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仙君演我第28天

扶川将書卷倒扣放在桌面上, 擡眸問雲渺:“她這麽說,你便信?”

雲渺遲疑一瞬,道:“我只是覺得, 她沒必要騙我。”

“那你覺得我在騙你?”扶川語氣溫和, 彎起唇角微笑。

雲渺忙道:“不是, 我只是好奇。你不想說,我便不問了。”

仙君是什麽身份于她而言都不重要, 她喜歡的是眼前這個人, 這便夠了。

扶川眼裏的笑意愈發深, 末了他輕輕嘆了一口氣, 看着雲渺無奈道:“你怎麽這般容易妥協?我的确騙了你。”

雲渺微怔。

扶川平靜道:“我的确有鬼族血脈,我的生父, 是鬼君褚玄洲。”

“那你是——”雲渺怔然開口,一個名字幾乎脫口而出。

“褚昭辭。”扶川印證了她的想法。

“不過我并不喜歡這個名字。”扶川話鋒一轉,“我更喜歡你稱我為扶川。”

雲渺愣愣點頭。

她看着眼前神情溫柔的仙君,不免想起前世鬼域的鬼君褚昭辭, 殺伐果決, 極其神秘,從不以真面目視人。

鬼域開放的時間是在她達到八十級的時候,彼時上任鬼君褚玄洲已死, 她見過褚昭辭一次, 當時他坐在空曠大殿的王座上,姿态慵懶, 輕飄飄處死了一個人。

雲渺很難将前世的仙君與鬼君褚昭辭聯系起來,在她看來, 他們是兩個人, 擁有着截然不同的性格。

前後因果串聯起來, 雲渺忽然理解了前世那個PV的含義,在她死後,扶川鬼君的身份暴露,雲巒仙都是仙人居所,世人絕不會允許一個污名累累的鬼君坐在那個位置上。

“你怕我嗎?”扶川忽然問雲渺。

褚昭辭名聲并不好,前世幾大世家都斥責他“罪行累累,罄竹難書,萬死難辭”。

扶川看着雲渺的眼睛,卻并未從她眼裏看到半分害怕的神色。

雲渺起身跪坐在床上,伸手握住扶川的手,認真地說:“我不怕,我會保護你,不會讓他們再傷害你。”

所以,你別黑化好不好?

她不想讓扶川再成為弑父囚兄的鬼君,最後被千夫所指。她的仙君光風霁月,一生清正,是芝蘭玉樹的君子。

扶川一眨不眨地看着雲渺,見到她眼中的赤誠。

他相信她這一句話出自真心,可為時已晚,他帶着記憶重生,從前的那些傷痕永遠無法抹去。

扶川避開雲渺的眼睛,擡頭看向窗外那輪皎潔的弦月,輕聲說:“我的母親曾是整個九洲公認的第一美人,遇見褚玄洲那年,她正是風華正茂的年紀,追求者無數。”

雲渺心中一驚。

她知道扶川說的是誰了。

在【九洲】論壇上流傳着這麽一個說法:雲巒仙都有三絕,一為醴泉釀,二為鲛人舞,三為仙主扶川。

這鲛人舞,指的便是曾經的九洲第一美人,鲛人族的小公主玉扶瑤。昔年的玉扶瑤風頭盛極,一曲《洛神賦》千金難求,無數玩家湧入鲛人族遺址,為的就是從鲛人海留影鏡中一睹玉扶瑤的傾城舞姿。

扶川接着說:“彼時褚玄洲已經娶了君後,卻僞裝成普通修士,母親被他所騙,生下了我,褚玄洲卻無故消失。”

“母親郁郁寡歡,經過多方打聽才知褚玄洲的真實身份。鬼域注重血統,母親怕褚玄洲來搶我,便将我藏起來,可消息還是洩露出去。”

“褚玄洲帶兵攻打鲛人海那日,母親自刎于鲛人族歷代先祖的墓前。”扶川眸中閃過隐痛,一字一頓說:“我一定會殺了他。”

雲渺此刻才知,扶川竟自幼便背負了這麽多,他那時該有多難過多無助?

