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曙光 春風拂過,桃李紛飛
康熙六十一年的正月皇上辦了千叟宴。
從宮裏到宮外忙碌了大概三四個月, 一直到三月才安靜下來。
圓明園裏早已桃李紛飛。
湖堤上桃花成陣,落英缤紛,大格格拾級而上,遠遠就瞧見了十八歲的三格格, 穿着件桃紅繡着粉白桃花的旗服, 笑盈盈的立在樹下正在跟旁邊十一歲的四格格說話。
四格格生的柔美, 穿着件淺藍的旗服抿嘴淺笑, 一颦一笑矜持也尊貴。
七歲的玲姐兒拉着個穿着月白色繡紫藤花氅衣的女子緩步而來,正好立在了桃花樹下仰頭看。
風吹過去, 花瓣如雨,女子的容顏盛着春日的燦爛和明媚,伸出纖細修長的手指, 像是九重天上緩步而來的仙子,令人仰慕心動。
不管多少年,乍然回首去看,明嫣的容貌氣度總叫人驚豔。
明嫣轉眸,見是大格格來了,笑着向大格格招手:“天氣這麽好,怎麽能少了你?快過來, 瞧瞧幾個妹妹們做的東西,幫我嘗嘗,哪個好。”
三格格四格格還有玲姐兒便都笑着簇擁了上來拉着大格格道:“大姐姐, 大姐姐!”
大格格抿嘴笑着點了點三格格:“你也不小了, 怎麽還學着幾個妹妹湊熱鬧?”
三格格笑的明媚又歡快:“我就是在大也是你妹妹, 也是嫡額涅的女兒!”
四格格和玲姐兒聽見都抿嘴直笑。
大格格又是羨慕又是欣慰。
這幾個妹妹到底好運,叫明嫣細心教養着長大,比着她和二格格更加明媚陽光更加勇敢而真實。
二格格過的并不好, 她心計深沉又寡言少語,那樣的深宅大院誰看不破誰,誰又不知道誰?
這些日子病在家裏,便是王府這邊叫人去請她,也不願意回來。
大格格笑着親昵的挽起了明嫣的胳膊,像是母女更像是姐妹:“那兄弟三個呢?”
“今兒先生帶着在前頭書屋裏看書溫習功課,正忙着呢!”
大格格笑着跟明嫣一路順着堤壩往前走:“我聽下頭人說,弘晝又跟弘時鬧事呢?”
明嫣深吸了一口氣:“這個弘晝,沒有一點兒像弘歷,天天的鬧事,沒有一日安生的,昨兒又被先生罰着抄書,大半夜的抄不完,哭着不睡,我們一個院子裏的人陪着睡不下,還是玲姐兒能收拾得了他,我已經跟你們阿瑪商議過了,他也七歲了,就在他兩個哥哥旁邊收拾個院子出來,叫他也搬出去住。”
現在家裏的孩子只有弘時不是在明嫣跟前養着的,有時候有些話也不好說,只能說弘晝。
弘時已經十八歲的人了,今年已經在相看福晉,還跟個七歲的孩子計較,這不是叫人笑話麽?
她笑道:“我就覺得弘晝聰明,您也不要總是說他。”
明嫣這些年也不光是後宅的事情,還要常常往宮裏去幫着皇上調理身子,尤其是這兩年,皇上年歲大了越發的執拗,很多時候有些事情幾乎離不開明嫣。
大格格不由得又細看了明嫣兩眼。
一樣的年歲裏明嫣做着她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可從她第一次見到的時候就是這樣恬靜優雅不急不躁更不因身份的擡高倨傲或者傲慢。
她一如既往。
所以更叫人尊敬。
下頭人從旁送了一封書信過來,明嫣淡淡瞧了一眼收了起來道:“這是做什麽?”
下人垂眸掩着面上的神色,越發顯出幾分神秘,聲音也格外的低:“王爺叫送給您瞧瞧,問您是什麽意思?”
大格格帶着幾個妹妹識趣的去了邊上。
明嫣站在河堤上向下看,院子裏一半的景致盡收眼底。
桃花庵裏耿清秋的身影也一并的掩映在桃花中。
耿清秋還以為這是十多年前的王府,私底下還能做什麽惡毒的事情而不被人知?
上輩子就因為跟八阿哥暗中勾結結束了自己短暫的生命,果然這輩子還沒有總結教訓。
她勾着唇角淺笑了笑。
将手中的信件轉手交給了下人道:“事情我已經知道了,但憑王爺處置!”
她是不會在動這個人了,因為站在她今時今日的高度,親自動手到擡舉了這賤人。
她剛轉了身,又有下人慌張的跑了上來,行禮道:“皇上突然駕到,王爺叫福晉去前頭接駕。”
下人們顯然有些慌張了,只有明嫣站在高處露着自信從容的微笑。
這一日終究是來了。
所以那些在她腳下如蝼蟻般的人,她越發不看在眼中。
她大步向前道:“叫所有人都小心謹慎,如尋常當差辦事,不許出任何差錯。”
下人恭敬的應是。
耿清秋坐在一片燦爛的桃花雲中,開了窗戶便是滿目燦爛,她卻緊張的收緊了手中剛剛得到的信件。
若是在耽擱下去,雍正登基,明嫣成了當之無愧的皇後,那她這輩子都沒有翻身的機會了。
這些年來她費盡心思的争鬥,在後宅中努力打拼,猛然回首才發覺時間過的這樣快,年歲一日日長起來,可身份地位寵愛卻絲毫不變,連一個琪琪格都沒有鬥倒。
當年她費盡心思引誘琪琪格書寫了胤禛忌諱的幾個字送給了胤禛,以為琪琪格就會因此失寵卻沒想到胤禛連眼皮都沒有擡一下。
随着王爺的年紀變大,後宅裏福晉以外的所有人幾乎都成了擺設。
就算是千難萬險她也要試一試,同八福晉合謀将明嫣置于死地!
