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今生023
屋外夜黑風急, 偶爾會有杜鵑鳥的啼鳴掠過天際。
顧晚卿吹滅了屋內的燭火,摸黑去了對面蘇笑的房間。
彼時蘇笑正在沐浴,房門被敲響時她吓了一跳, 緩了片刻方才顫聲詢問:“誰啊……”
顧晚卿壓着聲音報了姓名, “是我,衛晚。”
片刻後,蘇笑拉開房門,散披青絲, 穿着淡紫色的裙衫, 臉上浮着沐浴後的駝紅。
還沒來得及開口, 她便被欺身靠近的“衛晚”捂住了嘴。
恰巧察覺到異樣的風尋也帶着霜月趕來,本欲提醒顧晚卿, 沒想到她已經先敲開了蘇笑的房門。
詫異片刻, 風尋示意她們不要出聲,指了指頭頂。
顧晚卿點點頭,慢慢松開了蘇笑, 打了個“悄悄下樓”的手勢。
屋頂流竄的稀疏腳步聲似乎落定。
風尋帶着顧晚卿三人一路下到一樓,客棧大堂。
本欲趁來人不注意,悄然帶着顧晚卿她們三個不會武的,摸黑溜出去。
怎知他們四人剛下樓來, 漆黑的大堂內循次亮起了燭火。
弱光之下,十幾名黑衣蒙面人影影綽綽映入顧晚卿瞳眸……
他們被包圍了。
風尋臉色驀地一沉,徐緩拔出了腰上的佩刀,橫身護在顧晚卿三人身前,進入備戰狀态。
他時刻謹記自己的使命, 要保護好顧晚卿。
掃過那些黑衣人, 粗略估計過他們的戰力後, 風尋微微側首,對他身後的顧晚卿低聲道:“一會兒我會殺出一條血路,你們趁機逃出去。”
“我來斷後,會盡力拖住他們。”
“逃出客棧以後,你們往城門口的方向跑。”
“傍晚時三公子飛鴿傳書,說他與昭瀾約莫天明前能趕回城中。”
“若是幸運,他們興許能趕得上……”
風尋緩聲沉沉說完,提在手中的大刀微微一側,薄而利的刀刃向着那些個黑衣人。
顧晚卿聽風尋這般語氣,便知這群黑衣人來頭不簡單。
必定不像之前那些官兵那麽好對付。
不然他也不會讓她們先走。
“那你自己小心。”顧晚卿沒有廢話,她很清楚風尋的決策是正确的。
若是她們三個留在這裏,他還得分心保護,局勢只會更加不妙。
于是話落以後,顧晚卿便左右牽住了蘇笑和霜月。
待風尋替她們殺出一條道,她拉着她們二人疾風一般直沖出客棧,頭也沒回。
逃出客棧後,霜月氣喘籲籲回頭看了一眼。
想到留下斷後的風尋,語氣略擔憂:“公子……風護衛他會不會有事啊?”
顧晚卿心下一沉,完全沒底。
但她還是開口安慰霜月道:“不會,他可是衛伯伯的貼身護衛。”
“況且我們逃了,他便可以無所顧忌……一定不會有事的。”
霜月勉強心安了一些。
任由顧晚卿帶着她們跑進一條漆黑的巷子。
“蘇姑娘,勞煩脫下衣服。”進了巷子,顧晚卿三人被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吞沒。
蘇笑只聽見她嚴肅急促的聲音,勒令一般,不容她猶豫和抗拒。
哪怕她心下還念着男女之別……
顧晚卿卻已經先一步解了自己的腰帶,三兩下剝下自己的衣袍,摸黑塞到霜月手中:“一會兒你替蘇姑娘穿上我的衣服。”
話落,她摸索着接過了蘇笑遞來的裙衫。
恰在此時,天際黑雲随風而散,清冷月華如絲如縷,墜滿人間。
蘇笑親眼看見褪去兩層衣衫後的“衛晚”,被月色勾勒出玲珑有致的曲線。
她神色一愣,不禁目瞪口呆。
期間,顧晚卿已經熟練地穿好了蘇笑的衣裙,拔下頭上束發用的玉簪。
轉眼便從翩翩俊公子,搖身變成了一名嬌俏小娘子。
沒等蘇笑反應過來,旁邊的霜月已經揪起了秀眉,急得忘了改口:“小姐,您這是做什麽?”
