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八強賽

花劍的攻防轉換頻繁, 比賽節奏很快, 三十二強兩兩對決之後,場上還剩十六名選手。

至此, 世錦賽男子花劍的賽程已經過半,代表着世界頂尖水平的運動員們,分別站在四條劍道的兩側, 預備開始最終的較量。

比賽進行到這個地步, 技術、體能都已經退居其次,強大的壓力之下,意志才是制勝的關鍵。

第一輪比賽結束, 肖铎從休息區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腿腳,邁步站上屬于自己的劍道。只見他對面的選手也準備好了,臂貼紅白藍三色袖标, 是位來自法國的黑人小夥。

賽前敬禮和試劍的環節中,兩人互動十分頻繁,彼此臉上都帶着親切的笑意。

感受到這股輕松的氛圍, 楊梅的心也放下來一半,似乎沒那麽緊張了:“他們倆是不是相互認識?”

趙星歌低頭查閱手中的賽程表, 恍然大悟:“原來是他。”

“誰?”

“恩佐·杜蘭,法國隊的領軍人物之一。肖铎在巴黎的事情, 就是這位老兄在Facebook上捅出來的。”

聽聞雙方是老熟人,楊梅頓時松了口氣,試探道:“應該能贏吧?”

趙星歌抿唇:“恩佐習慣古典打法, 跟肖铎多樣化的風格相比,确實容易吃虧。”

然而,比賽剛一開始,場上形勢就立刻緊張起來:先前還有說有笑的兩個人用劍鋒直指彼此,攻防淩厲且不留任何餘地。

不一會兒,比分就被推到了7比9——肖铎以兩分之差落後。

楊梅急得快要哭出來,用力掐着趙星歌的胳膊,不甘心地質問道:“你不是說一定能贏的嗎?”

“我只說他的打法占優勢,哪裏說過一定能贏?”

趙星歌顯然也緊張得不行,說話的聲音都變調了,語氣充滿惶恐:“恩佐體力好,步伐移動頻繁,在劍道上多拖幾個來回,肖铎就吃不消了。”

言談間,場上再次攻防轉換,法國人接連前近幾步,猛然直刺亮劍,逼得肖铎差點摔倒在地。

裁判突然喊停,一邊比劃着雙手示意,一邊沖身後的記分員點點頭,要求再次為恩佐加分,幫助其以10比7的比分再次領先。

“憑什麽?!”

楊梅感覺難以置信,本能地起身抗議,立即引發全場觀衆的側目。

趙星歌連忙把她拽回座位,壓低了聲音解釋道:“肖铎被逼得退出了劍道,按照規則,這種情況下是要算對方得分的。”

只見男人跌跌撞撞地回到開始線上,擡起面罩擦了擦滿頭的汗水,楊梅感覺心疼得皺成一團。

趙星歌嘆了口氣:“年紀大了,輸在體力不支的問題上很正常,可惜恩佐這下要出風頭了。”

劍道另一端,年輕的法國人躍躍欲試,腳步頻繁交錯,像只亟待進攻的鬥雞,手中的劍鋒再次指向自己的對手。

楊梅緊張得閉上雙眼,只求比賽快點結束,讓折磨不再繼續。

不一會兒,四周人群爆發出惋惜的慨嘆聲,趙星歌則牢牢握住她的手,沒有開口說話,似乎已經篤定結局不妙。

場地裏還有其他三場比賽同時進行,觀衆的注意力卻都集中在這條劍道上,急切地等待着什麽。

世間最悲傷的事情,莫過于美人遲暮、英雄白頭——楊梅不知道,他們有多少人跟自己一樣,依然期待肖铎能夠絕地反擊,又有多少人自以為是,只想目睹一場巨人的隕落。

“好!”

在其他觀衆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趙星歌突然高呼出聲,指甲下意識地扣緊,在她手背上留下一連串血痕。

受害者卻根本來不及計較,而是忙不疊地追問道:“怎麽了?怎麽回事?”

“真漂亮……引誘對方出手,然後退後一步弓步,通過制造防守動作獲得主動權。肖铎打得很巧妙,有效化解了恩佐的正面進攻。”

楊梅心存幻想:“他的體力恢複了?”

趙星歌盯着場上局勢,迅速地搖了搖頭:“不,還是跌跌撞撞的,但剛才那一劍真的很漂亮,可能是運氣吧。”

楊梅連忙再次閉上眼睛,聲音顫抖:“真不敢看了,直接告訴我結果就行。”

接下來的分分秒秒都是煎熬,她從未有過如此矛盾的體驗,既希望痛苦能夠盡快過去,又希望肖铎有更多的時間發起反擊。

觀衆的歡呼聲一次又一次響起,楊梅卻始終沒有睜眼,直到趙星歌将自己用力抱緊。

“贏啦!贏啦!”

