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今生028
夏初的深夜, 風裏是夾了幾分涼意。
但也不至于把人凍得着了涼。
顧晚卿趴在臨窗那桌,一只冷白的手落在桌上那盞燭燈底座。
暖橙色的燭光在她手背上拓下一片光斑,将少女的葇荑襯出幾分美玉凝脂的溫軟來。
衛琛入了驿站大堂, 瞥見那臨窗的倩影。
腳下步子不由放緩變輕, 呼吸緩和了些。
擔心褪去後,暖意便浮上了心頭。
昭瀾跟進室內時,恰好看見自家主子蹑手蹑腳朝趴在桌上睡過去的顧二小姐走去。
他想了想,還是将邁進屋內那只腳先收了回去。
轉身立在門口, 抱着一柄長劍, 像個門神似的杵在那兒。
如此, 光線微弱昏暗的大堂內,便暫時只有睡熟的顧晚卿和悄無聲息靠近她的衛琛。
男人走近後, 輕撩衣擺, 在旁邊的長凳落座。
他輕垂長睫,溫情脈脈的眸光流轉在少女側枕半露的小臉上。
她的肌膚勝雪,細膩光滑, 在輕薄如紗的燈輝下吹彈可破。
衛琛險些忍不住探了指尖過去碰她。
又怕自己指尖寒涼,涼意浸醒了少女。
于是思索再三,他收回手,支在鬓邊, 側首垂眸坐于桌前,靜靜端詳了少女恬靜睡相許久。
忽而一陣風來,桌上燈罩裏的燭火狠狠晃動一下。
衛琛這才收起了戀慕的眸光,起身覆近熟睡的顧晚卿,動作輕柔地将她打橫抱起。
門外探了腦袋小心朝他們這邊張望的昭瀾不由睜大眼。
餘光瞥見從後廚那邊過來的霜月, 他忙朝她打眼色。
霜月沒瞧見昭瀾, 倒是瞧見了抱着她家小姐上樓去的衛小三爺。
她剛想叫住他, 卻又忽然想到什麽,把話咽回了肚子裏。
看了眼手裏端的陽春面,霜月皺眉苦惱了片刻。
這面是小姐想吃的,說是等小三爺等餓了,就饞這口。
所以她才去後廚現做了一碗。
沒想到小姐睡着了,小三爺也回來了。
那這碗面……
霜月苦惱了一陣,終于注意到門外探出一顆腦袋來的昭瀾。
她頓時靈機一動,打算把這碗陽春面送給風尋吃!
畢竟他陪她守着小姐到現在,挺辛苦的。
衛琛抱着顧晚卿上到二樓時,在走廊裏又遇上了一人。
是蘇笑,她剛給蘇照送了宵夜。
沒想到出門便撞見了衛琛。
遠遠看見男人懷中抱着顧晚卿,蘇笑眸中劃過淡淡苦澀,轉眼即逝。
随後她迎着男人過去,颔首見禮,聲音壓得極低:“衛大人回來了。”
“可讓婠婠好等。”
蘇笑眼神溫和地看了他懷中安睡的少女一眼,心下難免羨慕。
但再對上男人冷沉俊臉時,她又釋然過來,話音一轉:“對了衛大人,我家二哥找到了。”
蘇笑回身,指了指走廊盡頭處那間房。
“您若是有什麽想問的,盡管問他便是。”蘇笑轉回身來,又看了顧晚卿一眼,不由挽唇:“想來婠婠等你到現在也不肯回屋歇下,便是想親口告訴你這件事的。”
頓了頓,蘇笑又搖頭:“或許她也不完全是為了告訴你這件事……”
她的話只說一半,衛琛聽得含糊,長眉微蹙。
不過他更在乎找到蘇照這件事。
“多謝告知。”男人沉嗓,視線從蘇笑臉上收回,垂在懷中睡得不太安穩的顧晚卿臉上。
總覺得,是他和蘇笑談話吵到了她。
于是衛琛對蘇笑道:“在下先送卿卿回屋,稍後再去叨擾蘇二公子。”
說完,也沒等蘇笑回應,他抱着顧晚卿繞過她,大步流星朝顧晚卿的房間去。
留下蘇笑一人站在廊間,回眸看了眼那蜂腰削背的男人。
不由莞爾,随後又輕嘆了一口氣。
無奈至極。
沒想到在衛琛心中,連陛下親派的重案,也比不過讓顧晚卿睡個好覺。
如此看來,她之前快刀斬亂麻,實乃明智之舉。
畢竟以衛琛對顧晚卿的一片癡心,怕是沒有人能夠動搖她在他心中的地位半分。
衛琛輕聲踢開了顧晚卿房間的門。
随着夜風灌入室內,他也抱着她悄然而入。
屋子裏沒點燈,只幾縷皎皎月色從大開的窗戶潛入。
臨窗的地板上落了幾縷冷華,衛琛這才能勉強看清屋裏的陳設。
他繞過桌椅和畫屏,進了內室。
直奔那雕花的架子床去。
将顧晚卿放到床上時,她似受了驚,倍感不安地揪住了男人的衣襟。
一時間,衛琛似被人點了穴道,俯身于她床畔,勾着腰身,僵着動作。
