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今生025
“卿卿……”
低沉的男音滿懷關切, 穿透力極強。
連房門哐啷倒地的聲音都被他壓了過去。
屋內循例隔着一扇屏風。
門口的響動,自然驚動了屏風這頭的顧晚卿和蘇笑。
聽見熟悉的男音,顧晚卿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心下那莫名其妙的漲澀感忽然煙消雲散。
她實在不敢相信, 自己剛才竟然真的因為蘇笑的話在腦中虛構了許多畫面。
譬如他同別的女子言談說笑, 給人家買糖炒栗子,還帶別人去賞綠梅……
那一剎,顧晚卿腦中閃過了無數的畫面。
都是這些年來,她與衛琛之間的美好回憶。
她不過是将那些回憶裏的自己, 嘗試着替換成其他女子。
短短幾個畫面, 她心下便像吞了銀針一樣刺痛難受。
衛琛立于屏風前, 修長挺拔的身影映在畫屏上。
他尚且存有最後一絲理智,顧及到裏頭除了顧晚卿還有蘇笑也在。
這裏又是蘇笑的房間, 他不好冒昧進去, 怕平白牽連了別人的名聲。
所以他與她們隔了一扇屏風,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平靜如常:“……衛某失禮了。”
這話,他是對蘇笑說的。
畢竟方才一失控, 震倒了她的房門。
随後,衛琛的嗓音柔和了一些,露了些許擔憂:“卿卿……你哭了?”
方才在門外便聽見蘇笑這般說。
所以他心下一着急,才破門而入……
衛琛想知曉顧晚卿因何而哭。
是因為蘇笑方才的話, 她想到了什麽觸目傷心的畫面?
還是別的什麽。
當然,大部分原因還是出于擔心。
一聽說顧晚卿哭了,他心下那寸軟肉便像是被人提了把鈍刀慢慢割過。
皮開肉綻的疼着。
實在舍不得她掉眼淚珠子。
男人的擔心,令顧晚卿将淚意壓了下去。
她扯着衣袖抹了眼角的晶瑩,吸了吸鼻子, 聲音似蒙了一層薄紙:“……才沒有。”
聽着甕聲甕氣的, 有些啞。
衛琛欲言又止, 沉吟片刻,方才沉緩出聲:“沒有便好……那我先回屋休息了。”
雖然他知道,顧晚卿定是被他這月餘來畫風突變的言行舉止亂了心。
但如今她死鴨子嘴硬不肯承認,他饒是心裏猜測到她的心意,卻也不好輕易挑明。
畢竟那小妮子倔起來,連驢都要自愧不如。
顧晚卿默了片刻,方才沉沉嗯了一聲。
衛琛便是在畫屏那方等到她出聲首肯,方才轉身離去的。
不多時,驿站的老板帶人過來,說是要給蘇笑換一間房。
這間房的房門修葺需得花個幾日功夫,怕她不方便。
鬧了這麽一出,顧晚卿有些乏了。
她将蘇笑送到了新的房間,又替衛琛再一次向她道歉。
方才話音一轉,提出回屋休息。
蘇笑叫住她,盈盈美目噙笑,“你方才哭,是因為衛大人吧。”
顧晚卿愣怔住,神色一慌,支支吾吾半晌也沒說出一句整話來。
還是蘇笑看不過去了,放她一馬:“算了,我也不逼你承認。”
“只是婠婠,你要記住。”
“如衛大人這般豐神俊朗,年少有為的男子,天下間沒有女子不喜愛。”
“若非衛大人一心向你,束身自好。圍在他身旁兜轉的姑娘,只怕是你數也數不過來的。”
“可你也別仗着他心悅你,便肆無忌憚地冷落他,傷了他。”
“當心有朝一日,他倦了厭了,你回頭便也來不及了。”
蘇笑這番話說得頗有些道理。
顧晚卿聽得一愣一愣的,心下還真是恐慌了片刻。
尤其是蘇笑那句“有朝一日,他倦了厭了”。
也不知怎麽,就刺疼了她的心。
顧晚卿半晌沒應聲,蘇笑見她失魂落魄的模樣,便知道她定然是把她的話聽進心裏了。
其實蘇笑自己也不知道,為何要同顧晚卿說這些話。
她與衛琛之間如何,本與她沒有關系。
只要他們能替蘇家洗刷冤情,其他事,她無需多管。
可顧晚卿待她這般好,昨夜更是以身犯險,扮作她引開了那些黑衣人。
蘇笑便也不忍心見她為情所困,情動而不自知,與衛琛之間一直陷在僵局之中。
所以才多管閑事,跟她說了這些。
哪怕她心下正隐隐作痛。
為顧晚卿是女兒身,更為衛琛對她不顯山不露水卻堅定不移的深沉情意。
足以斬斷她心底剛剛對他生出的妄念。
如她自己所說,像衛琛那般驚才絕世的男子,喜歡他的姑娘不會少。
對他一見傾心的亦有之。
她自然也是其一。
所以最初知道顧晚卿身份時,蘇笑心裏是害怕的。
怕衛琛視旁人如無物是為她。
後來蘇笑這一想法被證實了,她難過之餘,又抱着一線希望——
若是顧晚卿心裏沒有衛琛,她說不定能拼盡全力一搏?
