妍不說，她第一眼看到長島這個名字，一定以為她看到的是間咖啡廳的名字。

好在長島離她家并不太遠，三站路就到。

她下了車，一眼便瞥見長島的招牌，暗色的霓虹燈在半空閃爍，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機上的定位，邁開腳。

出來得匆忙，她随便套了雙涼鞋，系帶的涼鞋，露出腳趾頭，黑色的絲帶繞繞纏在腳踝上。

一一二。

她順着長廊一路找過去，兩畔包間各種古怪紛呈歌聲傳進耳朵裏。

聽慣了昆程音色，再聽這些，簡直是煎熬。

好在，走到盡頭，她終于找到了這間包廂。

她猶豫了一下，敲了一下厚重的木門。

沒人應聲，站在門口，都能聽見裏面的吵鬧聲。

舒盈這才想起來，自己敲門的動作有多愚蠢。

包廂裏一定玩的正開心，誰會聽見呢……

她被自己逗笑了一下，手剛要縮回來，身後就響起來一個聲音。

“咦，你怎麽在這兒？”

舒盈吓了一跳，轉身看，看見顧冕的臉。

“你、你也在啊……”

“是啊，葉子怡生日，一群人都在這兒。”顧冕說着，手搭上門把手，“你也認識她麽？”

舒盈腦海忽地一片空白，慌亂之間，她下意識去夠顧冕的手，想要阻止他推門的動作。

“我不……”

“什麽？”顧冕側臉茫然瞥了女生一眼。

只遲了那麽半秒。

門大敞，包廂裏很暗，燈光迷亂，氣氛糜爛，外頭的光一湧入，包廂裏的人齊齊看了過來。

有人叫起來，“哇，顧冕你小子出去一趟怎麽還多帶個回來？”

只遲那麽一秒，她的手，恰恰搭上他的手腕。

耳朵和視線忽然一同靈光起來，敏銳地捕捉到一個人的存在。

他未混在中央沙發上嬉鬧的人堆裏，而是坐在點歌機旁的高凳上，一只手搭在腿上，另一只手握着麥克風，望着大屏幕唱歌。

我唱得不夠動人你別皺眉，我願意和你約定至死。

是，《K歌之王》。

身旁很吵，舒盈卻覺得他是安靜的。

不唱給誰聽，只唱給自己。

正到副歌，他專心望着屏幕，側臉被屏幕上的光映照，舒盈的胸口就劇烈地跳動起來。

給你用力作二十首不舍不棄

還附送你愛得過火

給你賣力唱二十首真心真意

米高峰都因我動容無人及我

你怎麽竟然說K歌之王 是我

最後一句時，他似是被包廂裏的人驚擾，視線無意識瞥向門口的兩個人。

他在學校的風評裏，并非專情用心的男生，可他唱歌時，偏偏含情，像是為歌而生。

那落地的兩個“是我”，在視線交接處，帶了輕輕的顫抖，花開到荼靡，低落處不顯消沉，竟是浪漫得令人驚心。

他看着她，放下了話筒。

舒盈愣了一瞬，避開視線，随即，她瞥見自己的手還搭在顧冕腕上，慌忙縮回。

“她不是來找顧冕的。”

有女孩子的聲音響起來，她望向聲源處，便瞥見路妍——

和坐在路妍身邊的葉子怡。

葉子怡依舊美麗得像一團冰雪，坐在正中央，此刻也正看着她。

舒盈手放進外套口袋裏，搭上口袋裏薄薄的信封，剛要抽出來，便又聽見路妍開口。

“她有東西給昆程。”

轟隆一聲。

舒盈渾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