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喂食
沈凜月的逃跑計劃無疑失敗了。
她剛移動一步,花月臣便幻出一陣香氣将她迷暈了過去。之後的一切她都沒有了記憶,只知道自己醒來的時候已在襲花宮中。
她睜眼便見一片赤色的帷帳随風舞動,半透明的紗簾映出室內的陳設,典雅不失華麗。一股暗香于屋內浮動,直奪取她的嗅覺系統,叫她心神暢快。
透過門的縫隙,瞥見外頭的青山與雲煙虛淡于偏遠的天際。
現下屋外正細雨綿綿,蒙白的水簾籠成水煙袅袅于山間。空氣裏充斥着新鮮花草與水的甜淡氣息,雅然舒然。
沈凜月從床上爬起,忽覺身上的衣物已被人替換過,不自覺檢查了一遍自己的身子,未覺異樣松了口氣。
她穿上金絲雲靴,便往殿外走去,途經妝臺,瞥了一眼鏡中自己的模樣。
沈凜月發現這具身子的主人,正是先前于腦海見過的那女子。
她仔細看了一會兒,發覺近距離觀賞遠比腦海中遙見來得震撼。她的容貌生得驚豔,仙風道骨自帶絕塵之氣,高潔而不可亵渎。
沈凜月覺得自己撿了個大便宜。得了夢寐以求的容貌,便是命運慘些又何妨?她會一步一步得到反派的庇護。艱苦奮鬥什麽的在躺贏面前不值一提,鹹魚只想繼續到底。
沈凜月走出寝殿,四下環顧一圈,發現這襲花宮原是飄在空中的。一出殿門便滿眼都是桃樹與鮮花,空氣裏香氣沉浮,叫人聞時舒暢。
亭宇由廊道相連,在它下方便是柔軟清涼的白雲,整座襲花宮隐匿在雲海裏,似夢似幻。
沈凜月沿着廊道走了一會兒,她滿心好奇地伸手觸摸白雲,體驗着飛上雲端的新奇感。直到有個聲音喚她,她才回神去看。
“殿下,宮主有請。”
來人是個年華正好的侍女,她向沈凜月施了一禮,擡手做了個請的手勢。
沈凜月跟着她走向一座殿宇,進入殿內,發現花月臣正坐于案前提筆書字。
他未曾擡眸,只用餘光瞥了一眼來人的身影,柔聲道:“殿下來了。”
沈凜月小心地嗯了一聲,走到他身前低聲問:“宮主喚我來可是有事吩咐?”
花月臣手中的筆一頓,終于擡頭看向沈凜月。他的眼眸依舊溫柔,嘴角陷出好看的弧度。
“殿下如此小心翼翼倒叫我慚愧了。你是仙界的公主,我只是個遭人厭棄的魔頭,殿下不該如此客氣。我雖惡名遠播,然也不是個嗜殺成性的,你是我的客,無須怕我。”
沈凜月僵硬地擠出一個笑容,盡力克制聲音的顫抖,“宮主救我出仙宮,便是于我有恩,我定會好好報答宮主。出了仙宮我便不是公主,宮主有事盡管吩咐,我定當盡力而為。”
沈凜月心想:和大佬不客氣,豈不是自找死路嗎?我還不想死。
花月臣不置可否,招手示意她走近些,待她走到跟前停下,方說:“那便勞煩殿下為我磨墨可好?”
沈凜月爽快答應,挽了袖子便伸手拿起墨條,緩緩研磨起來。
花月臣在一旁看着,見她動作粗笨,搖了搖頭說:“殿下需将墨條豎立研磨,我來教你。”
他的手掌觸上她的手背,以一個包合的姿勢将她的手握在掌中。他再緩緩使力推動墨條,讓它在兩人手下化成烏黑的墨汁。
這樣的橋段,沈凜月自然沒少在影視劇和小說裏見過,往往是男女主感情更進一步的關鍵,在他看來這樣的舉動是極其暧昧的。
卻沒想過有朝一日這樣的場景也會發生在自己身上。她的手被他緊緊握着,她能清楚地感覺到他的溫度和肌膚的觸感。
沈凜月有些心慌,不自覺移開視線,卻不敢逆他的意抽出手來。
片刻後他才放開了她。
沈凜月緩了一瞬,将臉上的別扭掩飾下去,學着他的樣子研磨。
花月臣看了一眼,滿意地朝她微笑說:“殿下聰明。”
他繼續提筆寫字,沈凜月不時瞥他一眼,見他寫得一手好字,不免有些驚奇。他原來還是個有文化的大佬!
天色漸沉,一直到了用晚飯的時辰花月臣才停下了筆。他起身收好紙卷,歪頭指了指殿外,示意沈凜月和他一起前去用膳。
沈凜月點頭說好,卻不敢靠他太近,輕手輕腳跟在後頭,生怕一步出錯擾了他的雅興。
花月臣卻似乎不滿她的小心謹慎,有意停下等她。沈凜月見他停下也不敢再往前走,低聲問:“宮主怎麽不走了?”
花月臣低嘆一聲,回身一只手扯住她的袖口,拽着她便往門外走去,邊走邊說:“殿下還是怕我,我果然像個地獄的惡鬼,叫你不敢同我親近?”