所以顧晚卿來尋她時,蘇笑才會主動在她面前提到衛琛。
想要知道顧晚卿心中是如何想的。
哪知顧晚卿是個單純的,情愛一事她是一竅不通。
可蘇笑看得出,她一言一行都透露着對衛琛的喜愛。
所以她很篤定,顧晚卿心裏亦是有衛琛的。
他二人,乃是兩情相悅。
所以啊,他們之間根本沒有她的位置。
怕是這世上也無人能插足其中。
如此,蘇笑只能趁早絕了對衛琛的那點念頭。
甘心做個局外人,為他二人推波助瀾一番。
權當是報答他二人對她,以及對蘇家的恩情。
顧晚卿魂不守舍地上樓去,低垂着腦袋,神色恹恹地往自己的房間走。
全然沒有注意到等在自己房間門口的男人。
衛琛從蘇笑的房間離開後,并未真的回房休息。
他還是忍不住對顧晚卿牽腸挂肚,需得親眼看見她沒事,方能心安。
如今倒是親眼看見了,可小姑娘看上去并不像是沒事的樣子。
也不知道他離開以後,蘇笑又同她說了些什麽。
“卿卿。”低沉男音幽幽響起。
在寂靜的走廊裏,如濕潮的晨霧一般,被風吹得散開。
清晰地傳到了顧晚卿耳朵裏。
她頓住腳,不可思議地擡眸,詫異地看着幾步開外似在等她的男人。
心下小鹿撞得厲害起來,動靜喧天。
以至于她不敢再往前邁步,只離得遠遠的,看着衛琛。
“不、不是說回屋歇着嗎……在、在這兒幹嘛。”女音勢弱,低低淺淺,如泉水叮咚。
衛琛将她從上至下打量了一番,長眉微蹙,俊臉嚴肅:“不放心你。”
說着,他拔步走向她。
顧晚卿擡眸對上男人滿含擔憂的鳳眼,見他靠近,不由往後退了半步。
她一手壓在心口,一手推拒男人:“你別過來!就站那兒!”
衛琛:“……”
雖然無奈,他還是按她所說站住了腳,嗓音溫沉許多:“蘇姑娘說的那些,你不必放在心上。”
“你的阿錦,不會與旁的姑娘說笑,更不會與別的女子在一起。”
顧晚卿愣住。
不是因為男人誠懇的解釋和安慰,而是因為他那句不經意脫口而出的“你的阿錦”。
我的阿錦……
顧晚卿在心裏嘗試着輕喃,結果臉上燒燙得更厲害了。
心中小鹿蹦跶得更歡,有些失控。
“所以你不必為此擔憂難過。”
“也不用有任何負擔。我說過會等你,便會一直等下去。”
男人的聲音溫潤如水,磁性好聽。
顧晚卿不安的內心總算沉澱下來,她抿了下嫣紅的唇,想起蘇笑最後的話:“那你……要是有朝一日,厭了倦了呢?”
“我不會。”男音篤定。
可少女仍舊不依不饒:“萬一呢……”
衛琛聽出她的執拗,暗暗嘆了口氣,沉沉低笑了一聲。
他重新邁步,逼近了顧晚卿,在她跟前站定。
“卿卿,沒有萬一。”男人低首。
望進少女澄澈清透的雙眸時,他心下一動,沒忍住,将人攬入了懷中。
溫沉嗓音從她頭頂繼續傾瀉而下,“便是阿錦死了,埋骨塵沙。下輩子,下下輩子……我也依舊心悅你,生死不渝。”
顧晚卿也不知,衛琛怎的又突然抱了上來。
但是她不能否認,呆在他的懷裏,她覺得溫暖又安心,舍不得推開他。
再加上男人沉磁徐緩,如溪水潺潺的情話,她如何能不心動?