“可千萬別亂來啊……”
顧晚卿飛速看了她二人一眼,沒來得及與蘇笑解釋,只叮囑她們道:“你們在此躲好,別出去!”
“想來他們是沖着蘇姑娘來的,我現在出去,若有追兵,自能引開他們。”
“可是小姐……”霜月還想說什麽,卻被顧晚卿一記眼神制住了。
“保護好自己和蘇姑娘,乖。”顧晚卿的聲音柔和了些,身上摸了摸霜月的腦門。
至于還陷在震驚中的蘇笑……
顧晚卿知她定是被她女兒之身吓到了,但她眼下也沒時間安撫她,與她解釋。
于是最後看了她們二人一眼,顧晚卿轉身跑出了巷子。
天際風雲變幻,色白如霜的冷月又一次被黑雲籠住。
顧晚卿剛跑出巷子,便看見三四道黑夜從四季客棧的方向追來。
可見她擔憂得沒錯,風尋果然沒能拖住所有黑衣人。
還好,她方才與蘇笑互換了衣服。
若是他們真為了蘇笑而言,眼下必定會優先追捕她。
顧晚卿沒急着逃跑,而是等那三四名黑衣人近一些,好讓他們能注意到她。
她穿着蘇笑的淡紫色衣裙,青絲披背,面容隐在夜色中晦暗不明。
其身形、年紀都與蘇笑相近,那些黑衣人理所當然會将她當成蘇笑。
畢竟他們之中,只蘇笑一名女子。
而且方才從客棧裏逃出來時,他們也都看見她穿的是淡紫色的衣裙。
顧晚卿只在長街上頓足了片刻,确定那些黑衣人已經鎖定了她的蹤跡,便轉身朝城門的方向跑。
她倒不是為了碰運氣,拖延時間等衛琛趕回來相救。
而是想利用城門口守衛的那些官兵。
夜深風高,臨州城內阒其無人。
雖然顧晚卿不會武,但她腳程不慢,跑起路來腳下生風一般,比尋常人快許多。
這大抵得益于她幼時陪衛琛強身健體,滿帝京地跑。
不過那些黑衣人會輕功,追她費不了多大力氣。
只是顧晚卿機靈,挑的路線都是狹窄曲折的巷子,她的身影總在夜色裏忽明忽暗,讓人捉摸不清。
給那些黑衣人的行動帶去許多不便。
眼見着就要到城門口了,顧晚卿從袖中掏出了那面禦賜金牌。
她方才與蘇笑換衣服時,沒落下這東西。
為的就是此刻。
“來人啊,有人要殺欽差大人的家眷!快來人啊!”
蓄力已久的少女聲音,中氣十足。
寂夜之下,她的求救聲尤其突兀,自然第一時間驚動了城門值夜的官兵。
領頭的将士一聽“欽差大人”這名號,猶疑了片刻,亦是不敢懈怠。
所以在顧晚卿氣喘籲籲跑近他們時,那些官兵已經整隊集結,列隊橫在了城門口。
那位值夜的将領一眼便看見了少女手中高高舉起的禦賜金牌,心下驚了驚。
随後又看見追着少女而來的幾名黑衣蒙面人,頓覺事态不對,将少女的話信了七八分。
一時間,兩方人馬皆是嚴陣以待。
雖說人數上,城門守衛這邊占上風,可那四名黑衣人的個人戰力卻超乎尋常。
個個都是以一敵十的好手。
顧晚卿自雙方人馬對上時,便收了令牌退到了将士們身後。
她早猜到,既然那幕後之人因她手中的禦賜金牌退了派去抓捕蘇笑的官兵,又于半夜三更派一幫藏頭遮尾的黑衣人前來暗殺。
那他必定是明面上不敢動用官府的兵力,公然違抗聖命。
所以顧晚卿才一路瘋跑,逃來了城門口。
本以為,只要逃到了明處,亮出了禦賜金牌。
城門的将士哪怕是為了做足面子,也一定會出手相助。
屆時,那些黑衣人必定會知難而退。
畢竟,在顧晚卿看來,不管是黑衣人還是這城門口的将士,必定都是那幕後之人的部下。
他總不至于傻到讓他自己的手下自相殘殺。
可惜顧晚卿算錯了。
那些黑衣人半點沒有撤退的跡象,反而手起刀落,斬殺一個又一個官兵。
一絲猶疑都不曾有過。
一時間,臨州城城門口厮殺不止,慘叫連連。