雲渺傾身抱住扶川,悶悶的聲音響在他的耳邊:“我會幫你的。”

扶川一怔。

他以為雲渺會勸說他,可她竟然說,會幫他,成為他弑父的幫兇。

“你不怕被人指責麽?”他問。

雲渺搖搖頭,“事事在乎旁人的看法,那樣活得太累了。”

“說得也是。”扶川彎唇露出微笑。

雲渺抱了扶川一會,紅着臉放開他,将自己重新埋進被子裏。

她當時沒想那麽多,只是心疼他,可扶川竟然也沒推開她。

雲渺激動得想在被子裏打滾,但礙于扶川還在,她忍住了。

“快睡吧。”扶川的聲音輕柔響在耳邊,雲渺拉開被子露出眼睛,見扶川噙着笑,重新執起書卷。

雲渺閉上眼睛,迷迷糊糊地進入夢鄉。

聽着雲渺平穩的呼吸聲,扶川将書卷合攏,垂眸看她。

燭光下,雲渺睡顏恬靜,唇瓣微彎。

扶川俯下身,輕輕在她唇瓣上啄了一下。

他從前一直都很想問她,這一世他是不是也是她攻略的NPC之一。可剛才雲渺握住他的手說會保護他的時候,他忽然覺得不重要了。

他不會讓她有機會接近那些男人。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黎明的日光卻一直不曾出現。

扶川擡頭看向天空,神色一變。

“渺渺。”扶川輕輕晃了晃雲渺的胳膊,将她搖醒,“出事了。”

雲渺本來将眼睛睜開一條縫迷迷瞪瞪地看着他,聞聲猛地睜開眼坐起來,“怎麽了?”

“看窗外的天空。”扶川說:“秋水鎮進入了永夜,有人在此處設了大陣。”

雲渺看向漆黑一片的天幕,從中感受到陣法的靈氣流動。她起身整理好衣飾,連發也來不及梳,便朝門外跑去。

站在院中,雲渺感受到了陰冷的寒意。

“看來褚玄洲打算和仙門撕破臉了,只是不知他想在秋水鎮得到什麽。”扶川後一步出來,用狐裘将雲渺嚴嚴實實地裹起來。

“這麽濃重的鬼氣,他一定放了很多惡鬼在這裏。”雲渺神情嚴肅,道:“我去看看趙府怎麽樣了。”

“我和你一起去。”扶川快步跟上雲渺。

兩人出門,恰好遇到前來救人的天水居弟子,他們身後跟着許多人。

那幾個弟子認得雲渺與扶川,其中一個急匆匆道:“雲姑娘,扶川公子,眼下秋水鎮不太平,劍主讓我們将人集中在忘憂谷駐地,方便治療,你們也快去。”

雲渺道了聲謝,禦劍帶着扶川去忘憂谷駐地。

駐地裏頭已經有許多人,雲渺和秋懷硯打過招呼,強硬将扶川留在駐地,自己則外出救人。

扶川表面答應下來,在雲渺走後,便趁着秋懷硯不注意,偷偷出門跟上雲渺。

他跟了許久,一路目睹雲渺飛入一家又一家的宅院,斬殺惡鬼,救出還活着的人。

到下一所宅院時,今月連同十餘個影衛忽然出現,攔住扶川的去路。

雲渺進入宅院将人救出去,讓他們趕緊去忘憂谷的駐地。

其後她便前往下一家,聽見裏頭傳來小女孩的尖叫聲,雲渺破門而入,将圍着小女孩的惡鬼盡數斬殺,伸手去抱她。

雲渺的手堪堪碰到小女孩的身體,小女孩忽然迅疾地拉住她的胳膊,沖她露出一個詭異的微笑:“嘻嘻,抓到你了。”

雲渺心中一驚,忙甩開小女孩,然她的指甲已深深地陷進她的胳膊裏,牢牢地抓着她。

甩不開,雲渺只好執劍去砍小女孩的手,她出來時和扶川借了霁澤,神劍上的金光讓惡鬼渾身顫抖,在霁澤即将斬斷她的胳膊時,她松開了雲渺。

雲渺退後幾步,發現自己被包圍了。

十多只惡鬼将雲渺團團圍住,發出不懷好意的笑聲。

“她便是大殿下要綁的人?”

