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男朋友
進貨、盤點、打烊, 再将當天的甜品打包, 準時送去隔壁巷子裏的小學,楊梅一整天過得按部就班。
晚上到家, 楊爸爸正在廚房裏煮面條,見她回來,連忙多打了兩個荷包蛋。
“這幾天在外面沒好好吃飯吧?”
餐桌上, 楊爸爸一邊把碗裏的荷包蛋夾出來, 一邊關切地說:“星河昨晚找你,我讓他直接去店裏了。”
楊梅顧不得作答,而是擋住父親的筷子, 牢牢護着自己的碗:“我有,你吃你的。”
楊爸爸強行繞過阻攔,确保女兒的碗被塞得滿滿當當,這才低頭吸溜了一口面條, 繼續道:“他要商量擴大投資的事情,怎麽樣?你有什麽想法?”
只見楊爸爸表情自然,言行舉止都很從容, 應該還不知道那場撕破臉的沖突。
楊梅做了個深呼吸,将筷子擱到碗沿上, 直視着父親的眼睛:“爸爸,我不喜歡趙星河。”
突然轉變的話題讓人猝不及防, 楊爸爸輕咳兩聲,故作随意:“年輕人戀愛自由,我們做長輩的不會勉強。”
“我知道你喜歡他, 趙叔叔他們也希望我倆能成。”
楊爸爸讪笑:“我和你趙叔是戰友,兩家人又彼此照應,能結親當然再好不過。”
楊梅抿唇:“可我真的不喜歡他。”
楊爸爸擺擺手:“我知道,星河的性格太強勢了,這麽對待工作無可厚非,處理感情就顯得操之過急……但他對你是真心的,況且,這也是你媽媽的遺願。”
閉上雙眼,楊梅努力控制情緒,卻無法将母親一躍而下的畫面從眼前抹去。
楊媽媽是典型的農村婦女,跟着丈夫随軍才離開老家,帶着孩子來到車水馬龍的大城市。幸虧楊爸爸一直都很努力,在部隊提幹、轉業都很順利,後來被分配到國家部委工作,收入足以負擔一家老小的生活。
那時人們對抑郁症的了解很有限,以為衣食無憂就是幸福,楊媽媽的惶恐與憂慮被統統忽略了。
帝都的部委大院裏,她與周圍的一切都顯得格格不入:滿口鄉音,每天的生活就是圍着孩子打轉;除了趙家夫婦,沒有任何知心朋友;丈夫常年出差,一走就是十天半個月……
母親的情緒很容易感染到孩子,楊梅當時也對新環境充滿恐懼,轉學後一直不肯說話。
那天午飯的時候,負責分發食物的食堂師傅拿大包子逗她,她才第一次開口跟老師同學們打招呼,繼而驚訝地發現沒有任何人嘲笑自己的普通話不标準。
下午放學前,趙星歌遞過來一個飯盒,裏面放着她省下沒吃的包子。
楊梅結結巴巴地道了聲謝,內心十分高興,只想把好吃的帶給媽媽嘗嘗,然後告訴她學校裏發生的一切。
三個小夥伴一起回家,卻發現楊家的大門緊鎖着,用力敲也沒有人回應。
趙星河讓兩個女孩子在原地等待,自己繞着家屬院找了一大圈,終于在屋頂發現抑郁症發作的楊媽媽。
家屬院裏的大人還沒下班,趙星河沒能勸阻楊媽媽,眼睜睜地看着人跳了樓。
楊梅記得自己和星歌站在樓道裏,眼前突然閃過一道黑影,再回頭就發現媽媽俯卧在水泥路面上,四周漸漸淌開一大灘血跡。
當時,她的第一反應不是逃跑,而是湊過去,掏出懷裏的飯盒遞給母親,試圖以此喚醒對方。
趙星歌的尖叫、紅藍燈光閃爍的救護車、父親痛不欲生的臉……之後發生的所有事情,都被時光擠壓成緊湊的結塊,再也無法區分彼此。
這段回憶對父女倆都太過沉重,餐廳裏一時沒了聲響,只剩下小心翼翼的呼吸。
過了很久,楊梅才設法恢複平靜,聲音沙啞地說:“當年趙星河也不過十歲,我一直懷疑是他記錯了。”
“終身大事怎麽會記錯?”
楊爸爸嘆息:“你媽媽本來就很喜歡星河,總說這孩子聰明、能幹、有主意……人家各方面的條件那麽好,是你自己的個人問題沒解決,才讓他懷有一線希望。”
楊梅猛然擡頭:“我已經有男朋友了。”
楊爸爸狡黠一笑,挑釁似的反問:“叫什麽?幹嘛的?交往多長時間了?家庭情況如何?”