沈凜月聞言吓了一跳,以為他生氣了,連忙擺手致歉說:“不是不是,宮主生得這般好看怎會像惡鬼?我只是因為欠宮主人情,不敢太過放肆罷了。”
“果然聲名誤我,”花月臣無奈嘆笑一聲,看着她說:“若非逼入絕境,誰願意做殺人的魔頭?我心中懷的良善終究比不上他人一句诋毀,世人诽我謗我,他們只相信那道預言。”
他的眸子稍顯失落,不過很快調整回來,挑眉一笑便釋然了。
“随他們去吧,我已無心證黑白。既做殺人事,便無關是與非。”
沈凜月被他拉着走向寝殿,聽他那番話再聯想先前知道的他的身世,她心中亦有一番感慨。
他也不過是個懵懂的孩子,被六界追殺數百年,才成為今日這般魔頭。若說他錯了,六界正道哪一個又沒有錯呢?
美麗的皮囊善于僞裝傷口,他的面具下是殘破委屈的靈魂。
沈凜月悄悄看着他的側臉,如今這張臉已看不見少年時的稚氣與懵懂,只剩下殺伐與決絕。
心中的良善未必不會消隕,誰又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變了呢?
天色暗得快,等他們回到寝殿已幾乎看不見外面的景象。殿內燃了燭火,火紅的光亮充斥着整間屋子,将夜的漆黑徹底驅散。
桌上已擺放好膳食,多是些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的稀罕物。有像石子一樣的糕點,有像冰晶一樣的果子,還有見人便會發出聲響的湯汁。
沈凜月着實開了眼界,有生之年見到神仙吃的食物,也不枉費重生一回了。
但她還是壓制住自己的好奇心沒有多問,小心地夾取面前的糕點,輕聲吃了起來。
仙界的糕點不同于人間的糕點,入口便會化作一團有味道的氣霧,不需咀嚼,只要将氣霧吞下,腹內便會有飽腹的感覺。
沈凜月覺得新奇,又試了一樣其他的食物,結果也是一樣。
花月臣見她動作謹慎,只吃了擺在面前的兩盤食物,知道她還顧忌着他放不開手。即使眼中明明充滿了對其他食物的渴望,也被她壓了下去。
花月臣不知怎的心上觸動,想起小時候的自己也是這般膽小害怕,面對六界的刀槍劍雨,他只能一個人躲在角落哭泣。他無助害怕的時候,何嘗不是像她這樣的?
“殿下。”
沈凜月發覺他的聲音有些發顫,正擡頭看向他的時候,被他夾來的一筷子食物堵住了嘴。
沈凜月驚疑中将食物吞了下去,愣愣看着他不知所措。她在他眼中似乎看見了一絲水光,他一眨眼又消失不見了。
“殿下還是怕我,連用飯也要顧忌我,你明明想吃卻不敢伸手夾來,殿下還像個孩子一樣,要人喂麽?”
沈凜月被他的話擊得臉頰泛紅,才驚覺方才他是用他的筷子夾食物送入她口中的,所以……他們算是間接接吻了麽?
沈大直女感覺受到了刺激!
“不……不是……宮主大可不必……不必喂我……”
花月臣看她害羞的樣子又笑了起來,一只手撐着腦袋倚在桌上瞧她,饒有趣味道:“喂你一口便結巴了,臉也紅了,殿下不會偷偷在想些什麽吧?”
沈凜月的臉不自覺更紅了些,連連擺手加搖頭否定:“沒有……我只是不小心噎着了。”
花月臣不拆穿她,眼梢笑得更彎,嘴角弧度也更大了些。
“我可不信,再喂一口便知道你有沒有說假話了,殿下可敢?”
不待沈凜月說話,他已用手拾起一塊糕點送入了她的口中。他的指尖摩挲着唇瓣退出,激得她身子一顫,臉頰不自覺燒得更燙更紅。
“果然殿下是騙我的。”
罪魁禍首在一旁看着笑話,沈凜月只覺得羞愧難當,恨不能找個地縫鑽進去避避。
花月臣知道她臉皮薄,便不再逗她了,他将遠處的食物端到她的面前,任她挑選。
經此一激沈凜月也放開了些,即使被他注視着也不覺得不自在了,吃得腹飽才停了下來。
飯後,花月臣拉着她的袖口行于庭院消食。
雲端的空氣夜裏便涼了下來,走的時間久了便覺得有些冷了。花月臣覺察到了,施法變了件長衫披在她的肩上,沈凜月才覺得好些。
消完食花月臣又拉着她走向寝殿,沈凜月停在門前有些猶豫:“那什麽……這是你的寝殿……我就不進去了吧?”
花月臣回頭看她,嘴角挂着一抹極富深意的笑,“陪我同寝便怕了?是怕我偷偷吃了你麽?”
沈凜月暗說:我怕你上我。
花月臣将她拉入寝殿,擡手輕輕搭上她的肩膀,似在安撫。
“殿下又想到哪裏去了?我不會對你做什麽的,只是要你陪着我一起休憩而已,你便怕了?殿下好生膽小啊。你不願與我同塌而眠我也不勉強,叫侍女再送床被褥,我在地上睡便可。”
沈凜月生怕惹了這大佬,不敢再拒絕,低聲說:“我睡地上便好,宮主的床理當是你自己睡的。”
花月臣卻說:“殿下是公主,我只是個魔頭,論身份論地位,也都是殿下在上我在下。”
沈凜月不知怎的,對于這個上下的表達心生抵觸。她見他态度堅決不敢違逆,只好點頭應下。
花月臣便笑着拉着她的手将她送到床邊,将她塞進被褥再替她蓋好了被角,才叫侍女送了床被褥來,睡在她的床下。
“殿下好生安歇,明日莫要再怕我了。”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閱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