“聽說是小殿下的人呢。”惡鬼舔了舔嘴唇,神情恐懼,聲音中卻充滿了興奮,“她的血充滿了雪靈樹葉的味道。”

雲渺神色沉靜,估摸着惡鬼們和自己的等級差距,毫不猶豫地使用化形體驗卡。

她不能被抓到,否則以褚昭瀾的性子,定會拿她去威脅扶川。

等級節節攀升,雲渺手持霁澤,先發制人朝惡鬼們攻去。

惡鬼們實力強大,非破壞心髒無法徹底殺死,砍了手腳或是頭都會再長出來,對付起來十分麻煩。

化形體驗卡的時間只有五分鐘,雲渺知曉此戰不能拖延,心一橫,使用最強的劍招——【一劍霜寒】。

天空中飄起雪花,惡鬼們一個個被冰封住,心髒在霁澤的劍氣下不約而同地爆開,被徹底殺死。

雲渺松了一口氣,但還沒等她完全放松下來,便見惡鬼們的精元齊齊往一個方向飄去,随後一個法陣顯露出來,幾乎覆蓋了整座院子。

雲渺暗道不好,想禦劍離開,但從法陣中傳來巨大的吸力,拽着她整個人向法陣跌去。

院子邊緣,尋着【一劍霜寒】氣息尋來的赫連驚春恰好看到雲渺跌進法陣的一幕,他幾乎不曾猶豫,也跟着一起跳了下去。

法陣的光芒沖天而起,幾乎照亮秋水鎮的半個天空,扶川神色一變,捏住今月的脖子将她狠狠地掼在地上。

今月摔得頭破血流,臉上的黃金面具損壞大半,露出一張昳麗的臉。

扶川神色漠然地轉身離去,身後,一柄由靈力化成的黑色長劍貫穿今月的胸口。

雲渺看清四周環境後,對褚昭瀾的厭惡更深了幾分。

這個地方她很熟悉,是天井的第七層,天井一共有七層,這便是最後一層,困着許多實力強大的惡鬼,是整個【九洲】最為兇險的副本。

換做上輩子的雲渺,即便在天井也有一戰之力,但此刻化形體驗卡的時間已到,她只有三十二級,根本不夠惡鬼們塞牙縫的。

看着四周聚攏過來的惡鬼,雲渺咬咬牙,用掉最後一張化形體驗卡。

正當雲渺持劍和惡鬼拼殺時,一道淩厲的劍光掃了過來,一瞬間解決了好幾只惡鬼。

赫連驚春從天而降,看着氣息不穩的雲渺,淡聲開口:“你弱了很多。”

雲渺忙着殺惡鬼,沒理他。

她先前用了【一劍霜寒】,體內的靈力所剩不多,自然比不得巅峰時期。

惡鬼源源不斷地湧上來,雲渺和赫連驚春合力朝着出口的方向推進。

五分鐘的時間很快便過去,雲渺的等級跌回去,一只惡鬼趁着這個間隙朝雲渺攻過來,被赫連驚春一劍擊殺。

赫連驚春看了一瞬間等級下跌的雲渺,嚴肅開口:“你是不是練了什麽禁術?”

“不是。”雲渺來不及解釋,一股腦将防禦型法寶都用在自己身上,又将一次性的攻擊型法寶朝惡鬼堆裏丢。

一刻鐘後,兩人面前出現一道玄黑色石門。

石門緊閉,赫連驚春沒有貿然攻擊,而是蹙眉道:“此門乃是千年玄鐵所制,我無法劈開。”

雲渺知曉赫連驚春說的是事實。

天井的每一層都有一道千年玄鐵所制的門,尤其是第七層這道,門上特地請陣法大家化了許多陣法,功效不一,為的便是防止惡鬼逃脫為禍人間。

眼前的門是仙門和鬼域代代加固,延續幾千年的心血,赫連驚春無法劈開,即便是巅峰時期的雲渺也不能。雲渺深知這一點,但她恰好知道鑰匙在何處。

雲渺指了指門邊的彎月形池子,對赫連驚春道:“那是往生池,裏頭有一件神器,命簿。你将它拿出來,那是開門的鑰匙。我修為低微,無法入往生池。”

赫連驚春不疑有他,邁步朝往生池走,走了幾步又良心發現地轉過頭,看着雲渺,遲疑道:“我入了往生池,你怎麽辦?”

