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瘋癫】
自寧墨走後,祖孫倆的日子重新歸于平淡。
不知上蒼垂憐還是洛英的許願靈驗了。自清明之後,雨水就接踵而至。雖說細如牛毛,卻也滋養了整片大地,婦人們高興的翻土除草,好讓雨水澆的更透些。
洛英也不例外。
周氏當年抱着個兒子流落至此的寡婦,村子裏人瞧她可憐,便給了間破茅草屋用于安身。
好在她養了個出息的兒子,生的俊俏還能賣力氣。後娶了鄰村游醫閨女,蓋了新房置了田産,日子美無邊。
直到發現周氏爛賭欠的一屁股債後,一切都晚了。
想起這些,洛英心中就忍不住恨。手下的鋤頭也一下比一下狠,夯的泥塊兒混着泥水亂飛,砸落稀泥裏,混成一團。
“英子,快歇歇吧。從早起幹到現在,大男人也撐不住啊。”
說話的是同村的柳嬸,原本她有三個兒子。可這幾年的征戰,把她的男人和兒子們都征集走了。到現在,是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只能憑着信念苦苦撐下去。
柳嬸性情溫和,說話也是溫聲細語的。
“來,咬一口。”
就着她的手咬下去,洛英驚喜的很:“呀,雞蛋!”
“噓!”
柳嬸緊張的換股四周,見還有幾個婦人離着都遠,這才放寬了心:
“我悄摸的養了只老母雞,這兩天居然下了三個蛋。你趕緊吃,省的回去叫那老婆子瞅見,又沒你的了。”
洛英含在嘴裏舍不得咽:“柳嬸,你哪來的門路弄來的母雞啊。這每個月縣衙都來搜一回,竟沒發現?”
柳嬸抿嘴一笑,頗為得意:“我啊,每回來都把雞藏在被窩裏。可巧那雞像聽得懂似的,一動不動,一聲不吭,這才躲過了那群扒皮的毒手。”
見洛英鼓着腮幫子的傻樣兒,柳嬸笑道:“快吃,還有一個吶。”
洛英接過另一個雞蛋,塞進兜兒裏:“今兒就吃一個,這個明兒再吃。”
“好,等它再下蛋了,嬸子還給你留着。”
“哎。”洛英脆生生的應下,一甩垂在腦後粗長油亮的麻花辮,露出白白的碎牙:“栓子哥不在家,嬸子有什麽也盡管跟我開口。”
天邊漸漸有烏雲堆積,兩人不敢再說笑,都加快了手下的活。等洛英幹完匆忙趕回家途中,豆大的雨點子就鋪天蓋地往人身上砸了下來。
她絲毫不敢停下,眼看家就在眼前。更是握緊手中鋤頭,加快腳步,向家中奔去。
才進院子,就聽天空一個炸雷。緊跟着,雨勢陡然變大。
洛英擦幹身子換了身幹燥衣裳後,從窗縫中瞧見地上已經積了厚厚一池的水。那雨竟然連成一片,猶如瓢潑一般。伴着陣陣悶雷,讓人生出一絲寒意。
“別來抓我,別來抓我。”
一牆之隔,周氏驚恐的慘叫伴着雨聲有些瘆人。
她有些不耐煩的放下手中毛巾,散着濕漉漉的發辮,小心翼翼的踮着腳,順着屋檐到了周氏門前。
一推開門,周氏的叫聲陡然大了不少。
“不是我,不是我。求求你們別來抓我,是他,是他偷了少爺。”
洛英走近一看,周氏的臉上竟然挂着淚水。
她的眼睛緊閉,雙手僵硬的身側仿佛想要抓住什麽。口中不斷說着胡話,一聲比一聲高,卻聽不明白是什麽意思。
洛英看着那潮紅的臉,心裏一個咯噔,果斷的伸出手背去貼她額頭。
燙的吓人。
怎麽會這樣?
周氏一直沒病沒災的,何況洛英嘴上厲害,行動上卻從未克扣過她。甚至家裏吃食不多時,也要先叫她填飽了肚子。
好端端的,人怎麽就燒成這了。
洛英果斷的打來水,先替她擦洗幹淨臉後。伸手企圖把她推醒,卻反被那只幹枯的手死死抓住:
“夫人,是太太命我抱走少爺的。冤有頭債有主,您泉下有知就去找太太吧。”
那雙灰白的眼珠死死的盯着她,透着駭人的光芒。
洛英越聽越糊塗,只以為她是被魇住了。生怕再這麽下去當真出事,手下便更用力了些:
“快醒醒,快醒醒,你是在做夢吶。”
一聲接一聲,像是鼓槌敲在她心頭。漸漸的,周氏的神色不再癫狂,漸漸恢複了神志:
“我,我這不是在閻羅殿?”
看她好起來,洛英沒好氣道:“人都說好人不長命,禍害遺萬年。放心吧,你且能長命百歲呢。”
說罷,把搓好的毛巾塞到她手裏:“擦擦你的眼淚。”
周氏沉默的擡起手,将臉埋在冰涼的掌中物中。
洛英沒注意她的反常,繼續譏諷:“何況我還指望用你找我娘和弟弟呢,怎麽着你也不能死啊。不然将來到地底下見了陳家列祖列宗,他們能饒過你才怪。”
“見就見,我怕什麽?陳家欠我的,幾輩子都還不完。”
什麽?
