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春暖】
一連十日,寧墨的腳傷果然是見好。現在已經能脫離木拐棍了。只不過洛英非大驚小怪叫他繼續小心,不然回頭好了上腳也要比另一條短上一截。無奈之下,他也只有暫且用着了。
回想那一晚,衙役進門後仔細看了他的腳後發現的确是行走不便,便催促二人趕緊補上婚約文書,否則的話就以流竄罪抓了寧墨回縣衙吃牢飯去。
他拿着砂紙打磨着新的木拐,耳朵卻敏銳的捕捉到了屋子裏祖孫兩人的對話。
“這麽說,你當真嫁了?”
“那是。”
洛英掏出文書,下面蓋着紅印,頗為得意:“瞧清楚了,往後別跟着那些髒心爛肺的一起打我的主意。否則,我就跟他一走了之。”
周氏連忙安撫:“那老梁頭忒不像話,你成親了也好,回頭那狗東西再來,就讓孫女婿把他們都打出去。”
又賠笑:“這麽大的事,多少該和我商量商量不是。那你們成親,他給了多少這個。”
順着她的目光往下看,洛英瞧見了兩只不斷摩挲的手指。
“漫說他一文錢都沒有,即便真給了,那也是我的,與你何幹。”
洛英收起文書,重新揣回自己懷中,站起身來:“好了,你也瞧清楚了。如今你若是再想告發,咱們可是一家人,你也吃不了兜着走。”
“瞧你說的。”周氏佯裝生氣:“這可是我嫡親的孫女婿,我疼還來不及呢,怎麽會幹那種事。那日我不過也是逗逗你,這孩子還當真了。”
洛英懶得管她,依舊是丢過去一個饽饽,老生常談的追問了自己母親和弟弟下落,再得到一樣的答案後,她起身出了屋,卻沒回自己房中,而是到了院中,寧墨的身旁。
“你的傷也好的差不多了吧。”
寧墨耳力極佳,早就聽到了她的腳步聲。這會兒倒是裝才發現似的,擡起頭:“嗯,再過幾日就能丢了這玩意兒了。”
洛英視線下移,發現他的腳踝處已經消腫,也跟着歡喜起來:
“太好了,看來那透骨草确實有用,我明兒再去多采些,你走時帶上。”
寧墨一驚,坐直了身子,目光微驚的看着她。
“你以為能蒙住我?白天拄拐,晚上繞着院子走,我早發現了,不稀得拆穿你而已。”
被看穿了,寧墨也不再隐瞞,大方承認:“多謝關照,只是我這腳上的确已經好利索,再過兩日我想就此離去,不再多打擾姑娘。”
洛英連連擺手,表示自己并不在意:
“你心裏有事就趕緊去辦,反正咱們這婚約已成,我的目的也達到了。接下來的事,你我就是大路朝天各走一邊。明日我進山采藥,你多備着,以後再有個傷啊疼的,也好有得用。”
寧墨沒有言語,望着她離去的背影,心頭有股說不出的滋味。最終,都被壓制了下去,只是重重的重複着手中的動作,磨的細屑橫飛。
次日清晨,寧墨在屋裏拿着軟鞭細細端看,突然一陣敲門聲把他驚醒。
“是我,孫女婿。”
寧墨知道洛英有個祖母,只不過這幾日她刻意分開兩人,所以一直未曾見面。這會兒不知怎的,周氏竟然自己摸了過來。
雖不喜她為人,寧墨還是本着尊老态度打開了房門。
“孫女婿,是我啊。”
門打左右才剛裂開條細縫,周氏便伸手一擋,迫不及待的伸進來一條腿,端着那張笑成菊花的臉貼了上來:
“孫女婿,你看,你跟我這孫女兒成親也有幾日了,咱們卻還沒見過面,這也太說不過去了不是。”
寧墨客氣的搭了個虛禮,這才發現周氏的眼球上仿佛蒙着一層青白的膜,壓根看不見。
“老夫人。”
他禮貌的叫了一聲:“我與洛英之事過于匆忙,待日後有機會,再擺酒給您敬茶。”
“拉倒吧。”周氏嘿嘿一笑,摸着炕沿兒慢慢坐了下去,一雙渾濁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你們騙的了旁人,可騙不了老婆子我。你與她成親是假,你早晚要走,她要個名聲從此可以不嫁,對不對?”
寧墨一滞,警惕的回頭看了看院子。
“沒人,那臭丫頭一大早就進山去了。不然的話,你以為我怎麽會過來?”