只聽那睡得并不安慰的少女夢呓般,嬌喃了一聲,“阿錦……”
衛琛心下一蕩,托在她腦後的手掌溫熱如火,有些舍不得撤開了。
微微收斂心神後,男人沉腰俯下身,順勢屈膝,半跪在了少女的床榻前。
他另一手輕柔地握住她揪着他衣襟的葇荑,安撫似地攥緊。
沉沉男音,與他濕熱的呼吸一并拂過她耳畔:“我回來了,卿卿。”
“……安心睡,阿錦守着你。”
衛琛一邊低聲安撫,一邊将她的手輕放在她小腹。
随後又慢慢抽出托在她腦後的那只手,起身拉過薄被,替顧晚卿蓋好。
做完這些,他在床畔靜坐了片刻。
沒有點燈,就借着寂寥的月色,悄然描摹少女隐沒在昏暗中的線條輪廓。
衛琛注意到,顧晚卿聽完他的話後,似心安了許多。
朱唇還彎了彎,扭了扭身子,換了個舒适的睡姿。
見狀,衛琛不禁勾起唇角,伸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眼裏說不盡的溫柔寵溺。
心中更是盼着,時光能停在此刻,他願這般與世無争地守着她一輩子。
可時間不會停。
這世上明争暗鬥之事數不勝數,清靜難得。
他只能披荊斬棘,一往無前,方能護他的卿卿一世安穩,歲月靜好。
衛琛在顧晚卿床畔靜坐了一炷香之久。
直到她安然酣睡,不再有半分醒來的跡象。男人方才起身,悄然退出了房間。
從昨日到現在,衛琛一直沒有休息。
此時早已身心俱疲。
但他卻不能回屋休息,還得去見一見蘇照,從他那裏取得更多線索才行。
約莫半個時辰後,驿站後廚做了幾道菜,送到樓下大堂。
衛琛和蘇照臨窗對坐,旁邊還有蘇笑,以及風尋和昭瀾。
至于霜月,被衛琛派遣到樓上守着顧晚卿去了。
飯菜都上桌後,衛琛方才斂了思緒,提了白瓷酒壺,給自己和蘇照各倒了一滿杯。
算是答謝他上輩子的匡助之恩。
待他遞了酒杯過去時,蘇照眼露詫異地看着他,狐疑不接。
還是一旁的蘇笑替他接過,蹙眉提醒道:“哥,你發什麽愣。”
蘇照不以為意,只莫名覺得,這欽差大人看他的眼神,總有一種他們似曾相識的感覺。
“衛大人此前可曾見過在下?”蘇照沉聲問出了口。
衛琛微愣,随後扯唇一笑,淡聲:“未曾。蘇二公子何出此言?”
蘇照:“你看我的眼神,似在看一位故人。”
衛琛:“……”
他倒是差點忘了,蘇照此人,一向心細如塵,洞察力極強。
饒是人心如何叵測,多數時候,也很難逃過他的雙眼。
“是嗎?”男人神色如常,只眸光暗沉了些。
與蘇照犀利的目光對上時,衛琛分毫不讓,靜默淡然,笑得從容:“蘇二公子的确讓衛某想起了一位故人。”
衛琛話落,沒等對方繼續追問故人是誰,便兀自岔開了話題:“聽蘇姑娘說,蘇二公子這些時日在臨州城內,查到了不少令尊一案的線索。”
男人骨肉勻稱的指節繞着白瓷酒杯的杯口,無趣地摩挲着。
膚色竟是比瓷色潤白幾分,只關節處泛着淺淺的粉暈,十分蠱人。
坐在蘇照身旁的蘇笑沒忍住多看了幾眼衛琛的手,不由想起話本子裏看過的一些描述。
說是生得這樣一雙手的男子,多半在房事方面也比旁人能耐許多。
思及此,蘇笑不由臉紅,又在心裏嘆一句:婠婠好命。
就在蘇笑走神之際,蘇照同衛琛舉杯,對飲了一杯。
随後兩人放下酒杯,談起了正事。
蘇照在臨州城內蟄伏的這些時日,卻是查到了不少線索。
據他所說,蘇慶山一案,與李安正脫不了幹系。
不過李安正只是個馬前卒,他背後另有人出謀劃策。
才會将這件貪污案,完美地嫁禍在蘇慶山頭上。
蘇照就曾親眼見過李安正會見那人。
不過那人的面容他未曾看清,只聽口音,似是京城來的。
另外,蘇照還查到了一些赈災銀兩的去向。
将相關證據全都呈給了衛琛。
兩人一邊吃菜喝酒,一邊聊着案子中的重重疑點。
倒是相談甚歡。
約莫一個時辰過去,二人的談話才接近尾聲。
末了,衛琛又給蘇照滿了一杯酒,舉杯向他:“衛某在此承諾,一定會查清貪污案,還蘇大人一個公道。”
蘇笑連聲道謝,為他二人布菜。
她身旁的蘇照,剛端起酒杯,聽了衛琛的話,又沉沉朝他望去一眼。
思索了片刻,他暫且放下了酒杯:“衛大人何以如此信任我父親?”