憑借以往多年的經驗,他理所當然地以為女兒又在找擋箭牌,一旦具體到細節,就會經不起推敲。
然而,這一次他想錯了。
“我男朋友叫肖铎,是國家男子花劍隊的運動員。我們倆在法國認識,他比我早回國,提前為東京奧運會做準備。”
一股腦地介紹完畢,楊梅如願看到父親目瞪口呆的表情,又清清喉嚨,開始介紹肖铎家世。
為了打消對方最後的懷疑,她甚至打開手機上的搜索引擎,熟練地輸入肖铎的名字,迅速點開國家隊的官方頁面。
随手将網站上的隊員照片放大,楊梅的語氣中有掩飾不住的驕傲:“你看,超帥的。”
楊爸爸戴上老花鏡,接過她的手機,緩慢地用指尖滑動頁面,生怕有所遺漏,逐字逐句從頭讀到尾,難以置信地擡起頭來:“阿梅,這是個公衆人物吧?你認識他,他認識你嗎?”
楊梅啞然,過了半天才意識到,父親竟把自己當成了演獨角戲的瘋狂女粉絲。
她忍不住哈哈大笑,低頭攪動碗裏的面條,一邊吃,一邊從巴黎地鐵站的相遇說起:美麗城的窮人集市、昂貴的莫裏斯餐廳、聖日耳曼俱樂部以及蒙蘇裏公園,過去的點點滴滴聚沙成塔,是這一年來最值得珍惜的回憶。
出國之後,楊梅很少提及她在巴黎的生活,每次打電話都是報喜不報憂。
如今,從過來人的角度回顧曾經,那些咬牙堅持的日子全都變成財富,伴随着美好的生命瞬間閃爍光芒。
楊爸爸悄然鎖眉,輕輕推開了桌上的碗,碗裏的面條還剩下一大半。
察覺到不對勁,楊梅連忙打了個哈哈,借故轉移話題:“爸爸,你不會還不相信他是我男朋友吧?”
“我信,只是……”
楊爸爸嘆息:“……沒想到你在法國過得那麽難,為什麽不告訴爸爸?早知道就不讓你出國了。”
她的笑容依舊陽光燦爛:“我是去留學,又不是去享福。再說,我已經好生生地回來了啊。”
明白女兒是在安慰自己,楊爸爸愈發難掩心底的憐惜,目光流連着那清秀的臉龐上,态度異常柔和:“你說的這個小肖,他待你怎麽樣?”
作為父親,他對事物的評價标準簡化至極:凡是對楊梅有利的就是好,對楊梅有弊的就是壞。
楊梅心知父親已經接受現實,忍不住暗自竊喜,用力點點頭:“他很愛我。”
楊爸爸松了口氣:“那就好。”
楊梅舔舔嘴唇,欲蓋彌彰地補充道:“他還很支持我的事業,主動提出動用這些年的積蓄,把梅林小築的門面給買下來。”
楊爸爸吓了一跳,頓時緊張起來:“那怎麽行?我們是嫁女兒,又不是賣閨女。”
她忙不疊地表示贊同:“我也是這麽想的。無論是肖铎,還是趙叔叔他們幫我,都是可遇不可求的福氣,卻不能指望一輩子。”
楊爸爸颔首:“說吧,你打算怎麽辦?”
咬咬牙,楊梅勇敢說出自己的想法:“我想用咱家的房子作抵押,向銀行申請貸款,獨立經營梅林小築。”
趙星河有一點說對了,烘焙業成本低、複制率高,連鎖經營是大勢所趨。
楊梅并不想逆潮流而動,只是要充分發揮能力,通過增強自身優勢贏得差異化競争,有計劃、有步驟地擴大再生産。
得到父親的支持,趙家人也沒有為難,她終于獨立簽訂了新的店鋪租賃合同。
不久後,向銀行提交的貸款申請獲得通過,如願獲得了百萬額度的授信。在信貸專員的引薦下,梅林小築又參加了小微企業扶持計劃,成為市政府的重點幫扶對象。
負責審批的官員親自向楊梅表示祝賀。
據說,她一看“梅林小築”四個字就決定簽字同意,只因為女兒在學校吃的也是這個牌子,家人偶爾嘗過之後都很喜歡。
楊梅感謝對方的支持,又将随身攜帶的小包裝甜品拿出來,殷勤地分發給辦公室裏的每一個人。
憑借這筆意外之財,梅林小築的規模迅速擴大,聘用新人員、購置新設備,并将樓上兩層公寓都租下來,統一規劃成為新的中央廚房。
忙忙碌碌大半年,待到一切塵埃落定,已是第二年的春天。
5月底,國家隊公布了參加2019年世錦賽的名單,肖铎作為排名第一的正選選手,再次領銜男子花劍隊出征布達佩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