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小巴黎
布達佩斯是匈牙利的首都, 位于多瑙河畔, 被世人稱作“東歐小巴黎”。
飛機降落在李斯特機場之前,楊梅對這個國家唯一的印象, 僅限于《茜茜公主》電影裏的片段:英俊的安德拉希伯爵肩搭披風,在馬加什教堂的加冕禮上,親手為國王和王後戴上王冠。
“匈牙利人起源于游牧民族, 擅長騎兵作戰, 喜歡用劍劈、砍,繼而發展出了現代佩劍。”
在機場大廳外等車的時候,趙星歌顯得格外興奮, 忍不住為旅伴掃盲:“所以,匈牙利的擊劍運動,特別是佩劍項目有很強的傳統優勢。被蘇聯占領之前,所有的匈牙利軍人都必須學習擊劍, 優秀選手也都來自于軍隊。”
一輛黃色出租車進站,楊梅好氣又好笑地催促她:“快幫忙搬行李吧,路上随便你怎麽講。”
擊劍屬于小衆項目, 除了中央電視臺和新華社這樣的主流媒體,像《競技周刊》之類的綜合性體育雜志, 根本不可能派專人到現場報道。
正因如此,當趙星歌申請利用年假出差, 并且自付旅費的時候,總編幾乎立刻同意了她的要求。
“我這次一定會寫出有分量的稿子。”
坐車前往市區的路上,女記者握緊雙拳, 目光中充滿了志在必得的信念:“最好能像理由前輩那樣,用一篇《揚眉劍出鞘》,讓全國人民都知道栾菊傑。”
楊梅一邊欣賞窗外的美麗風景,一邊頭也不回地調侃:“別忘了梅林小築的推廣文案。”
趙星歌連忙谄媚:“那哪能呢?金主大人英明神武,你才是我的衣食父母……”
“衣食父母不敢當,我爸有被害妄想症,總怕我出門在外受欺負,不帶你不行啊——其實,兩個女孩子和一個女孩子,有任何實質性的區別嗎?”
趙星歌撇撇嘴:“誰讓你不說實話?楊叔叔以為你來布達佩斯旅游,當然要多個人多個照應啊。”
聽出她的弦外之音,楊梅感覺臉頰發燙,嘴上卻不甘示弱:“我原本就是來旅游。”
“編,繼續編。”
她的聲音變小幾分:“……剛好碰上世錦賽而已。”
趙星歌撲過去,果斷給了閨蜜一個爆栗:“還‘剛好’碰到肖铎、‘剛好’虐我這只單身狗,對吧?”
兩人在出租車的後座上嬉鬧成團,笑得打跌,直到進入布達佩斯的市區,方才安靜下來,為眼前的古老城市所震撼。
暗藍色的多瑙河蜿蜒流過,将東西兩岸的佩斯與布達分開,構成這座城市的文化中心與居民區。
城裏的建築物歷經好幾個世紀的雕琢,充滿了哥特式的優雅與巴洛克式的古典韻味:每一座樓的每一層窗戶都裝飾着不同的紋樣,奢華繁複如同立體的畫卷,似乎是在藉此凝固時間。
她們的酒店位于多瑙河畔,推開窗就能看見河對岸的國會大廈。
楊梅預定了兩間套房,都有寬敞的卧室和陽臺,白紗飄飄映襯莊嚴的羅馬柱,美得如同童話裏的城堡宮殿。
告別趙星歌,她獨自回屋将窗簾紮起來,任由整個房間沐浴在金色斜陽之下。
窗外的河水靜靜流淌,河面泛射出粼粼波光,偶有鳥兒禦風劃破天際,潔白的羽翼卻未能留下任何痕跡。
對眼前的美景視若無睹,女孩的一顆心早已飛向了匈牙利國家體育館。
2019年世界擊劍錦标賽的賽程過半,明天即将産生男子花劍的冠軍,勝利者可以直接鎖定東京奧運會的參賽席位。
肖铎恢複訓練的時間太晚,國際排名不理想,也沒有機會參加前期的奧運會積分賽。
正因如此,本屆世錦賽才顯得尤為重要,直接決定了他接下來的運動生涯:競聘助理教練成功之後,肖铎始終堅持獨立訓練,已經被剔除出團體比賽的大名單,一旦失去參加奧運會個人比賽的資格,就可以直接退役了。
亞運會之後,老山基地實行嚴格的封閉式管理,這些消息都是陳幹事透露給趙星歌。
長期的分離與了無音訊是一種煎熬,卻未能磨滅楊梅的感情,相反還讓人産生堅韌不拔的勇氣,相信彼此都在朝着夢想奮鬥。
如今,梅林小築的經營模式日趨穩定,另有三家連鎖店先後開業,她已經為自己作出回答。
創業初期的抵押貸款還清後,賬上還有十幾萬的淨利潤,用來支付這次旅行的費用綽綽有餘。出國前,楊梅便拿定主意:如果肖铎贏了,就讓他跟隊回國,繼續備戰東京奧運會;如果肖铎輸了,倒不如留在歐洲玩個痛快,只當是散心。
