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洗澡】

天剛蒙蒙亮,洛英就麻利的爬起來了。

昨晚她就跟烙餅似的,在炕上翻來覆去。眼前不斷浮現寧墨那哀傷的眼神,覺得好像那裏面伸出只小勾子,直勾勾的就把她的心給釣過去了。

“該死該死該死。”

她使勁兒的拍着自己的腦門,追悔莫及:“怎麽就一時沖動,把簪子給還回去了呢?那可是金子啊!”

竈膛的爐火好似也在嘲笑她,放肆的跳躍着,氣的她狠狠又添了把柴,順勢用鐵鉗塞進去了幾只紅薯。然後雙手抱膝,發起呆來。

她最讨厭男人哭了,又傻又笨又呆,簡直就差把沒出息三個字頂腦門上。可他哭起來,怎麽就看着讓人那麽心疼,那麽憐憫,那麽想抱抱他,安慰他呢。

想着他昨天背自己時候的樣子,洛英又忍不住把臉埋到膝蓋,吃吃的笑出了聲。

火苗包裹着食物奮力燃燒着,不一會兒,鍋裏的糊糊開始泛起綿密的泡泡,竈膛裏也傳來了紅薯的香甜。

洛英都擺開了飯菜,想了想,還是從牆上取下一塊兒炙好的山羊肉,小心翼翼的切了幾片,擺在個紅陶碗裏,美滋滋的擺在寧墨坐下的位置,才去叫他。

雙頰有些燙,一定是方才離着火太近被烤到了。洛英用手貼了貼,又清了清嗓子,這才開嗓:

“吃飯啦,快起來吧。”

東屋一片安靜。

她以為是沒聽清,又叫了一聲,見還沒人回答,心中竊喜:

“你再不起床,我就進去啦,一會兒可別又說我不講禮數。”

話音落下,她迫不及待的推開了房門。

直到看清楚屋內時,滿心的歡喜,頓時冰涼一片。

她快速的從屋裏跑出來,房前屋後都看了一遍,除了周氏已經坐下慢吞吞開始吃起飯來,壓根就沒有寧墨的影子。

她急了:“看到寧墨了嗎?”

周氏正夾起最後一片肉在口中咀嚼呢,肉炙的有些老了,她的牙口吃起來費勁。含糊不清道:“屋裏沒有就是進山去了,最近他不是總一個人進山嘛。興許今兒能扛回來點別的野物呢,這山羊肉吃多了也受不了。”

周氏除了吃喝之外,壓根就不關心別的。

洛英憤憤道:“問也是白問,我出去找找。”

才跑出去沒一會兒又轉回來,對周氏交代:“如果他真當是進山回來,你千萬留住他。”

說罷,一陣風似的就跑了。

留下周氏直搖頭,咂摸着嘴:“要是真走了,往後我又沒肉吃咯。”

洛英跑的很快。

她并沒有往山上跑,知覺告訴她,寧墨不在那兒。

因為她送的半新不舊的那個荷包,靜靜的躺在整齊的被褥上。

她還了金簪,于是他就把荷包也退回來了是嗎?

洛英順着土路一直往鎮上跑,可西柳村原本離着鎮子就遠,加上前幾日的雨水沖刷,山上有石頭混着泥土滾下,擋住了狹窄的去路。

她急的手腳并用想爬過去,卻一不小心踏空,重重的摔了下去。

洛英哇的一聲,一下子哭出聲來。

臭小子,壞小子!