不然她怕自己在這一事無成的歲月裏,遲早會被逼瘋。
管事的進來站在院子裏傳話:“做事情都仔細些,皇上這會子在園子裏,若是沖撞了皇上,那可是株連九族的大罪!”
耿清秋微微一怔。
是呢,這一年的今日,皇上在圓明園游玩,下旨将四阿哥弘歷收養在宮中,說弘歷八字大富大貴,将來貴不可言,是真龍之象。
她一下子咬緊了牙關。
就算是死,她也要拼搏一次!
她悄悄用明礬寫了回信,吩咐墜兒送出去交給八福晉的人。
明嫣總要往皇宮裏送藥,若是送給皇上的東西被查出來有問題會怎麽樣?
她得不到的東西誰也別想得到,要死,大家就一起死!
琪琪格的院子裏也得了消息知道皇上來,她進的裏頭換了一身衣裳,出來坐在正廳裏等着,恐怕前頭要叫人去幫忙。
堤壩上的花瓣随着風一直吹進了她的屋子裏。
當初新進門時候的昂揚鬥志,在不經意間的回首像是個不真切的夢。
從前的驕傲在時光裏都被磨的粉碎,只剩下了卑微,甚至有時候在鏡子中看,她覺得自己老态龍鐘。
聽說福晉屋子裏幾百本的書早就學會吃透了,她用了這幾年時間也不過剛剛會寫會認,至于吟詩作賦畫畫對詩,與她而言簡直猶如天書。
更何況是追的上福晉的腳步,簡直是癡人說夢。
有些人連相提并論都叫人覺得遙不可及。
她哪裏還敢想什麽取代,只想有個安穩的後半生。
皇上坐在園子裏的石凳上,身後的廣玉蘭滿樹繁茂,弘時弘歷和弘晝還有胤禛父子幾個都在跟前,只有明嫣站在皇上的身邊親自給皇上奉茶,柔聲細語的同皇上說話:“這茶是我親自給您泡的,您嘗嘗味道。”
皇上果然接過去品了一口,和藹的笑着道:“還是你的手藝好些。”
王府的下人也只是聽說福晉在皇上面前得臉,今日真的見着了才知道這何止是得臉這樣簡單的說法,分明連王爺這個親生兒子都拍馬不及的。
皇上說着話自然的看向了弘歷。
十一歲的男孩子,已經生的頗有氣勢了,跟十八歲的弘時站在一起也沒差多少,劍眉星目尊貴得體實在是愛新覺羅家的體面。
皇上越看越喜歡,笑着道“今兒在學什麽?”
皇上是看着弘歷問的,弘時卻往前站了一步,行禮回道:“回皇瑪法的話,今兒先生教的是《孟子》。”
弘歷面上帶着淡淡的笑容,絲毫不為此感到惱怒或者不安。
他的眼眸分明的看向的是更遠更廣闊的地方。
皇上眼中露着欣慰之色,又道:“聽說這些日子你們看了不少英吉利的一個叫做牛頓的人寫的東西?”
弘時的臉一下子白了起來。
那些書他根本看不懂,自然不知道裏面說了什麽。
剛才他可以搶答在皇上面前表現自己,這會子在完全不懂的東西上他卻無能為力。
弘歷謙遜的看了弘時一眼,見兄長沒有開口的意思,自己才道:“是看過了,他說的東西和從前的大家想比,與治國治家本是毫無關系的,若是放在咱們這裏,頂多是個匠人,可孫兒覺得世間萬物的規律若是都掌控在了自己的手中,那此間生出的前景照舊是無窮無盡的,一個國家能否強盛,最終取決于他的經濟力量和軍事力量。”
說到了這樣的話題,弘時根本是插不上嘴的。
虎頭虎腦的弘晝仰頭看了看弘時面上的灰敗,偷偷笑了笑。
在絕對的實力面前,小聰明根本不足為道。
皇上看着眼前的弘歷,忽然覺得他看到的世界還是淺薄了些,這個孩子放眼的是整個世界。
這樣的格局和見識根本不是現在的人可以比拟的。
如此優秀又叫人充滿希望的後輩,實在是大清的福氣。
皇上微微颔首道:“你說的很是,這些東西朕從前只是當做一種玩物或者見識,可現在也想,這未必不是人家富國強國的一種途徑,幾百年後誰又知道會變成什麽?”
胤禛幾乎是插不上嘴的。
但他照舊很欣慰。
這麽多皇孫裏面沒有一個孩子能比上他的弘歷。
就是剛剛弘時的舉動,反而更襯托出了弘歷的大氣。
就是不知道皇上今日為何忽然到訪。
皇上起了身,招手叫弘歷随侍在身邊,祖孫兩個漫步上了河堤,一面走一面閑聊,皇上說的高興,轉頭問弘歷道:“往後朕打算将你養育在身邊,你有何想法?”
弘歷微微一頓。
胤禛已經跪在了地上,弘歷弘時弘晝兄弟三個也連忙跪下,跟着胤禛高聲道:“多謝皇上厚愛!”
春風拂過,桃李紛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