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殿下摸摸頭
沈凜月忘了自己是如何返回寝殿的,只知道花月臣摟着她的腰肢,一步一步攙扶。他的手掌捂住了她的眼睛,只剩下一片黑暗。
她的神緒完全亂了,大腦空白,直到花月臣将她的身子按在床沿,松開手掌重,她的眼眸才微閃了一下。
花月臣在她身旁坐下,伸手撫上她的後背,像在安撫一只受驚的白兔,很輕很柔。
“殿下別害怕,花月臣永遠不會傷害殿下。我自知不是良善之人,但也言出必行,你永遠不必怕我。”
沈凜月愣愣點了點頭,還沒緩過神來,連他的話也沒聽進去。
花月臣自然知道,悄悄施了個術法點燃屋內的迷香,一股淡香瞬息盈滿整間屋子。沈凜月吸入幾口,已然泛起睡意,雙眼欲阖。
她的身子疲.軟下去,花月臣便将她的腦袋按在肩上,指尖輕撫她的發絲,柔聲說:“殿下困了,睡一覺吧,醒來一切就都忘了。”
沈凜月在他肩上枕了片刻,徹底睡了下去。花月臣替她脫了長靴,将她安放在床上,合上被褥。
他湊近瞧了瞧她的睡容。
她的年歲小他百餘,模樣不過是人間十七歲少女的樣子,尚且還是稚嫩的時候。她阖眼安睡,收斂脾性越顯得乖巧。
一身華服籠着白皙的肌膚,只露出一半鎖骨,卻使喉間美色如玉如畫,總要叫人失神瞬息。
她還是天庭那個驕傲的公主殿下,生于九天,長于仙庭,是命中注定的尊主。
數百年風雨,栖身爾虞我詐,困于殺伐權謀,她亦然如初,還是她記憶裏那個眼中含光之人。
她從來沒有變過……
花月臣微笑着起身走出寝殿,路過門庭身形一滞。他忽覺體內的力量稍顯紊亂,靈氣壓迫将他額頭沁出冷汗。
他的雙眼微微睜大,算了算日子,不日便是月圓之夜,心知大劫将至。
當年他偶然練成神功成為天下第一魔頭,擁有無上靈力的同時也埋下致命的隐患。神功是機遇也是劫難,能助他也能毀他。
花月臣發覺四肢有些脫力,腳步變得綿軟虛浮,日頭一曬已有些暈眩。他扶了扶額,保持神智清醒,加快腳步往另一座大殿走去。
他推開殿門直奔床頭而去,卻還沒靠近床前,腦中一昏一下摔在了地上。
他掙紮着翻了個身,讓自己的臉朝上,順勢拂手吹去一股風力将殿門和窗子合上。他不想讓人看見自己狼狽的模樣。
脫力感将他的四肢變得虛軟,他掙紮着試了許久,始終站不起來。
他的臉色只片刻變得蒼白,紅唇黯淡失了顏色,額頭的細汗一點點冒出,讓他顯得憔悴許多。
他捂緊了自己的腹部,紊亂的靈力在攪弄他的五髒六腑,疼得厲害。雖說這樣的疼痛他已承受了數百年,承受了無數回,可它發作起來他還是沒有掙紮的餘地。
洗髓咒,傷筋催骨,可救人可殺人。
之前的數百年他以靈力壓制,此咒不曾犯過,可近日随着他靈力漸弱,此咒趁虛而入。
這一回,他的生死劫到了。
……
二百年前,東海雲州。
花月臣被五界追殺至邊境之地,五界尊主手執神兵設下天羅地網,層層結界罩下,将他困于海上。
天上雷霆劈閃,衆人借力以咒術将雷電煉成鐵鏈,一層層纏絞在他的身軀之上,将他包成一顆鐵球。
神兵指天引下閃電,數百道亮白的電流如銀鎖将天地栓連,下一秒炸裂開來,如蛛網鋪天漫地。霎時将他團團包圍,巨大力量伴随驚天裂變,重擊他的軀體。
他渾身鐵鏈一瞬炸碎開來。
花月臣終于皮開肉綻,血流如注。電流直擊五髒六腑,若非他命硬存下一口氣,已然碎屍一具。
他漂浮于海面,盡力睜開雙眼。他還沒有死,他還不能睡。
五界尊主見其不死,祭出神兵在海上布下誅天滅地之陣。
陣法沿着海面鋪開百裏之外,如一輪妖月陷落于海。只見霎時一片血色的異光自天地間閃耀,如妖蓮出世,如厲鬼喧天。
雷霆受陣法影響愈演愈烈,整個天庭都裂開無數細紋。陰風也在此時吹得兇狠,掀起百丈巨浪,踏平山川。
花月臣被海浪卷入水下,沒有一點力量掙紮。他被海水帶往深處,越陷越深。
水下黑暗的空間忽的變亮,原是衆人合力将雷電彙聚,經由陣法凝成一道巨型電束,忽的射了下來。
電束綻裂于水面,化成萬千銀絲穿入水下,整座海水瞬間亮如白晝。
花月臣感覺到自己的傷口裂得更大,感覺到白骨碎裂的動靜。血液染紅水體讓他迷了眼睛,他忽然好疼好疼,好累好累。
他終于阖眼陷落下去。
他以為一切就這樣結束了。
彌留之際卻感覺到有一股力量将他承托,有靈力鑽入軀體修複他的傷口。
他睡了一覺,醒來時已在雲州邊境的一座孤島上。
後來他才知道是一只鬼魂救了他。
也是那時,他和鬼魂做了個交易……