哪怕不能立刻嫁給他,做他的妻。
顧晚卿也不想再無視他的滿腔深情,辜負于他。
長廊悄寂,除了顧晚卿與衛琛,再無旁人。
四周鴉雀無聲,倒是男人堅硬胸膛底下的心跳聲,海沸江翻,震耳欲聾。
衛琛一心只想打消顧晚卿心中的顧忌,想讓她的心情好轉,不要這般恹恹無力。
所以一時情急,說了許多,也抱了她。
冷靜下來後,他也暗暗生悔。
總怕自己出半點差錯,便令顧晚卿對他失望,滿盤皆輸。
如今顧晚卿在他懷中悶不做聲,衛琛心下更是慌了。
一時不知自己該不該松開她,再費心與她仔細解釋自己方才的行徑。
便是此時,想通一切,心下豁然開朗的顧晚卿擡起了一雙葇荑。
她悄然攥住了男人腰側的衣衫,被迫埋在男人懷中的腦袋動了動,将額頭抵在他堅硬結實的胸膛。
顧晚卿悶悶開口:“雖然……我很不想承認。”
“但是阿錦……”
“我似乎……也心悅于你。”
衛琛愣怔當場,少女溫軟淺聲的一句話,卻在他心裏激起了千層浪。
呼吸微緊,男人不由收緊了雙臂,抱她抱得更用力些,“卿卿……”
他心下歡喜,只字片語難以言明。
只喚了她一聲,便哽住了。
倒是顧晚卿,小臉埋在他懷中,揪緊他的衣衫,喃喃繼續:“不過我沒你那麽篤定……”
“我也不知我對你是否是一時興起……”
“總之你不要抱有期望,或許我并沒有你以為的那麽好。”
這是顧晚卿十幾年來第一次對人動情。
她是初次,也不知自己這份心意能持續多久。
萬一不是真心實意的喜歡,只是因為她與衛琛自小認識,一起長大,所以才不喜他與別的女子在一起怎麽辦?
雖然情之一字,說起來簡單。
但其中道理,複雜難懂。
誰又知道,這東西就不會生出什麽變數來?
将來的事,誰也預料不到。
所以哪怕要向衛琛坦白自己此時此刻對他的心意,顧晚卿也要把該說的話與他說清楚。
思及此,她又将男人的衣衫揪緊了些。
額頭從他胸膛挪開,擡起她那張容色豔豔的小臉,美目流盼地望着他:“成親一事,我的想法還是沒有改變。”
“若是如此,你還是心悅我……那我便承認我歡喜你。”
衛琛心下又暖又軟,深情浸滿雙眸,幾欲外溢。
他薄唇勾着弧度,喜色難掩。
喜悅之情,難以言表。
一向沉穩自持如他,此刻竟如同情窦初開的稚澀少年,失了方寸,歡喜得不知所措。
許久之後,衛琛才微擡一只手,克制着力道,落在顧晚卿腦後。
将她的腦袋往他懷裏壓了壓,讓她的臉隔着薄薄衣衫貼在他的胸膛,能清晰聽到他搏動的心跳。
“如此便足矣。”男音沉磁微顫,飽含萬千複雜的情緒。
顧晚卿不知衛琛是怎麽了,只覺得他似乎如釋重負,歡喜得仿佛等她這番回應,已經等了好幾輩子似的。
莫名讓人心生憐惜,想要待他好一些,再好一些。
所以顧晚卿松開了他的衣衫,心下一橫,切實地抱住了男人勁瘦精壯的細腰。
還細心地避開了他後腰的傷,在他懷中鄭重其事地喚他:“阿錦。”
“我歡喜你。”
衛琛垂掩長睫,閉上了眼睛。
恨不能将懷中少女揉進身體裏,與她永不分離。
心下震顫着,許久他才啞聲沉沉嗯了一聲,低低應她:“我知道。”
“太好了……卿卿。”
顧晚卿也不知,衛琛到底抱了她多久。
她任由他抱着,直到雙腿站得有些酸軟。
心事了了之後,她繃緊的心弦也松懈下來,倦意便襲上心頭來。
即便如此,顧晚卿也沒出聲抱怨半句,想着讓衛琛抱個夠好了。
