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今生027
夜色垂落時, 臨州城內燈火漸明。
因着生意難做,城內這個時辰還在營業的鋪子不多。
顧晚卿在街上閑逛了片刻,還是挑了一家玉石鋪子, 趕在店家打烊前, 買了一雙成對的玉佩。
玉佩的品質算不得上乘,勝在紅玉喜慶,看着吉利。
何況玉佩合則成圓,有團圓之意;分則陰陽兩半, 各刻了鳳鳥與凰鳥。
任誰看見拿着這兩塊玉佩的人, 都曉得他們是如這玉佩一般, 成雙成對。
買完玉佩,顧晚卿又帶着蘇笑去了隔壁的布莊。
此時天色已經暗沉下來, 店內燭火搖曳, 卻也驅不散滿堂清冷。
布莊老板歡天喜地地迎了顧晚卿他們進門,陪着看了一圈。
順口聊了幾句臨州城的近況。
都說生意難做,小店坐吃山空, 已經打算關門了。
顧晚卿帶着蘇笑挑滿意了,方才和布莊老板定好時間,繳納定金。
等他們要離開布莊時,一直抱着手臂站在布莊門口等候的風尋忽然低喚了顧晚卿一聲:“顧小姐。”
顧晚卿見他臉色凝重, 便猜到他肯定是有要緊的事情要說。
便讓霜月陪着蘇笑再看一些做衣服的緞子。
外頭天穹欲墜,黑雲壓城,許多地方都被夜色吞沒。
埋進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
身材嬌小的顧晚卿站在風尋跟前,就跟一顆小豆芽菜似的。
若不仔細些看,很難注意到她。
風尋告訴顧晚卿, 從他們離開驿站起, 他就感覺有人在跟蹤他們。
直到方才顧晚卿她們三個姑娘從玉石鋪子出來, 風尋這才肯定了這一點。
因為他方才看見了一道黑影,躲在不遠之外,鬼鬼祟祟。
若非擔心顧晚卿她們的安危,他定然已經追出去了。
後來靜心一想,風尋還是穩住了心神,決定先将這件事報告給顧晚卿。
“顧小姐不必擔心,那人雖鬼祟,卻似乎并無敵意。”
“應該不是昨晚那些黑衣人一夥的。”
風尋話落,顧晚卿摸着下巴,思量許久。
最後她下定了決心,擡眸滿目狡黠地看着風尋,“你湊近些聽我說。”
風尋心下狐疑,卻還是彎腰低頭,靠近她。
兩人在布莊門口的柱子後面竊竊私語,自然免不了被裏頭挑選布匹的霜月和蘇笑看見。
霜月皺着秀眉,抓心撓肺地好奇。
她家小姐這是跟風大哥說什麽呢?
他們倆的關系什麽時候近到需要竊竊私語的地步了?
風尋聲稱跟蹤他們的只有一個人。
且對方并無敵意。
顧晚卿在心下翻來覆去的想了許久,揣測此人的目的。
最後她決定試探一下對方。
于是離開布莊時,顧晚卿讓風尋和霜月去買糖葫蘆,她帶着蘇笑在街頭閑逛了一盞茶的功夫。
兩人拐進了一條寂靜無人,又黑漆漆的巷子。
蘇笑不知情,更無法理解顧晚卿的做法。
昨夜被黑衣人追殺的事,她還心有餘悸。
此時進了巷子,她幾乎整個人都貼在顧晚卿身上,聲若蚊蠅:“婠婠,咱們為何來此?”
顧晚卿沒答,只是牽着蘇笑的手往右拐,然後站住腳,就藏在了轉角處。
至此,蘇笑才意識到,他們多半是被人跟蹤了。
而顧晚卿有她自己的計劃。
蘇笑屏息,莫名緊張起來。
相比之下,顧晚卿淡然許多。
畢竟這是她和風尋一早便說好的,分開行動,且把那人引入這無人之地。
顧晚卿心中對此人有所猜測,但她不能确定。
唯一能夠證明的辦法,便是先将風尋支開,好讓那人有機可乘。
既然對方對他們沒有敵意,那想來跟着他們便是有所圖謀。
而這偌大臨州城內,認識她的人都沒幾個,誰能對她有所圖謀?
所以顧晚卿篤定,跟着他們的人,定然是沖着蘇笑來的。
之所以一直跟着,應當是看風尋一個高大壯漢在一旁,所以不敢貿然現身。
如今風尋不在,那人自然跟着顧晚卿二人進了這巷子來。
之後嘛,自然是假意被支開的風尋和霜月,從後面堵了那人的道。
不過打了幾個回合,便将跟蹤尾随的那人擒到了顧晚卿跟前。
“顧小姐,便是此人一直跟着咱們!”風尋将那人兩只手反扣在背後,擒着他的後頸,押到了顧晚卿面前。
恰好夜風撥開天際雲霧,冷月嶄露銀輝,垂憐般灑下幾縷霜白寒光。
致使顧晚卿彎下腰偏着腦袋去看那人的面容時,視線一片清晰。
“竟還是個容貌俊美的郎君。”少女沉聲,語氣戲谑。
聽得那被押着的男人俊容一僵,不由蹙起了濃眉。
顧晚卿直起身,沖風尋使了個眼色。
那男人便會意地将手底下的人拉起站直,好讓顧晚卿能将他的面容看得更清楚些。
哪知顧晚卿還沒詢問出聲,在她身後兩步開外的蘇笑卻是驚呼了一聲,疾步走來:“二哥!”