洛英以為自己聽錯了:“你說什麽?”
周氏好像發了狠,一把把手中的毛巾扔到地上,瞪着那雙瞎眼惡狠狠道:“我說陳家欠我的債,就是把他們先人都刨墳掘墓也不過分!”
洛英吓了一跳。
印象中周氏就是個性情軟弱的婆子。嗜賭如命,東窗事發後就會哭。兒子把自己賣去軍營換銀子給她,她拿着也是哭。甚至賣兒媳賣孫子回來被洛英辱罵,都是縮着脖子不言語,就是個蔫壞蔫壞的老太婆。
這還是她頭一回看周氏發脾氣。
洛英探究的眼神不住在周氏身上打轉。
總是佝偻着腰跟她裝瘋賣傻的老太婆,這會兒鐵青着臉,被巨大的悲傷籠罩着。但仔細往下看,卻發現她的雙手在微微發抖,不知是生氣,還是害怕。
正當時,外頭恰好一個響雷,伴随着一道劃破天際的閃電,房子一角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
“誰,誰在那。”
周氏身子一個哆嗦,手腳并爬的蜷縮到炕一角處,神色緊張的環顧四周:“打仗了,不對,打完仗了,将軍要回來了,将軍要回來了......”
洛英不知道她這是怎麽了,轉身一看,原來是屋頂漏水了。水滴滴答答正巧砸在了周氏的木箱子上,發出咚咚咚的聲音,活像是敲鼓一般。
這聲音的确有些煩人,洛英走過去準備把木箱搬開。誰知道挪了半天,竟是一動不動。
奇怪了,一口裝着破衣物的空箱子,怎麽會這麽沉?
她伸手就要把裏頭的衣物拿出來,卻被一只幹枯的手給攥住了手腕。
一回頭,差點魂沒被吓飛了。
周氏披頭散發,目光發直,好似游魂一般死死對着她的臉。閃電再度劃亮她的臉,森然可怖。
“你在做什麽?”
周氏的聲音毫無起伏:“不要亂動我的東西。”
洛英從沒想過這老太婆的力氣竟然如此之大,又羞又惱,拼命的掙脫後。揉着腕子上被掐出的指甲印,怒道:
“誰要動你的東西,不是怕雨澆爛了木箱,我才懶得管。”
越想越氣,更加斷定周氏是在這兒裝神弄鬼:
“你這是又哪兒來的新花樣,折磨人也不是這個法兒。下回在遇到打雷扯閃,就把你耳朵堵上,折騰人玩兒吶。”
洛英氣鼓鼓的推開門,雨點子順着風就飄了進來。
她想了想,轉回去從兜兒裏摸出一物,拍到周氏被褥上:
“我一面恨閻王爺怎麽不早些把你收了,一面又願你發善心能在死之前告訴我娘和弟弟的下落。如今看來,想叫你為善是不可能了。可恨我還不能不管你,你也就捏了我這點才拼命的作。我只求上天能聽到我的祈求,早日叫我們母女姐弟團聚。那時候,你就是跪到我面前我也絕不對你心軟!”
門再次關上,把急促的雨聲和離去的腳步都隔淡了許多。
周氏佝偻着身子,站了許久之後,慢慢的摸回炕上。又伸手摸索,最終,拿起那個帶着溫度的雞蛋,磕開皮,頂着一張紅撲撲的臉,神色泰然的吃了起來。
回到房內,洛英是越想越生氣。
她明知道這老太婆是不會告訴自己娘和弟弟的下落,可卻又不敢放棄這最後一絲希望。老太婆用這個釣着她,她就像是一只被蒙上眼罩的驢,以為自己走了很遠,摘下一看,原來一直是原地打轉。
雨點砸在地上,屋檐上,發出有節奏的聲音,已經溫暖的氣候陡然涼了起來。卷上薄被,伴着這雨聲,逐漸的,洛英竟然在生氣中睡着了。
很快,人們就高興不起來了。
這場雨已經足足下了三天,卻依舊不見緩。
村頭西柳河的水已經咆哮着越來越高,橋上從前那座竹橋在水浪撞擊中時隐時現。再這麽下去,不要兩日,水會徹底把整座橋給吞下去的。
田裏犁好的地早就被雨水泡成泥塘了,原本灑下的種子白白可惜不說,連帶着人們的希望都被這汪水徹底掩埋了。
洛英趁着白天跑了一趟柳嬸家,幫她把漏的瓦重新固好後。推辭掉了柳嬸給的雞蛋,抱着一小袋兒黍子回了家。
周氏從那日發瘋後又恢複了往常的樣子,沒人管她,病也奇跡般的好了。每天在屋子守着點兒,只等着吃那個饽饽。還不時舔着臉湊上來問還有沒有山貍肉,孫女婿出去找活兒能帶回銀錢不之類的話。叫洛英怼回去後,佝偻着腰若無其事又坐回一邊。
一連十天,雨勢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樣子。
第十一天的時候,寧墨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