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告別】

茅檐低小,炊煙袅袅。

還沒等香味兒順着煙囪爬出,周氏就已經從屋裏摸出來了。

她抽着鼻子使勁兒吸了兩口,樂不颠兒的捧着肚子坐在閑置許久的石磨上,翹着兩只尖尖的瘦腳贊道:“還是嫁人了好,若知道跟着孫女婿能吃上肉,我就該早些的讓你嫁人。嗯,嗯,香,香死個人啊。哎喲這肉味兒,把我肚子裏饞蟲都給勾起來了。”

夥房沒門,洛英忙着給鍋沿兒的野菜餅子翻面,燙的直拽耳朵,頭也不擡:

“寧墨,把牆上挂的簸籮給我取下來。”

順着她的話看去,土坯牆面一角挂着個簸籮。他一擡胳膊摘下來後,兩步走到夥房門口。也不進去,伸手直直遞了過去。

洛英接過去後,一面抵着腰,一面把鍋裏的野菜餅子往裏面扔。都放完後,又彎腰從竈臺旁邊的地上端上一個瓦甕,用竹笊籬撈起在沸水中不斷翻滾的肉,小心翼翼的用手護着往甕裏裝。

約麽裝了小半甕後,洛英用手晃了晃,又瞟了一眼鍋裏。一狠心一咬牙,又從裏面抄出兩塊兒放了進去。然後才将瓦甕蓋上,小心翼翼的捧着放回原處。

“這是山貍肉,雖說比不得豬樣鮮嫩,可勝在肥美,又抵餓。就是這東西跑的賊快,不好抓。”

她連鍋裏最後一點湯都不放過,盡數刮入海碗內。又用手指把鍋鏟上弄不下來的紅棕色粘稠汁液一揩,用嘴嗦了嗦,滿足極了。

寧墨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她剛剛才從嘴裏拿出來的手指,洗都沒洗就直接從簸籮裏拿出來三個野菜餅子放進了盤中。遞給他:“端去吃飯吧。”

他低頭,望着那留有指印的貼餅子,臉上真是五彩斑斓,一言難盡。

偏生洛英還一點都察覺不到,喋喋不休的誇贊今日運氣如何如何好。一進山竟然能逮到只亂竄的山貍,最終還是它自己撞樹樁上碰死的。

少女的開朗就像是一壺燒熱的開水,蒸汽逐漸也熨開了他的眉頭,不覺跟着展開了嘴角。

飯菜上桌,周氏頭一個對準那一小碗肉就夾了塊兒最大最肥的,都讓人疑心此人是真瞎還是裝瞎了。

“還是肉吃着香。”

周氏的嘴被肉塞滿了,含糊不清的發出贊嘆:“要是每日都能這麽吃,叫我減壽十年我也願意。”

一面說着,一面又挑起一塊兒肉。

精,準,狠!

寧墨低頭正猶豫剛從哪一面下手這野菜餅子時,突然一塊兒帶着棕紅色汁水的肉塊兒從天而降,直直落在了焦黃的菜餅子上。

“吃吧。”

洛英的筷子還停留在半空:“在我們家吃飯要是遲一些,就只能舔碗了。”

同時,擋住了周氏再一次伸來的筷子。

“攏共就五塊兒肉,兩塊兒最肥最大的都叫你挑走了。成日裏什麽活不幹的人,吃那麽些肉也不怕撐着。”

洛英的話還是有分量,周氏不甘的縮回了筷子。卻在路過盤子時飛快的夾了一個野菜餅子到自己面前,大口啃食起來。

“你多吃點。”

見又一塊兒肉進了寧墨碗裏,周氏不悅的嘟囔:“怪不得人說女大不中留,這才嫁人多久,心都歪哪兒去了。”

“他是我男人,給他吃我樂意!”

洛英硬邦邦一句話,周氏徹底不言語了。

肉香就像是一把小勾子,勾的他眼睛沒法挪動。可方才那一幕讓他也無法安然的吃下這兩塊兒肉,只能默不作聲的咬着餅子。

沾染了香濃肉汁的野菜餅子太香了,反而引的他更想吃肉了。

寧墨覺得自己這輩子都沒有如此狼狽過。

想吃,卻又下不了筷。

碗裏還剩下最後一塊兒,洛英直接送到自己嘴裏,又撕了塊兒餅子下來把最後一點湯汁全擦幹淨,長着嘴巴往裏送。

她吃東西看着可真是享受啊。

杏眼半眯,肥厚的櫻唇随着咀嚼不斷蠕動,仿佛吃了什麽至上美味。

等寧墨反應過來的時候,兩塊兒肉早就下了肚了。

他呆呆的看着手中的碗被洛英拿走,又呆呆的看她重新塞到自己手上。

“喝點熱湯,省得胃裏存食,一會兒該難受了。”

同時,給周氏面前的碗裏也添滿了。

寧墨慢慢的喝着溫熱鹹湯,一面聽她說話:

“我把透骨草鋪開曬上了,下午都給碾碎了,日後你帶着也方便。”

“那山貍的皮子我一早剝下來了,洗洗曬曬總要兩日才能幹透。這東西帶上,冬日裏太冷你就當個墊子鋪一鋪的,也暖和些。”

......