顧晚卿愣住,風尋與霜月亦是。
倒是蘇笑揪着秀眉,上前對那男子上下一番查看。
确保他相安無事後,蘇笑回身看向顧晚卿:“婠……衛公子,這便是我之前提到過的二哥蘇照。”
“還請你高擡貴手,先放了他。”
“蘇家二公子……”顧晚卿喃喃片刻,不由一笑。
還真是被她猜中了,“風尋。”
随着顧晚卿一聲令下,風尋松開了那名叫蘇照的男子。
蘇照一身粗布麻衣,倒是普通百姓的裝扮。
可他那張臉實在俊朗非凡,周身氣質,與普通百姓天差地別,扮也扮不像。
他跟了蘇笑他們一路,始終不敢冒進。
只想尋個機會,和蘇笑碰個面,了解一下她現在的處境和情況。
所以哪怕明知道這是一個陷阱,蘇照還是跳了。
因他旁觀許久,知曉與蘇笑同行之人并非惡人。
而且他們是從官驿出來的,又是陌生面孔……想來應該是從京城來的貴人。
為了父親一案,蘇照權衡之後,選擇賭一把,不再繼續躲藏下去。
顧晚卿得知對方是故意落入她設下的陷阱的,頓時有些不樂意。
不過蘇照能主動現身,這對臨州知府貪污一案定有幫助。
一想到自己也算是幫衛琛做了一件大事,顧晚卿心下平衡了許多。
回驿站的途中,顧晚卿抄着手走在蘇笑身旁,沒少斜眼打量她另一側的蘇照。
心下不由想起蘇笑與蘇照分開這些時日,孤身一人所受的苦楚。
她不緊不慢地起了調:“有一事,在下實在好奇。”
“不知可否請教一下蘇二公子?”
蘇照面容溫沉,與蘇笑敘舊。
驀地聽見那“少年”的話,自是應了一聲:“當然。”
于是顧晚卿便不客氣了,追問其當初蘇照與蘇笑分開的事情來。
詢問他,怎麽過了這麽久,才想起來尋找蘇笑這個妹妹。
之前都幹什麽去了?
蘇照擰眉,似被戳到了痛處。
沉吟半晌方才轉眸看向蘇笑,歉疚開口:“你我分開之後,為兄倒也想過早日找到你。”
“但是小妹,就算你我兄妹二人重逢了,又能做些什麽?”
無非是兄妹兩個人走在一起,目标更大,更容易被官府的人找到罷了。
百害而無一利。
所以思慮再三,蘇照還是決定和蘇笑分開行動。
他雖然不放心蘇笑,卻也無可奈何。
只能竭力引開官府的注意,好讓她不用四處奔逃躲藏,能緩過一口氣來。
蘇照也是想着,他和蘇笑是蘇家最後的希望。
總要有一個逃出這臨州,去京城,去為蘇家鳴冤。
可臨州城門嚴防死守,連只蒼蠅輕易都飛不出去。
他也好,蘇笑也罷,在城內躲躲藏藏近兩個月,仍是誰也沒能逃得出去。
于是蘇照改變了計劃,他決定先自己暗地裏調查一下貪污案。
聽聞帝京派了欽差趕來臨州調查此案,他想在欽差大人趕來之前,先查出一些線索。
若是來的欽差是個深明大義之輩,他便将手裏查到的線索上呈給他。
若來的是個昏庸無能之輩,他便只能繼續尋求逃出城去的法子。
“二哥放心,衛大人年少有為,為人清正。”
“爹的案子,他定會明察秋毫,還我蘇家一個公道。”
蘇笑斬釘截鐵,眼神堅定。
見她這般贊不絕口,蘇照便猜到那位欽差大臣定是不凡之輩。
心下自然松了口氣。
再看那位錦衣少年,他欲言又止。
想問他與來的欽差是什麽關系,卻又開不了口。
只因對方似是對他心存芥蒂,趾高氣揚,一副完全不想再搭理他的樣子。
蘇照:“……”
他收回了目光,也将心下的好奇收斂起來。
一行人浩浩湯湯回到驿站時,衛琛和昭瀾還是沒有回來。
顧晚卿讓霜月吩咐驿站的店家給蘇照弄了些吃的。
随後她自己也坐在大堂裏,守着一盞暖色的燈籠,等衛琛回來。
不管怎麽說,她今晚也算為他做成了一件大事。
自然是想第一時間告訴他的。
可顧晚卿左等右等,始終沒有等到衛琛。
便讓人給蘇照安排了房間,讓他們一個個先回去休息。
她自己只身一人坐在驿站大堂裏等。
蘇照兄妹二人,有不少話要單獨說。
便去了蘇笑的屋子敘舊。
霜月和風尋可不敢丢下顧晚卿一人,便陪她一起等在大堂裏。
直至夜色漸深,人定時分。
衛琛搭乘的馬車才徐徐停在了驿站門口。
風尋就守在門外,第一時間聽到響動,便迎了出去。
朗月冷華之下,一襲白衣的衛琛倦容滿面。
在昭瀾的攙扶下下了馬車,他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正要與昭瀾說話,便見風尋從驿站裏小跑出來。
“三公子,您可算是回來了。”風尋擰眉,神情難得凝重。
原本身心俱疲的衛琛眸光微凜,不由急道:“可是卿卿出了何事?”
風尋楞了一下,忙搖頭:“顧小姐無事,只是……”
“只是什麽?”
“只是她一直在等您回來,說什麽也不肯回屋休息。”
“這會兒……已經在大堂裏等睡着了。”
風尋的聲音漸漸小去,“您還是快些去看看吧,怕是讓她再這麽睡下去,免不了要……”着涼的。
他的話還沒說完,只見衛琛已經疾步朝驿站內走去。
昭瀾将趕馬車用的馬鞭交到了風尋手中,要他将馬車趕去驿站後面的馬房。
他自己提步去追衛琛去了。
無他,不過是他比較好奇自家主子和顧二小姐的進展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