就這麽的一走了之,連句話都沒有就走了。

明明這幾日他們相處的那樣好,昨天他還背了她,還摸了,還在她面前哭了。

怎麽才一覺醒來,一切都變了。

洛英哭的聲音很大,萬幸路上無人,她哭了個痛快後。揉了肉酸脹的眼睛,慢慢扶着石頭站起身。

拍去身上泥土,她心頭的委屈釋放了些,一瘸一拐的往家裏走去。

等到家時,也沒回答周氏的詢問,洛英一頭鑽進寧墨房內,拿起了那只荷包。

她這才看清楚,荷包的旁邊還放着一只小巧的玉扣。

青色玉,竹色穗,洛英拎起來,又把自己那個半新不舊的荷包放在一起。

粉色和青色,一賤一貴,可卻出奇的搭配。

她又笑了起來,只不過這一回,眼淚還是不争氣的流到嘴邊。被她狠狠擦去,對着玉扣狠狠道:

“騙走了金簪,就給這麽個東西,也不知道值不值錢,我可虧大啦。”

明明眼睛還微腫,卻又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起來,緊緊握着玉扣:“寧墨,希望你早點完成你的心願,我也會努力的!”

可一想到再也見不到他,心裏就真的好難過。

一連幾天,洛英都恹恹的,周氏知道是因為寧墨走了。不過誰不知道這小丫頭就是個一點即燃的炮仗,她可不敢惹,她還想踏實吃幾天好吃的呢。

吃完了飯,周氏坐在廊下剔着牙。這羊肉吃着雖然老,可寧墨不在了,再也沒人能進山獵到這好玩意兒了,吃一口少一口的賬她是會算得,拼着磨禿了這口牙,也要飽餐幾頓,

陽光曬在身上暖暖的,不一會兒,周氏發出有節奏的長鼾,竟是睡着了。

她沒發現的是,洛英已經把行李全給收拾好了。

她拎着滿滿一竹筐的東西,去了舅舅家。

舅舅一家人沒想到她會突然來,舅舅帶着二牛去了地裏,舅媽和大丫在家裏做着漿洗活,冷不丁的聽到大丫來,先是一愣,随後喜上眉梢。

自打那一日的送肉之後,舅媽現在是怎麽看這個外甥女怎麽高興。就好像她渾身長滿了野山羊,随時随地都能變出肉似的。

“英子來啦。”

孟氏人高馬大,站的也不能太直溜兒,否則腦袋頂會撞着矮門框。

“哎呀,你這孩子,來就來,又帶這麽些東西做什麽。侄女婿呢,怎麽沒跟着一起過來。”

英子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撒着慌:“舅媽,隔壁鎮上有個大戶人家招工,工錢給的高,我倆打算去呢。這不,他先走一步,去安頓下來。我呢,跟大家打個招呼。”

孟氏不疑有他,笑呵呵的接過來東西遞給大丫,拉着洛英的手:“去吧,早就該出去讨生活了。我們要不是你舅舅身體,我也早就出去了。這年頭,守着片不長莊家的地,日子是一日不如一日。還有這麽重的賦稅,真是難死了。”

又道:“你們小兩口還年輕,若是日後做的好,叫人捎個信,把你妹妹也帶出去見見世面。”

洛英點頭算是應下後,怕孟氏追問更多,連忙叫過來大丫:“你來,我有東西給你。”

洛英取下背上背了一路的小布包,慢慢打開,裏面是一身嶄新的藍底粗布衫子。

“這衣裳還是我娘走時候留下的,我一次都沒穿過,來,大丫,試試合不合身。”

大丫又黃又瘦,說起話來也跟蚊子似的:“英子姐,我不能要。”

“你姐姐給的,就收下吧。”

孟氏直接拿過去,放在眼前細看贊不絕口:“要說還是自家姐姐知道疼妹妹,哎,我們家已經多少年沒穿過新衣了。英子,這個男人,你是找對了。我看你享福的日子還在後頭呢,到時候可不能忘記舅舅舅媽啊。”

“舅媽放心,我都記得呢。”

洛英心裏有事坐不住,孟氏也不好再挽留,只是走時候又裝了半口袋榆錢饽饽,叫洛英拿路上吃。

告別舅媽後,洛英回去又拎起老早準備好的東西,敲響了柳嬸家的大門。

“柳嬸,我要走了。”

柳嬸原本還高興地笑臉頓時僵在臉上,莫名其妙:“孩子,你要去哪兒啊,是跟你男人走嗎?”