雲渺望了眼快速接近的惡鬼,咬牙:“我會撐住,等你回來。”

仙君還在等她,她不能死。

赫連驚春點點頭,步入往生池。

惡鬼很快便靠近雲渺身前,雲渺手持霁澤吃力抵擋,一面擋一面吃丹藥回血回靈力。

不多時,雲渺身上多了好幾處傷痕,衣袍被血跡浸染,手上的傷在打鬥中被撕裂,她痛得幾乎揮不出劍。

【警告,檢測到宿主血量過低,請宿主盡快進行療傷。】

冰冷的系統音回蕩在雲渺耳邊,然而她回血的丹藥已經吃完了,靈力所剩無幾,忘憂谷的治療技能也用不出來。

赫連驚春還沒有回來,難道她要死在這裏嗎?

“你從前那麽強,想必不曾想過會有今日吧?”褚昭瀾忽然出現在雲渺身前不遠的地方,神情陰鸷地欣賞她的狼狽模樣。

他一直記得在赤火沼澤,雲渺斬出那讓他心悸的驚世一劍。她和扶川一樣,擁有讓人嫉妒的天賦。

強大的血脈威壓從褚昭瀾身上蔓延開,惡鬼紛紛後退,雲渺一時得以喘息,緊接着,黑色的鎖鏈牢牢地縛住她的雙腳。

褚昭瀾語調冰冷:“你猜,我的好弟弟幾時能找得到你?”

雲渺擡眸怒瞪褚昭瀾。

褚昭瀾臉上露出勢在必得的笑,神情癫狂,“我可是為他準備了一份大禮,一定能讓他再也出不了天井,終身被困在這暗無天日的地獄裏,整日與惡鬼作伴。在那之前,我還會當着他的面殺了你,我很期待他會露出怎樣的表情。”

身上的最後一點靈力被鐵鏈吸收殆盡,雲渺只覺全身都疼得厲害,她已經沒有力氣再說話。

秋水鎮的所有,一開始便是褚昭瀾設的局。

而現在,他成功地抓住了她。

一想到扶川會因為自己終身被困鬼域,雲渺便覺得心中像是壓了一塊大石頭,難受得厲害。

扶川修為盡失,若是被困鬼域,等待他的将是無窮無盡的折磨。

她已經将九犀果交給秋懷硯練成恢複修為的丹藥,明明再過幾日,扶川就能恢複往昔風光,而不必作為一個修為盡失的廢人活着。

她好恨。

恨自己無能無力,更恨褚昭瀾陰險卑鄙!

一個念頭在心中瘋狂叫嚣,雲渺的內心忽然奇異地平靜下來,神色冰冷地看着褚昭瀾。

她與褚昭瀾離得不遠,若是自爆靈丹的話,他一定逃不過。

左右最後褚昭瀾都會殺了她,不如她先死,為扶川留出一條生路。

少年時期她曾躲在被子裏,因小說女主為救男主而身死哭得死去活來,沒想到有朝一日,故事的主角卻變成了她。

原來真的有人會為了另一個人,甘願赴死。

雲渺下定決心,緩緩調動體內靈丹。

“轟隆!”

大地震顫,火光沖天而起。

雲渺下意識擡眸,看見扶川一襲白衣自烈火中走來,他臉上的神色極冷,身後火鳳飛舞,盤旋着吞噬惡鬼,火光中傳來此起彼伏的慘叫聲。

褚昭瀾神色一變,而扶川下一瞬忽然出現在他身前,骨節分明的手洞穿了他的胸膛。

扶川握緊手掌捏碎褚昭瀾心髒,褚昭瀾整個人卻迅速癟下去,化為一個薄薄的紙人,被烈火吞噬殆盡。

扶川并不在意,仔仔細細地擦幹淨自己的手。

“渺渺。”他的唇角噙着世間最溫柔的笑意,向雲渺伸手,“我來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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