無論輸贏,他都是她的蓋世英雄。
第二天的比賽十點開始,觀衆入席前,場地上已經有不少運動員在熱身。
寬敞的體育館裏,并排鋪設着紅黃藍綠四條劍道,正中間的高臺上,還有專門用于電視直播的決賽場地。
剛進門,楊梅便駐足站在樓梯上,眯着眼睛環視一周,敏銳地捕捉到那人的身影。
許久未見,肖铎的發型變短了一點,發梢斜搭在額頭上,襯出五官輪廓鮮明。白色的擊劍服幹淨利落,包裹住修長的四肢,飽含着某種力量。劍柄像是變成了他身體的一部分,随着靈活的腳步前進、後退,讓人眼花缭亂。
“阿梅,快來,比賽要開始了。”
趙星歌揮揮手,招呼她往前排去,語氣裏有隐藏不住的激動:“我剛才查了一下,世界排名靠前的選手都在,今天恐怕會有一場惡戰。”
競技項目的殘酷魅力,正是體育記者的精神給養,讓他們像賭徒一樣執着于未知。
楊梅感覺很無奈:“拜托,你能有點啦啦隊的自覺嗎?我們是來加油的,不是來看熱鬧的。”
兩人并肩坐下來,趙星歌牢牢握住她的手,難得正經顏色:“比賽的含金量越高,越能證明的實力,肖铎現在最需要的,就是外界的認可。”
“不,”楊梅堅定地搖搖頭,“他不需要任何人的認可。”
揚聲器嗡嗡作響,匈牙利語、法語和英語依次廣播,通知運動員停止熱身,盡快到檢錄處參加檢錄,比賽即将開始。
争議被擱置,閨蜜二人不約而同地調轉視線,緊盯着看臺前方的場地。
經過前期的資格賽排位,如今只剩下64位選手,以單循環淘汰賽的方式,向世界錦标賽的冠軍發起沖鋒。
每場比賽時長九分鐘,率先刺中對方十五劍的人,才有資格晉級下一輪。
比賽器材都經過事先檢驗,裁判只需要核對運動員的證件照片,就可以迅速做出判斷,安排各位選手站上劍道。
肖铎被分配至藍色劍道。
趙星歌沉下聲來,主動湊近,說出自己的擔心:“這一組大多是歐洲選手,身體素質普遍較好,肖铎的弱點在于體能。”
楊梅白了對方一眼:“他的體能不差啊。”
“年紀大了,要承認自然規律……”
“你才年紀大了,你全家都年紀大了。”
楊梅轉過身去,拒絕理會對方的烏鴉嘴:随着年齡增長,體力下降是必然趨勢,但她相信肖铎也會為此做好準備,不可能輸在這種可預見的風險上。
果然,比賽一開始,他就打得非常主動,步伐頻繁移動,牢牢掌握着進攻的節奏。
一劍、兩劍、三劍……比分漸漸拉大,年輕的白人選手似乎還沒有進入狀态,便被打了個十五比四,提前結束了較量。
脫掉面罩,肖铎已是滿頭大汗,卻依然揮劍敬禮,與對手、裁判分別握手,這才退到休息區坐下。
趙星歌好像更加擔心了:“還有三輪比賽,希望他能堅持到底。”
楊梅緊抿雙唇,無法作出任何反駁,感覺心都被提到了嗓子眼上,唯有呼吸還在勉強繼續,根本無暇顧及其他。
半個小時後,第一輪比賽結束,場地裏只剩下32名運動員。
這一次,肖铎的對手是意大利人,個子小小的,長着一頭黑色卷發,看起來精力十足,技術動作非常細膩。
“意大利人,”趙星歌冷哼一聲,“就喜歡動這種小心思。”
緊盯着記分牌上膠着的比分,楊梅頭也不回地追問:“什麽心思?”
趙星歌解釋:“他是新人,沒有參加國際比賽的經驗,知道自己打不過肖铎,所以才采用拖延戰術,試圖消耗對方體力。”
楊梅困惑:“場上比分這麽接近,他怎麽知道自己會輸?”
“面對不知深淺的新人,老将都會傾向于保守戰略,比分在個位數的時候接近很正常。放心,打到後面摸清楚路數,肖铎肯定能拿下比賽。”
十五比七!
趙星歌的預言得到了印證,最後八劍,肖铎贏得幹淨利落:他充分利用身高腿長的優勢,先退一步引對方進攻,再轉換成為弓步直刺,每每正中有效部位。
意大利選手受限于身材矮小,無法有效地調整戰術,終于還是被淘汰了。
看臺上,楊梅長長地松了口氣,像被抽掉全身的骨頭,整個兒癱軟在椅背上:高度緊張的比賽,讓人從精神到肉體都被仿佛掏空,随時瀕臨崩潰的極限。
趙星歌說話不偏不倚:“你瞧,光看比賽就能累成這樣。肖铎快三十歲了,怎麽堅持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