花月臣躺在地上休息了半個時辰,虛汗才不再冒出,五髒六腑漸漸平靜,終于不再作痛。
他等力氣恢複了一些,掙紮着站起走向床邊。他掀開被褥鑽了進去,身子蜷縮,兩只手掖緊了被角。
他的身子微微發顫,忽的覺得有些冷了,許是洗髓咒發作後的症狀。
他将身體縮成一團,試圖以這樣的姿勢讓自己暖和一些。可是窩了許久效用也不大,身子還是不住發顫。
他有些貪戀昨夜枕邊人的溫度。昨夜趁她安眠,他将她抱在懷裏,她那樣清瘦的身子在他懷中小得像只柔軟的貓兒。
他輕輕将她擁抱,雙手環着腰肢與她掌心相握。他弓着身子貼合她後背的曲線,與她溫暖相依。
他喜歡她身上淺淡的清新味道,也喜歡她發絲柔潤的觸感,更愛她臉頰微紅勾欲的顏色。
花月臣思及此處,不自覺漾開一絲淡笑,随即擁着自己的雙肩,好似懷中還是她那張安睡的臉。
他覺得他的心開始亂了。
……
花月臣躺了許久才睡了下去,一直到夜色暈染時才醒轉過來。
他的身子已經恢複,不再發顫,手腳的力量也已回來,與平時無異。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緩了會兒神,才從被中直起上身坐了起來。
屋內燭火微搖,火舌随着輕風蕩漾着爬上寝殿的四壁,将屋子籠成昏紅的顏色。
窗外月已高懸,皎白的月光透過窗紙撒上妝臺,印上一圈銀白。
襲花宮建在雲端之上,是除天庭外離月亮最近的地方。此處的月亮比別處大了許多,銀盤皎潔,好似只需擡手便可一撫,總讓人心緒神往。
花月臣從被中鑽了出來,穿好雲靴往殿外走去,卻還沒步入門庭,遙遙聞見一股煙火香氣。
他召了個侍女詢問,才知道是沈凜月在廚房生了火,說是要給自己做一餐飯,以多謝他收留之恩。
花月臣覺得有趣,沿着長廊慢步,尋香去往廚房。
片刻後他停在廚房外,擡頭見煙囪升起虛淡的白煙融入雲裏。人間的煙火在襲花宮還是頭回燃起,花月臣心覺有趣,向裏瞧了瞧,來了興致。
“殿下在天庭長大,怎的還會做人間的吃食呢?你若愛吃,施術變換來便好,何必親自操勞?殿下身子金貴,這些事以後別再做了,交給侍女便罷。”
沈凜月聞聲回頭看了他一眼,和聲說:“施法變來的東西比不上親手做的,宮主将我帶離仙宮,免于囚禁,我也應當聊表心意,這頓飯便算是我的答謝了。”
花月臣走進廚房,往竈臺上瞥了一眼,看着淩亂的案板和鍋裏五顏六色的湯汁,有些憂心。
“殿下确定這菜……”
沈凜月打斷他的話搶着說:“宮主放心,這菜保準你會喜歡!”她信心滿滿。
讨好反派第二課:給反派做一頓愛心餐!
俗話說想要抓住一個男人的心,先要抓住他的胃,他确信這話放在魔頭身上也是行得通的。
花月臣不置可否,站在門邊看她動作。偶然間想到今晨沈凜月看見的那一幕,有些遲疑地問了句:“今早的事殿下可還記得?”
沈凜月聞言愣了一下,想了一瞬,覺得自己醒了一次做了些什麽,可卻記不起來。
她撓撓頭說:“今早發生了何事?我……我不記得了……”
花月臣微笑着搖了搖頭,“無關緊要的事,殿下不記得便不要去想了。”
他心下松了口氣。殺死蘅無被她瞧見,如此血腥的場面定将她吓壞了。他知道她一早便怕他,即使同屋而眠、溫言軟語,也無法抵消半點。
那時她待在原地,吓得腿軟,她一定覺得他是個無惡不作的魔頭。他怕此事成為他們之間的芥蒂,只得施法抹去她的記憶,所幸一切如他所願。
沈凜月聽他的話覺得有些奇怪,知道自己想不起來的事一定與他有關。但她現在處境尴尬,寄人籬下做着人家的傀儡,還是乖乖聽話比較好。
好奇心害死貓,小命要緊!
沈凜月識趣沒有再問,轉身走向竈臺,卻剛邁開一步,忽的被花月臣一拽,撲向他懷中。
沈凜月吓了一跳,以為他要對她做些什麽,反抗的姿勢已經擺好。
卻在出手的前一秒,聽見身後傳來一聲爆破的聲音,同時還有鍋碗瓢盆落地碎裂的聲音。
她轉頭去看,卻見那鍋整個掀了過來,湯汁從竈臺流向地面,蔓得到處都是。同時火焰點燃油脂,在一旁燒得起勁。
沈凜月心說:完了完了,魔頭的胃沒抓住,先炸了人間的廚房!小命要嗚呼了!
花月臣見她愣住,伸手挑起她的下颌,玩趣地說:“殿下毀了我的廚房,該如何賠我?”
沈凜月的手不自覺開始顫抖,連聲音也開始發顫:“大……大佬要不……饒個命?”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閱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