周氏桀桀怪笑:“我還知道,你壓根不是什麽過路人。你走路腳步輕巧,衣料上乘,肯定不是出自尋常人家。只怕寧墨這名字都是假的吧,你是不是......”
寧墨的手腕一抖,悄無聲息的放出了軟鞭,目露殺氣,死死的盯着周氏的扁嘴。
只等她再多言一句,這條鞭子便會沖着她的脖子飛去,卷下那顆蒼老的人頭。
周氏卻絲毫沒發現,依舊賣弄:
“你是不是,哪家偷跑出來的公子哥,看上了我孫女的美貌,專門騙她身子來的?”
寧墨沒想到她的畫風能歪成這樣,頓時失語。
他這一不言語,周氏反而得意起來:
“我這孫女,旁的不說,這容貌身段可是多少富家小姐都比不上的。老婆子我原指着釣個貴婿,好安享晚年。誰成想,叫你這小子撿了便宜。”
寧墨失笑,看周氏搖頭晃腦滿臉得意,顯然已是把自己認定成登徒子了。
不願節外生枝,他只有不辯解。
“你這個歲數,正是血氣方剛,見了漂亮姑娘跟貓兒見了魚似的,老婆子也理解。可是你既得了便宜,也不能白白爽利不是?好歹的,也得讓我們過活。”
說着,枯爪子伸出來,竟是要錢的意思。
若是從前,寧墨絕對二話不說用錢解決了這個肮髒婆子。只是眼下他自己都是囊中羞澀,唯一值錢的簪子,還不慎遺失了。
無奈,只有含糊道:“我出來的匆忙,身上并未帶銀錢....”
“騙鬼吶。”周氏變了臉色,一雙渾濁的眼珠子來回的轉,奸笑:“小哥就當是可憐我們窮苦婆子,您素日裏去吃個花酒,也要銀子不是?何況我們這清清白白的丫頭。”
寧墨有些聽不下去了。
從一開始,這周氏就明裏暗裏的把洛英當成妓子一般比喻。而她更不像是為人祖母,竟活脫脫是副老鸨子的嘴臉。
他不願與無知老婦人争論是非,更不願挨這兒受氣。索性推門出了屋,任憑這婆子在身後絮叨叫他,也不再搭理。
出了令人逼仄的院子後,寧墨徑直向前漫無目的的走去。一直到再也聽不到那令人煩瑣的聲音,才放慢腳步,細細端看眼前景象。
冬去春來,時節交替,不知不覺已是四月了。
這個時節,若是在應天,秦淮兩岸早已桃紅柳綠,輕歌曼舞。熙熙攘攘人群行走于繁鬧市井,粉香酒醉彌漫充斥着街道小巷。好一派春風得意,幸福安康。
不過才半年光景,過往一切化為雲煙。
應天還是那個應天,卻不再有那些熟悉容顏了。
一聲老牛低沉的叫聲,喚回了他的思緒。
眼前是一片荒廢的田地,堅硬的土坷垃随處可見。偶爾有一兩根雜草從縫隙中鑽出,東倒西歪的肆意生長。而一頭瘦骨嶙峋的老牛正艱難的用舌頭去卷這些細草,從而充饑。
他踩在田埂上,回身張望,破敗的村莊一覽無遺。
已經快到晌午,田地裏稀松能瞧見三兩婦人彎着腰幹活,而茅屋上方,煙囪安靜的矗立着,沒有半分生機。
聯想到洛英的話,他微微垂下了眼眸,蓋住了心頭不斷的翻湧。
“哎,你怎麽出來啦。”
一聲清脆而熟悉的聲音拉住了他的視線。
隔着田地的小道上,少女穿着一件胸前帶補丁的藍靛色薄襖。許是衣裳有些小了,緊窄的緊繃在身上,将她胸前曲線展現無遺。而那露出的腕子上,則挎着一支泛青的籃子,裏面的葉子鼓鼓堆堆。随着少女走路動作,葉兒跟着顫顫巍巍,好看極了。
“哎!快瞧瞧,我找到了什麽?”
洛英伸長了胳膊,絲毫沒留意自己一側腰肢露了出來。雖不甚白嫩,卻緊實好看。
寧墨連忙移開目光,輕咳兩聲,裝作漫不經心問道:
“什麽?”
“好東西。”洛英賣了個關子,美滋滋的将籃子往胳膊肘移了移,滿臉驕傲:“今兒你算是有口福了,一會兒回去,給你弄點好東西吃。”
那口吻,說不出的熟稔,竟真像等待夫君歸來的小婦人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