連撲面的夜風穿過洞開的城門時,都帶着一股濃烈到令人反胃的血腥味。
顧晚卿終于慌了,腳底生寒,涼意順着背脊向上攀爬。
她平日裏那些小聰明,一時間仿佛全派不上用場了。
便是此時,一名黑衣人突破了官兵的防線,挑劍走向顧晚卿。
她本能地往後退去,心下卻也知曉,眼下境地,她已是退無可退。
但顧晚卿沒有放棄逃跑,努力讓自己雙腿動起來,轉身往城外的方向跑。
誰知,她才沒跑兩步,便被身後飛出的劍鞘擊中後背。
腳下一個踉跄,顧晚卿撲摔在地上,卻還是不停歇,顫顫巍巍地往前爬行。
那黑衣蒙面人提劍緩步走近,長劍生寒,劍尖抵進顧晚卿後背時,她被那股刺人的寒意凍住了。
渾身僵硬着,一動不敢動。
只聽身後傳來黑衣人充滿威脅的聲音:“轉過身,擡起臉來。”
顧晚卿心下一凝,知他這是要最後驗明一下她的身份。
她的呼吸微微急促,薄唇皓齒緊合,不甘卻又無奈地垂下眼睫。
黑衣人厲聲催促,“快點!”
顧晚卿終于動了。
因為哪怕她并不配合,磨光了對方的耐性,他也能先殺了她,再對着她的屍體驗明正身。
但她并沒有放棄最後的掙紮,回身之際,将自己方才悄悄抓的一把塵沙,朝那黑衣人奮力揚去。
對方毫無防備,顧晚卿的動作也迅疾。
他那雙露在外頭的眼睛剎那間便被塵沙迷了眼。
啊叫了一聲,憤然揚起手中長劍,淩空劈下。
那冰冷的鐵劍迎頭而下,顧晚卿心道:完了。
遂閉上雙眼,攥緊柔荑,坦然赴死。
哪知“當”的一聲,那黑衣人的劈下的長劍被一柄飛劍擋開。
剎那間,顧晚卿僵冷的身子開始回暖。
她徐徐睜眼,只聽得身後不遠處,傳來了馬兒的嘶鳴聲。
衛琛打馬至臨州城門時,遠遠便瞥見了那抹淡紫的倩影。
雖然顧晚卿穿的是蘇笑的衣服,他卻還是一眼就認出她來。
眼見那丫頭沖黑衣人揚了一把塵沙,徹底激怒了對方。
衛琛未敢遲疑,拔了佩劍,反手握着劍柄灌注內力,飛擲出去。
那長劍冷寒生輝,破空朝那名黑衣人飛去,及時擋下了對方揮落的長劍。
便是這瞬息之間,衛琛提氣而起,踏馬飛身,身輕如燕地掠過了摔坐在地上的少女。
饒是黑衣人的視線已經恢複,也來不及看清他的身影,被其一劍封喉。
身形一頓,後知後覺地捂住自己的脖頸……
衛琛的動作太快,連顧晚卿都沒來得及反應。
只依稀看見他接住了方才因替她擋劍被震飛的佩劍,反手握着劍柄,身形一閃,抵進了那黑衣人。
随後男人手中長劍閃過寒光,略随意地抹過了黑衣人的脖頸。
再後來,那黑衣人手裏的劍便哐啷一聲落在了地上。
捂着自己的脖頸,踉跄往後退了兩步,轟然倒地,抽搐了片刻,便再沒動靜了。
顧晚卿是第一次親眼看見衛琛殺人。
他一襲白衣傾世,反手握在手中的佩劍被鮮血染出一道冶豔的紅。
被男人負在身後時,那劍尖上凝着的欲墜不墜的血珠,也順着薄薄劍刃蜿蜒游下。
顧晚卿被他劍刃上的血跡刺了眼,半晌才從後怕和震驚中回過神來。
她繃直的身子驀地一軟,差點直接躺倒在地上。
解決完一名黑衣人的衛琛尚且心有餘悸。
沒人知道他飛身下馬之前,看見顧晚卿頭上懸着一把鋒利長劍,搖搖欲墜。他是什麽心情。
那時,他心裏只有一個念頭——幸好趕上了。
平複片刻,衛琛方才回身朝不遠處軟坐在地上的少女走去。
見她穿着蘇笑的衣服,他便将她的策略猜到了七八分。
一想到顧晚卿不顧自己安危,只身引開那幾名黑衣人,衛琛的心情就無比沉重。
他急步走到了顧晚卿跟前,傾身将她扶起,音色沉沉,含着擔憂:“受傷了沒有?”