一句一句,竟真像個舍不得夫君外出的小娘子似的。

盡管知道這婚事來的荒唐,寧墨也忍不住軟了心腸,回道:

“你一個姑娘家,遇事莫要太逞強。待我.....”

他本想說待我日後方便會差人送些銀兩,轉念一想自己還前途渺茫,生死未蔔,便只有話鋒一轉:

“待我走前,定會遵守約定挑水劈柴,多為你做些。”

周氏早已經被酸的回了屋,現下只有兩人。洛英也不拘泥,笑着應下:

“那你把身上衣服脫下來,我為你縫補縫補,好歹才算是夫妻了一回。”

相處幾日,寧墨也知道這小村姑雖說口無遮攔了些。但眼神清澈,胸懷坦蕩,便也不惱她。

加上好容易吃頓飽食,緊繃的神經也松懈不少,竟生了一絲調侃之心:

“小丫頭,你知道什麽是夫妻。”

“當然知道啦。”

洛英一挺胸脯,驕傲的很:“不就是脫光了睡在一個被窩嘛。”

盡管知道這丫頭膽大,卻也沒料到竟這麽敢說。

寧墨差點沒被口中的鹹湯給嗆死。

好容易平息了咳嗽後,他眼角微紅,艱難的斥責她:“往後說話不可如此,被人聽到,有損你名節。”

洛英吐了吐舌頭,只覺得寧墨這個人好看是好看,就是事太多了。

不過——

“哎,你能不能老實告訴我,你當真沒有娶妻?”

方才還含笑的眸子,瞬間黯淡下去。

“沒有。”

寧墨放下了手中的粗碗:“或許這輩子都不會有了。”

渭水河畔一別,誰成想竟成了永遠。她用性命保住了自己,卻不知,自己這顆心,卻是随着她去了。

“也不能這麽說嘛。”洛英傻呵呵的笑着:“起碼咱們是領過文書的,名正言順的夫妻。過些年等日子好了,我就收養個孩子也讓他姓寧。再給你立個牌位,叫他年節都去祭拜,你也算是有後了。”

這麽孩子氣的話,寧墨不禁失笑:“如今我看你尚且自顧不暇,還能為我百年考慮?”

“所以我說的是過些年嘛。”

洛英這會兒也吃飽了,放下手中碗筷,起身把東西收拾進夥房後。又拿了濕布過來擦桌子,一通收拾,口中道:

“等這災年過去了,朝廷也不打仗了。我就把地種上,再在前院裏養點小雞崽子,還要養頭老母豬。雞下雞蛋,豬下豬羔子,一并養大了賣了錢,弄點束脩也送我弟弟讀書去。那小子可聰明了呢,日後定能考個秀才。等當了秀才老爺,我就不用再賦稅,日子一天會比一天好起來的。”

看着那張滿是朝氣的臉,寧墨突然覺得這丫頭挺令人羨慕的。

經歷了那麽多之後,還願意去相信未來的前景是美好的。不知該說她天真,還是樂觀。

“所以啊。”洛英笑着晃了晃手中的抹布:“跟我成這個親,你算是大賺特賺了。”

開朗的笑聲驅趕了連日來籠罩在心頭的陰霾,寧墨也不禁揚起嘴角:“好,那我就先謝過了。”

說說笑笑的日子總是過得飛快,一轉眼又是三日。這回,寧墨該啓程了。

夜幕低沉,寒露料峭。

寧墨慢慢推開了門,盡量不發出聲音打破這份靜逸。卻在踏出門的一瞬間,看到了地上擺着的東西。

一個藍底白碎花的包裹。

寧墨慢慢蹲下身,打開後,發現裏面除了用油紙包了幾塊兒饽饽,曬幹的山貍肉,碾成粉末的草藥和縫好邊的皮子。

一樣一包,簡陋卻足見認真。

而油紙包上,躺着一條洗的快掉色的絡子。

寧墨拿起絡子,跟他從前用的沒法比,可以說是很粗糙了。

可這份心意,卻比什麽都珍貴。

他将絡子收入袖帶,剩下的快速重新疊好,挎上之後,大步離去。

直至他身影徹底融入夜色後,洛英終于把窗戶縫給關上了。

“真走了啊。”

她攏了攏身上的薄襖,方才一直貼着窗戶,讓她鼻頭凍的發紅。

揉了揉鼻子後,她悄悄起身,趁着月色蹑手蹑腳的鑽進夥房。蹲下身後,将手貼在牆壁上,嘿嘿的笑了。

“我拿你的簪子,還給你一份絡子,就算是咱們的婚約信物吧。現在,這東西可就名正言順的歸我了哦。”

回屋時,路過院牆一角,瞧見了滿滿堆堆的柴火後,洛英又覺得心裏不是滋味。

這幾日他沒事就在院子裏四處翻找,八成就是為的這個簪子。自己不言不語強占了不說,還用個破絡子給人打發掉,是不是有些太強詞奪理了。

可轉念一想,自他住下後,她又是磨藥又是做飯,從生下來還沒這麽伺候過人呢。心裏頓時又有了底氣,安慰自己道:

“沒錯,我們是夫妻,盡管沒睡覺那也是過了文書的。拿一支簪子,算不得什麽。再說,不是被我撿來,也是別人撿去,遲早會丢。我,我也不必這麽心虛,又不是做賊。”

話雖如此,可眼睛卻還是忍不住向寧墨走時的方向望去,遲遲不肯收回。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