反正他們兩情相悅,四下也無人看見。
殊不知,走廊盡頭,樓梯那邊。
霜月拉着來給衛琛送熱茶的昭瀾,正疊羅漢似的,貼着牆根,探出兩顆腦袋來。
屏息凝神,滿臉堆笑地看着他倆。
若是平時,他二人在此偷看,怕是早就被衛琛察覺到了。
但昭瀾想,他家主子此時怕是一門心思都在顧二小姐身上,根本無暇顧及他們這邊。
所以他和霜月才能貓在這兒,一直盯着他倆。
只是……
他家主子這抱人抱得也太久了。
半柱香的時間都快過去了,還舍不得松開……
“公子……”
風尋打樓下上來,人未到,粗渾的聲音先傳到了二樓。
吓得躲在牆根偷瞧二位主子談情說愛的昭瀾和霜月抖了兩下。
後者不小心磕到了前者的下巴,害得昭瀾吃痛地悶哼了一聲。
霜月:“……對不住啊,昭瀾大哥。”
昭瀾捂着下颌,擺擺手:“無妨。”
視線還忍不住探向走廊那頭。
可惜,顧晚卿聽到風尋的聲音,已經慌亂從衛琛懷中退出來了。
兩人并肩分立,衛琛蹙着長眉,神色略有幾分不悅。
正擡眼,朝樓梯那邊看,似是打算等風尋一出現,先甩他一記冷心刺骨的眼刀子吃。
顧晚卿則臉色嫣紅,雙眸閃爍,心虛得不行。
見她這般,衛琛伸手摸了摸她柔順的青絲,“你先回屋歇着吧。”
“累了一宿,多睡會兒。”
顧晚卿被他的舉動驚得心跳漏了一拍。
明明衛琛輕撫她腦袋的手,力道也不重。
不知為何,她心裏卻生出一種異樣的酥麻感,又像被火烘烤着,身上那股燥熱感遲遲退不下去。
思慮片刻,顧晚卿點了點頭。
旋即轉身推開自己房間的門,一步三回頭地往裏走:“那我先進去了……”
“你忙完了也早些休息,別忘了身上還有傷。”
“遵命。”男人淺提唇角,雙眸熠熠,濃情難掩。
顧晚卿被他炙熱滾燙的視線看得小臉發燙,沒再多說什麽,進屋去,将門關上了。
隔着門板,她聽見門外走廊上,将将趕到的風尋向衛琛報告。
說是提審前臨州知府蘇慶山這件事,李安正那邊已經安排好了。
着人來問衛琛,幾時得空過去。
衛琛始終看着顧晚卿緊閉的房門,心下仍飄飄然着。
直到風尋的話落,他才收斂神思,沉聲冷道:“現在就去。”
話落,衛琛微微側目,視線越過風尋,看向廊盡頭。
他面無表情地喚了昭瀾。
随後,被發現的昭瀾和霜月一前一後從牆後走了出來。
“主子……有何吩咐?”昭瀾深知自己方才聽了衛琛的牆角,犯了大不敬。
心下打着鼓,倒也做好了領罰的準備。
他身後的霜月則被衛琛陡然轉冷的語氣吓得抖成了篩子,低着腦袋不敢吱聲。
只聽那前一刻還對她家小姐溫情脈脈的男人,冷聲對昭瀾道:“你随我走一趟。”
“是。”昭瀾應下。
霜月本以為這件事便就這般揭過了。
誰知轉瞬衛琛便又點到她的名字。
“霜月。”
“奴、奴婢在!”
“好生照顧你家小姐,讓驿站後廚,做些軟糯米粥,再準備些清爽可口的小菜,備着。”
“奴婢這就去!”
“等等。”衛琛叫住了她。
霜月繃緊心弦,額頭上的筋脈突突跳着,徐徐回身等候男人的吩咐。
卻聽衛琛壓低了聲音,“今日所聞所見,誰也不許傳出去。”
“若是傳了出去,損了卿卿的名聲。唯你們是問。”
“是。”霜月與昭瀾齊聲。
只風尋如同丈二的和尚一般摸不着頭腦,滿臉寫着疑惑。
什麽見聞?發生了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