顧晚卿借着男人的力道總算站了起來。
随後被那黑衣人的劍鞘擊中的後背還在隐隐作痛,但她卻沒在衛琛眼前表露出來,只笑着搖了搖頭:“沒有。”
衛琛擰眉,視線将少女上下打量了一番。
眸光細致,連她被劍氣削落一縷鬓發,他都注意到了。
為此,男人眼眸一暗,俊臉沉了沉。
但他沒有明言,只取下腰間的匕首,遞給了顧晚卿:“拿着防身,保護好自己。”
顧晚卿點頭,餘光瞥見衛琛白衣上沾染的點滴血漬,“你也小心。”
話落,她瞳孔驀地一縮。
只因衛琛身後,忽然出現一個黑衣人,似是想趁他不備,偷襲。
“小心……”女音急促,話沒說完,立于她眼前的男人回身一劍。
裂帛之聲與劍刃劃破血肉的聲音交錯響起。
那個企圖偷襲的黑衣人就那麽定住了身形,随後被男人輕輕推開,倒在了地上。
顧晚卿将沒說完的話咽了回去,暗暗攥緊了手裏的匕首。
剩下的兩名的黑衣人見衛琛身手了得,便互換了一個眼神,随後一起揮劍而上。
衛琛挽了個劍花,繳了其中一人的兵器,甩飛出去。
又游刃有餘地避開了另一人刺來的長劍。
幾個回合下來,連顧晚卿都看得出來,那兩名黑衣人聯起手來,也不是衛琛的對手。
所以她便也不再替他擔心了,只是提了嗓音對男人道:“記得留個活口。”
顧晚卿話音剛落,又一陣馬蹄聲從城門外傳來。
由遠至近,最終停在了她身後不遠處。
她回身看了一眼,竟是昭瀾回來了。
那兩名黑衣人最終不敵衛琛,敗下陣,被重傷在地,動彈不得。
衛琛将手中長劍抵在其中一名黑衣人的脖頸,居高臨下地垂望着對方,薄唇微動,欲盤問。
怎知他還沒開口,那黑衣人便服毒自盡了。
發黑的血跡沿其嘴角靜靜淌出。
其藥效發作之快,根本無力回天。
衛琛見狀,本欲提醒昭瀾,別讓另一名黑衣人服毒。
卻也為時已晚。
兩名黑衣人接連服毒自盡,寧死也不接受盤問。
這是死侍的做派。
衛琛擰眉,神情前所未有的嚴肅。
至于離他們稍遠的顧晚卿,顯然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
最後還是昭瀾與她解釋,說這些黑衣人定是那幕後之人暗中培養的死侍。
“這種死侍,牙後都藏着致命的毒藥。”
“寧死也不會背叛他們的主子。”
昭瀾的話令顧晚卿心下一震。
她斷沒有想到,這世上竟真有死侍的存在。
還以為只是話本子上瞎寫的。
畢竟哪有人會将自己的性命視如草芥,随意赴死?