洛英把對孟氏那一套說辭直接搬過來,柳嬸聽了心裏疑惑:“即便是真有,你也不着急這一時啊。先等他站穩了腳,再接你過去該好多。”

“不啦。”

洛英苦笑:“柳嬸您也知道,我家裏如今就剩下一點薄田,壓根不夠吃。總是靠着您和舅舅的接濟我心裏也過意不去,早些過去,能早開點工錢。攢下錢來了,他答應我陪我去找娘和弟弟。”

兩家交好,柳嬸更是把洛英娘當親妹子,一聽這個頓時也愁眉嘆氣:

“老太太就作孽吧,苦命的孩子,只是都要難為你了。”

“不難為,嬸子,他會照顧我的。”

說到這兒,洛英從荷包裏面取出一塊兒碎銀子,塞在柳嬸手上。等柳嬸看清後,頓時吓的魂飛魄散,要再給她,卻被洛英死死按住:

“嬸子聽我說。”

“這錢,當初我娘走時候悄悄給了我一些,還有就是這些年我偷偷攢下的。原本就打算找娘用的,現在我們走了,可那邊卻是無處安置我奶。只有勞煩身子您多操勞,每日端一碗飯給她,往後我還會托人往回稍錢的。”

“那也要不了這麽些。”

柳嬸不幹:“你放心,她人是可惡了些,可畢竟是你奶奶。每天我吃什麽,都會給她送一份去。吃胖長肉困難,可也絕對能吊着條命,等着你們回來。”

洛英笑了:“有嬸子這話我就能安心走了。”

柳嬸又拉着她的手交代外頭如何要注意,等洛英走後,還在悵然所失。等送完回來一看,炕席一角的褥子有些淩亂,當下靈機一動伸手一摸,那塊兒碎銀子重新出現在了眼前。

回到家後的洛英異常勤奮,把家裏裏裏外外都擦洗一遍,又燒熱水張羅着給周氏洗澡。

周氏受寵若驚,可熱水一瓢一瓢潑在身體上,污垢都被泡發時,整個腦袋也舒服的昏昏沉沉,不禁趴在椅子上,享受着洛英搓背,舒坦極了:

“過去我娘也是這麽伺候你的吧。”

洛英用沾濕的粗布手巾纏在手上,使勁兒的在她身上搓着,不一會兒,灰黑的泥碾子一條一條往下落:

“你說你,那麽好的兒媳婦,還不知足。要是我娘還在,你想過什麽日子沒有。”

“是啊,你娘她是真好。”

許是被這熱氣熏的,周氏身心都跟着放松下來,口中喃喃自語:“我也時常後悔,可能怎麽辦呢。那會兒人都快要餓死了,要是有人買我,我第一個就賣了自己。窮哦,命就是賤啊。”

洛英這次居然難得的沒反駁她,而是順着她的話:

“那為什麽不去上工呢?就說這回,寧墨找的活計,每個月足足給二錢銀子,養活咱一家老小都夠了。”

洛英特意挑在這個時候給周氏知道,果真,周氏上了當:

“孫女婿不是走了?是去找活了?”

“走,走哪兒去?您又不是沒瞧見我們的感情,好着呢。他原先的确是家裏有過錢,可這兵荒馬亂的,家裏遇到點事也就敗了。如今遇到我,自是想安頓下來好好過日子。城裏的活計錢不多,卻好在穩定,夠咱們一家子的嚼頭。”

“那是,那是。”

周氏樂的眼睛都眯成條縫了,舒坦的很:“這孫女婿,你是找對了。踏實肯幹,關鍵人還孝順。我老婆子的晚年,享福咯。”

洛英舀起一瓢溫熱水,潑在她皺皺巴巴的背上,泥條兒順着流到地上。又是一瓢後,周氏舒服的長嘆了口氣。

“那您說,那會兒怎麽就沒大戶人家招工呢,我娘手巧,去了做個廚娘也能養活下咱們一家啊。”

不動聲色,把話題又重新引了回來。

果真,周氏不設防的上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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