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今生026
衛琛帶着昭瀾離開後, 走廊裏便只剩下霜月與風尋。
後者蹙着濃眉,仍舊一頭霧水。
又不好追問霜月一個小丫鬟,心裏好奇得像貓爪一樣難受。
就在風尋實在忍不住, 伸手去拽霜月的衣袖, 想要求個明白時。
顧晚卿房間的門從裏面拉開了。
一身淡色男裝,白淨小臉透着紅的俊俏“小公子”自門內,幽幽望向他們。
風尋連忙縮回手去,挺直腰背, 裝作無事發生。
随着他生怕的霜月, 朝顧晚卿欠身見禮。
“小姐, 您是還有什麽吩咐嗎?”霜月抿着小嘴,卻也壓不住臉上的喜色和嘴角的弧度。
她方才可是親眼看見自家小姐和衛小三爺抱在一起的, 還抱了好久。
照這情形, 怕是回京以後,老爺夫人就該籌劃着讓小姐風風光光出嫁了吧。
就在霜月遐想之際,顧晚卿幾次三番欲脫口而出的叮囑, 全被旁邊像根木頭樁似的風尋壓回去了。
她幹脆改口,讓霜月進屋給她鋪床。
然後又對風尋道:“這裏暫時沒什麽其他事,你先退下吧。”
風尋這才反應過來,忙抱拳行禮, 然後下樓去。
顧晚卿循着風尋離去的身影看了一陣,方才拉過霜月進了屋:“今日之事,切勿對任何人說起。”
“我爹娘也不行,枝星也不行!”
霜月連聲應下。
進屋後倒還真去床畔,替顧晚卿鋪起床來:“奴婢的嘴有多嚴實, 您又不是不知道。”
“不過小姐, 您都與衛小三爺這樣了, 當真不打算告訴老爺夫人嗎?”
顧晚卿在桌前落座,白皙細膩的手搭在桌沿,如玉的指輕輕敲打桌面。
她沉思了片刻,搖搖頭:“若是叫他們知道了,怕是離成親就真的不遠了。”
霜月微愣,回頭看向顧晚卿:“難道小姐您不想和衛小三爺成親嗎?”
沒道理啊,方才在外頭走廊上,他們分明已經抱在一起了。
“沒有不想……”顧晚卿低了聲音,柳眉微蹙,“只是不想太早。”
若是早早成了親,她怕自己被束縛在深宅大院裏,再也做不成女夫子的美夢了。
就像大姐那樣,活得都不像她自個兒了。
霜月自然不懂其中緣由。
她只覺得女子就當早日嫁個稱心如意的郎君,日子方得美滿。
日上三竿時,顧晚卿終于歇下了。
臨睡前,她在床上翻來覆去許久,滿腦子都是不久前在走廊上,與衛琛相擁時的場面。
以至于她蜷在薄被裏,渾身發燙許久。
後來顧晚卿也不知自己合适睡着的。
她歡歡喜喜入了夢,竟是夢到了穿上大紅嫁衣的自己。
夢中虛實難分,混沌模糊。
唯獨那對鏡梳妝,鳳冠霞帔的女子,顧晚卿看得萬分真切。
那是她自己。
卻又不像她自己。
雖然模樣相同,可夢中那人秀雅絕俗,氣若幽蘭,娴靜又溫柔。
斷不是她這般頑劣心性。
可那的的确确就是她。
是即将嫁為人妻的她。
顧晚卿不難看出,妝臺前的自己唇角挽笑,眼尾上挑,歡喜難掩。
她定然很愛自己即将嫁于的郎君。
或是這個認知引導了顧晚卿。
當夢中畫面鬥轉,到拜堂成親那一幕時。
她雖然看不真切那新郎朦胧模糊的臉,卻是篤定那人就是衛琛。
這個念頭令夢中的顧晚卿心率變得很快。
她忍不住想要繼續夢下去。
急切地想要知道,她和衛琛成親後,過的是什麽樣的日子。
顧晚卿滿懷欣喜的期待着,可畫面一轉,入目的卻是太傅府內一場慘無人道的殺戮。
耳邊甚至聽得見此起彼伏的慘叫哀嚎,一聲聲,針刺般紮着她。
胸口疼着,幾欲直不起身來。
“夫君……”
耳畔驀地傳來柔柔怯怯的一聲軟嗓。
飽含詫異、悲痛,帶着哭腔。
顧晚卿回眸看去,幾乎隔空與那個與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女子對上視線。
可她并非在看她,而是在看太傅府門口那道清瘦修長的身影。
在這個荒誕的夢裏,顧晚卿只看得清自己。
那個被自己喚作夫君的人,仍舊模糊不清。
哪怕她一步一步走到那人面前,他也始終似被籠在一團霧中,虛幻又缥缈,看不清,抓不住。
再後來,那個被她喚作夫君的男人,提着長劍,刺穿了她的胸膛。
那種利刃穿心的痛感十分真切,将這個夢變得無比真實。
顧晚卿生生被那窒息的刺痛疼得醒了過來。
窗外已是暮霭沉沉,霞色如炭火,在風裏忽明忽暗。
屋內光線不足,昏暗死寂。
唯獨床上剛剛睜開眼的顧晚卿,揪緊了胸前的薄被,張着嘴大口大口喘着粗氣。
她出了一身冷汗,寝衣被浸透了,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裏撈起來似的。
虛弱無力,手腳酸麻。
緩了許久,顧晚卿才松開了揪緊薄被的手,攤開掌心看了一眼。
她掌心的紋路間清晰可見深陷的指甲印。
想來是方才陷在夢境裏,自己掐的。
印子有些深,所以她掌心蝕骨般的溫疼。
心跳很快,還有些後怕。
便是此時,顧晚卿的房門被敲響,門外傳來霜月小心翼翼的聲音:“小姐,您醒了嗎?”