就在顧晚卿震撼之餘,城內寂靜的長街忽然傳來一陣躁動。
她下意識朝衛琛靠去,與他一起注視着蒙蒙夜色中漸漸顯露出來的官兵。
為首的那人騎着一匹黑馬,身穿深色常服,年近而立,長得倒是慈眉善目。
眼神噙笑,一副平易近人的樣子。
“下官臨州通判李安正,拜見欽差大人。”
“下官未能及時知曉大人行蹤,接應來遲,還望大人恕罪。”
李安正下了馬,十分有眼力見地朝着衛琛拱手一拜。
他雖暫代臨州知府一職,但官階始終只是正六品通判,見了刑部侍郎,自然是要拜的。
更何況,衛琛還是陛下欽點的欽差大臣。
此行乃是替陛下辦差,任誰見了都要禮讓三分。
衛琛沉吟片刻,方才上前與李安正客套了幾句。
期間顧晚卿一直都在打量那位李大人,心下暗暗思量,他老人家倒是來得挺及時。
他們這邊剛打完,是該收拾殘局的時候了,他便帶着官兵來了。
顧晚卿又想起不久前在客棧被她打發回去的那批将士。
巧的是,他們前腳離開,後腳便有黑衣人來客棧行刺。
實在很難不讓人懷疑,這些黑衣人,是否與臨州官府有關系。
就在顧晚卿思慮之間,衛琛與李安正已經寒暄完。
後者盛情邀約,讓衛琛帶着家屬去他府上暫住。
衛琛自然是拒絕了,李安正只好按照他的意思,為他們安排臨州城內的官驿。
不僅如此,李安正還派了一隊官兵護送衛琛一行回四季客棧收拾行李。
揚言臨州城內不太平,要親自将他們送到官驿落腳,方能心安。
衛琛倒是沒什麽。
回客棧的途中,他與顧晚卿共乘一騎。
了解到,蘇笑和霜月藏在某個巷子裏。
回去時,他讓昭瀾帶人去接她們了。
至于風尋,他以一人之力,拖住了十名黑衣蒙面人。
解決完他們,他才趕去尋找顧晚卿她們的蹤跡。
沒想到在半道上遇上了。
今夜這場鬧劇,就此結束。
回到客棧後,那位客棧老板,跪在地上沖顧晚卿一行磕了許久的響頭。
只求他們饒恕他之前的罪過。
蘇笑的行蹤,是他們報給官府的。
只因覺着她像極了城門口那告示上追捕的逃犯,想着檢舉以後,能拿到不菲的賞金。
所以才偷摸傳了消息出去。
如今得知衛琛一行乃是帝京來的貴人,吓得臉都白了。
生怕他們追究責任。
但顧晚卿知道,衛琛并非不明事理之人。
便出面恕了店家的罪過。
等霜月和昭瀾、風尋,收拾好行囊。
他們一行五人,便遷居城南官驿。
到官驿時,天邊已然泛起魚肚白。
疲累了一宿,顧晚卿早就乏了。
衛琛見她打着哈欠,便溫聲讓她先去休息。
顧晚卿随口應下,卻在轉身之際,不經意瞥見了男人後腰的血跡。
之前她便看見了那血跡,還以為是那些黑衣人的血。
可眼下那血跡似乎比之前深濃了些,連衛琛月白的外衫都被浸透染濕了。
怎麽看都不可能是沾染了別人的血跡那麽簡單。
于是顧晚卿駐足,柳眉微擰,面容頓時嚴峻起來。
衛琛見她剛邁出去的步子又收了回來,不禁有些狐疑:“怎麽了?”
少女低垂的視線微擡,對上他那雙透着疲憊的鳳眼,凝聲沉問:“你受傷了?”