見慣風浪的體育記者語無倫次,握住她的手來回晃蕩,翻來覆去就只會說這兩個字,目光中的激動興奮溢于言表。

楊梅立刻看向記分牌,卻見比分鎖定在15比11,恩佐獨自滞留劍道,一臉不明所以的表情。

此時,肖铎已經接過裁判員手中的計分板,大筆一揮簽上自己的名字,随即向全場觀衆揮劍示意,步伐輕快地回到了休息區。

趙星歌撫掌大笑:“好你個肖铎,真是兵不厭詐啊!”

楊梅同樣滿頭霧水,聽到這裏才稍稍反應過來:“你是說,他剛才故意假裝體力不支?”

言談間,兩人不約而同地看向休息區,只見肖铎坐在之前的座位上,頭頂搭着一條寬大的浴巾,遮住了表情,也阻擋了外界打探的目光。

“他可能是有點累,但絕沒有表現出的那麽體力不支。”

不在乎自己是不是在放馬後炮,趙星歌把握十足地分析道:“假裝疲勞是為了麻痹對手,特別是像恩佐這種年輕人,急于求成,為了勝利不惜冒險。”

楊梅猜測:“最開始那幾劍,會不會是肖铎故意讓給他的?”

“不排除這種可能性。”

趙星歌還想說點什麽,卻被她焦慮地打斷:“現在雖然贏了,但接下來的比賽中,別人都會有所防備啊,他該怎麽辦?”

看着賽程安排,趙星歌語氣微妙:“如果你知道肖铎接下來的對手是誰,恐怕就不會這麽問了。”

隔壁劍道上,另一名中國隊的年輕選手也贏得了比賽,剛剛脫掉面罩,與場邊的教練緊緊擁抱在一起。

那位教練,恰是國字臉的陸培寧。

世錦賽八進四階段,代表着小組最強實力的肖铎,終于與自己的隊友狹路相逢。

隊友比他更高,四肢修長而勻稱,身體條件非常優秀,由內而外散發着蓬勃朝氣,充滿了年輕人特有的青春活力。

楊梅咽了咽口水,這才發現賽道兩旁設有教練專屬席位,方便他們為運動員做出臨場指導。

只有肖铎,無論在哪條劍道上比賽,都是獨自一人拖着劍包,除了面前的對手,身後再無任何支持。

趙星歌有感而發:“其實,他這次能夠代表國家隊參賽,就已經是個奇跡了。”

楊梅沒說話,視線緊随着場上那個孤單的背影,雙手默默攥成拳頭,心生一股堅強的力量:惟願肖铎能夠感應,無論身處何方,他都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穿戴面罩之前,男人下意識地環視四周,像是突發奇想一樣,朝着各個方向的觀衆揮劍致意。

天花板的燈光直射着場地中央,靠牆而立的觀衆席上一片黑壓壓的景象,即便楊梅的位置很靠前,也是萬萬不可能被對方看到的。

正因如此,她才愈發篤定,自己的祈禱在冥冥之中産生作用,被肖铎準确地接收到了信號。

比賽開始了,身為隊友的兩個人長期共同訓練,顯然很了解彼此的套路,每一劍的進攻與防守都像是示範教學,動作非常精準。

這一次,肖铎的腳步很穩,沒有絲毫踉跄,仿佛時刻繃緊了神經,不帶任何猶豫。

他的隊友漸漸顯得有些慌亂,每劍結束後暫停的時間裏,都會看向身後的教練,試圖用眼神确認自己應該采取怎樣的策略。

趙星歌搖搖頭:“年輕人,大賽經驗不足,壓不住場子啊。”

楊梅用牙緊緊咬住嘴唇,根本不敢說話,視線緊盯着場內局勢,心中默念記分牌上不斷變化的數字:3比4,4比6,6比9,9比12。

中國隊的德比之戰,在外人看來似乎平凡無奇,對陸培寧來說,卻是對一生教學成果的檢驗。

當肖铎終于拿下最後三分,成功晉級世錦賽半決賽的時候,這位中國隊的總教練徹底松了口氣,感覺到出乎意料的平靜。

“師兄,恭喜你。”

肖铎拍了拍隊友的肩膀:“你也打得很不錯。”

說完,他轉向臺下的教練席,沖着陸培寧的方向揮動劍柄,姿勢标準地敬禮致意。整個過程中,肖铎都沒有再說任何話,卻又用目光道盡了一切。

八強比賽全部結束,肖铎接下來的對手,恰是裏約奧運會冠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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