“大人似乎很篤定,我父親是被冤枉的。”
不管怎麽說,衛琛都是陛下親派來臨州審查此案的。
于情于理,他都不應該先入為主。
這是在刑部為官的大忌諱。
可眼下他給蘇照的感覺,卻像是一早就知道他父親是含冤入獄似的。
來臨州是為了幫他們蘇家洗刷冤情,而并非查清貪污一案。
衛琛自己喝了酒,不緊不慢放下酒杯,沉眸一笑:“日前衛某曾走訪過臨州城附近的村鎮。”
“聽百姓們說起過蘇大人在位時的功績。”
“停穩蘇大人每年豐收季節,都會抽出幾日空閑,去田地間走訪,體恤民情。”
“去年臨州災荒,蘇大人還曾召集城中一些富商籌款,從外地買回兩室,分發給百姓們。”
說到這裏,衛琛頓了頓,擡眼定定看着蘇照。
音色沉冷,接着道:“試問,蘇大人這般一心為民的父母官,如何會在災情最嚴重的時候,棄百姓于不顧,做出私吞赈災款這種卑劣之事?”
男人話落,坐在他對面的蘇照愣怔住了。
他之前還以為,衛琛是另有圖謀。
如今聽他一席話,才知自己的想法有多卑劣淺薄。
靜谧片刻後,蘇照起身,沖衛琛俯身拱手,鄭重行了一禮:“衛大人明察秋毫,方才是蘇某小人心度君子腹……”
“還望大人莫怪。”
話落,他直起身,目光沉沉地看向衛琛,神情懇切:“家父一案,便仰仗大人了。”
衛琛心下暗暗松了一口氣。
他之所以篤定蘇慶山是無辜的,無非是前世蘇照央求他翻查了這件舊案。
那時,他們便證明了蘇慶山的清白,也還了蘇家一個公道。
只可惜,當時蘇家留在世上的血脈,只有蘇照和蘇笑兄妹二人罷了。
哪怕洗刷了冤情,也早已于事無補。
方才蘇照問起緣由時,衛琛心下實則慌了一瞬。
但好在他前兩日去城外走訪了一番,這才有了理由搪塞過去。
眼下蘇照顯然是信服了,衛琛心裏繃緊的弦自然也松懈下來。
随後他私心一動,還是朝蘇照拱手道:“蘇二公子文韬武略,心思缜密,實非池中之物。”
“不知令尊一案了結之後,衛某是否有幸與蘇二公子交個朋友?”
衛琛的朋友不多。
前世能被他視作知己的人,也不過一個蘇照罷了。
若是能再續前緣,他自然不想錯失這次機會。
未料,他的話卻讓蘇照受寵若驚。
他私心是有些不服衛琛的,覺得自己與他年紀相仿,論才能怕是也不輸他。
怎奈世道不公,衛琛有個位列三公的父親,所以年紀輕輕便能爬上正三品刑部侍郎的位置。
他卻只能茍活于世,為父親的冤屈奔波勞累……
思來想去,蘇照心下憋屈得厲害。
這也是他方才百般挑刺的緣由之一。
但剛才與衛琛相談一番,蘇照逐漸意識到他這個人能有今日作為,倒也不定是靠着他那位列三公的太尉父親。
眼下他還如此謙和大度地要與他交朋友……
甚至毫不吝啬地誇獎他。
蘇照不禁自慚形穢。
半晌方才拱手見禮,聲音懇切:“衛兄過譽了,能與衛兄做朋友,蘇某榮幸之至。”
衛琛勾着薄唇,也向他拱手:“那便這麽說定了。”
今生,他亦需要蘇照在側,和李成功一起,成為他的左膀右臂。
日後方能成就大業,護得他想護的所有人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