霜月的話音将她從慘痛的夢境裏拉了出來。
顧晚卿閉眼緩了片刻,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方才沉沉應了一嗓。
随後霜月推門進來,見顧晚卿渾身汗濕坐在床上,臉色煞白一片。
她心下慌了慌,忙不疊上前去:“小姐,您沒事吧?怎麽出了這麽多汗!”
霜月一邊說着,一邊拿手帕替顧晚卿擦汗。
随後又要下樓去讓人備水,好讓顧晚卿泡個熱水澡。
顧晚卿沒有應她,只是呆呆坐在床上,還對那個噩夢心有餘悸。
她不敢相信,衛琛會帶人屠她滿門。
更不信,他會一劍刺穿自己的胸膛。
但夢裏被她喚作“夫君”的人,除了衛琛,似乎也沒有旁的人了。
霜月命人打來了熱水。
一炷香後,顧晚卿泡在了浴桶裏。
出過汗後僵冷的身體總算回了溫度。
她紛亂的思緒也總算安撫下來。
顧晚卿閉眼,靠在浴桶邊,一再告訴自己,那只是一個噩夢而已。
夢醒了,一切便結束了。
而且夢境大都是和現世相反,做不得真。
如此安慰自己許久,顧晚卿才緩過勁來。
随後又聽霜月說蘇笑在樓下等她一起用晚膳,她便将噩夢這件事抛到了腦後。
“阿錦呢?”顧晚卿往脖頸澆了一捧水。
霜月在一旁伺候着,聽了她的話,忍不住挽起唇角:“小三爺還沒回呢。”
“小姐可是想他了?”
顧晚卿:“……”
她側目瞥了霜月一眼,臉上起了薄紅:“你這丫頭,越發沒大沒小了。”
什麽話都敢說。
霜月吐吐舌頭,聲音乖巧許多:“那還不是小姐您寵壞的。”
“就如同小三爺将小姐您寵壞了一樣。”
顧晚卿:“……”
怎麽現在,說什麽,都能扯到衛琛身上。
顧晚卿幹脆不出聲了,默默沐浴完,換了身幹淨的男裝。
再讓霜月替她擦幹長發,慢條斯理地挽起,用玉簪束好。
銅鏡裏,美豔不可方物的翩翩少女,一晃眼,就變成了俊俏不凡的白面小郎君。
甚合顧晚卿心意。
官驿這邊,只接待官府的人。
而臨州城最近,也只有顧晚卿他們幾人來訪。
所以驿站裏很清靜。
顧晚卿下樓後,一眼便看見了大堂裏臨窗而坐的蘇笑。
少女似也沐浴更衣過,換了一身水紅色的衣裳,襯得她嬌美可人,如一支灼灼石榴花。
蘇笑也第一時間注意到了顧晚卿,起身與她見禮。
兩人一并落座于床畔,等着用晚膳。
蘇笑似在擔心尚被羁押在監牢中的蘇慶山,所以沒什麽胃口。
臉色看上去也不爽利,心事重重,愁眉苦臉的樣子。
顧晚卿實在看不過去。
“蘇姑娘且放心,阿錦定能還令尊一個公道。”
“你爹他……一定不會有事的。”
蘇笑擡眸看向那明眸皓齒的“少年”,心下五味陳雜。
半晌才點點頭,“多謝顧姑娘。”
“我既是做男裝打扮,蘇姑娘還是喚我衛公子的好。”
“衛公子。”
蘇笑音落,顧晚卿沖她笑了笑,難掩姿色,明豔動人,“一會兒我們上街走走吧,再去找找你二哥。”
“我正好……也想去街上閑逛,買點東西。”
衛琛在臨州監牢裏提審蘇慶山,從早忙到現在,也未見回來。
可見其辛苦。
顧晚卿想替他分擔一些,哪怕是替他找到蘇家二公子呢。
除此之外,她還想買點什麽送給衛琛。
權當是……他二人的定情信物。
蘇笑見顧晚卿低下眼睫,不知想了些什麽,雪色肌膚開出一片紅梅。
她掩唇笑了笑,不禁出聲:“衛公子想買什麽?”
“可是打算送給衛大人?”
被戳中了心思的顧晚卿驀地擡眼,羞澀擠滿她的美眸。
片刻後又慌忙低下眼簾去,抿唇笑着,不應聲。
蘇笑見狀,心下愁雲頓時随風散了。
她應下顧晚卿的邀約,總算打起精神吃了點東西,然後随她上街去。
出門之際,顧晚卿含羞帶怯地小聲告訴蘇笑。
她将心意告訴了衛琛。
順便謝她之前提點之恩。
“一會兒上街你若想買什麽,全都記在我的賬上!”
顧晚卿豪氣地拍了拍胸膛,逗笑了蘇笑。
須臾,她眼中笑意才被淡淡苦澀埋去,搖搖頭:“不必了,你與衛大人本就情投意合。”
“就算沒有我說的那些話,你二人遲早也會捅破那層窗戶紙的。”
“要不我也送你幾身男裝吧,這樣以後出行也方便。”顧晚卿摩挲着下巴,一直在想送東西的事。
壓根兒沒有注意聽蘇笑的話。
蘇笑:“……”
她好像知道衛琛為何會如此喜歡顧晚卿了。
除了生得貌美動人,她這性子,也有趣得緊。
待人也是一片赤誠真心。
叫人很難不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