衛琛俊容微僵,只一瞬便恢複如常,溫聲淺笑:“沒有……”
他話音沒落,顧晚卿一家自顧自走近。
當着身後蘇笑、霜月還有風尋和昭瀾的面,她的手探向男人後腰,想碰卻又及時收住了手:“血都已經把你衣服浸透了,還說沒有。”
她話落,昭瀾适時出聲:“是卑職的錯。”
“回程途中遭遇埋伏,卑職愚笨險些喪命,多虧主子出手相救……”
顧晚卿這才知曉,原來衛琛他們回程途中也遇到了黑衣人。
昭瀾還中了埋伏,害得衛琛替他受了一箭。
她雖不滿昭瀾害了衛琛受傷,但事已至此,怪罪他也無濟于事。
于是顧晚卿沒說什麽,只讓昭瀾去找官驿的老板準備傷藥和紗布。
她要親自替衛琛處理傷口。
衛琛全程愣在一旁,見顧晚卿這般緊張自己,他心下歡喜若狂。
連眉眼間都染了笑意。
被顧晚卿撞破,她豎起了柳眉:“樂什麽?受傷了很值得高興嗎?”
衛琛抿唇,嘴角噙笑:“你方才說……要親自為我處理傷口。”
這話是男人湊近顧晚卿耳畔說的,只他二人能聽見。
衛琛将将話落,顧晚卿便領會了他話裏的深意。
不由被帶偏,想入非非。
介于昭瀾他們還看着,顧晚卿也意識到自己眼下恢複了女兒身,替衛琛處理傷口實為不妥。
便命風尋去找大夫過來。
哪知衛琛卻不許,“請大夫還不知要耽擱多久。”
“我這傷實在等不得了。”
“卿卿……”
男人聲音溫磁許多,迷得顧晚卿七葷八素。
她忙不疊制止他繼續說下去:“我來,不用勞煩大夫了。”
頓了頓,她瞪了男人一眼,“你別說話。”
衛琛不以為意,嘴角噙笑:“那就有勞卿卿。”
話落後,他淡掃了落在最後的蘇笑一眼,斂了些許笑意,吩咐霜月将人照顧好。
另外還派了風尋去守着蘇笑,以免她再出什麽意外。
至此,顧晚卿才想起來一件不算要緊的事。
她還沒來得及向蘇笑解釋女扮男裝的緣由。
蘇笑雖滿心狐疑,卻也知道現在不是追問的時候。
經歷了昨晚的暗殺,大家都乏了。
她雖然好奇“衛晚”的真實身份,但她眼下有更要緊的事要做。
懂事如蘇笑,自然不會在這個時候去打擾她。
官驿的老板替他們安排了上等房。
顧晚卿卻沒有回自己的房間,而是去了對門衛琛的房間。
她讓人打了水來,想着先替衛琛清理傷口。
初時,顧晚卿并沒覺得這件事有什麽難度。
畢竟從小到大,她這也不是第一次替受傷的衛琛處理傷口。
他平日裏習武,身上難免會有些小傷,都是她替他上藥的。
只不過,以往衛琛受傷,都沒有這次嚴重。
而且以前他受傷的地方,要麽是胳膊,要麽是腿上,其他地方倒是護得很好。
所以顧晚卿處理傷口時,也很方便。
但這次不同,這次衛琛傷在後腰。
想要處理傷口,需得先為他寬衣,完完全全露出上半身來。
起初顧晚卿倒也沒覺得難為情。
她專心致志擰着一會兒擦拭傷口要用的巾帕,衛琛在屏風那頭寬衣。
屋內靜寂,徐徐晨風從半開的窗戶灌入,搖曳了微弱不起眼的燭火。
窗外天色朦胧,室內光線明暗不均。
隐約将男人健碩的身影投落在桃木的屏風上。
顧晚卿擰幹了巾帕,回身朝屏風那邊看去,淡聲詢問:“阿錦,衣服脫好了……沒。”
哪知她話音剛落,那映在桃木雕花畫屏上的峻拔身影,便微微轉動。
從側身而立,變為正面朝向她這邊。
男人寬肩窄腰的身形輪廓,被光影勾勒得清晰無比。
顧晚卿話音頓挫,呼吸無端收緊,思緒像是被人一劍斬斷了。
腦中空空,鋪天蓋地全都是衛琛衣衫盡褪後的模樣。
雖然只是臆想,卻讓顧晚卿攥着巾帕的手驀地緊了力道,心裏打起了退堂鼓。
她怕是……做不到心平氣定地替衛琛處理傷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