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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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在同一站下車,下車後是完全不同的方向,但他沒有走,還是跟在我身後。
路燈很亮,我下車後左右看了看,站臺附近到處都是學生,比半夜的城區要熱鬧多了。
江劍穿了身衛衣,在車上被擠得發皺,甚至蹭上了不明的白色粉末,他滿臉不高興,生怕別人看不見他的臭臉,不知道他有潔癖。
我看不下去他這副樣子,也用不着他送,催着他走:“你快回你住的地方吧,看你這不高興的樣子,一直跟着我別人還以為你是找我讨債的呢。”
看他這樣的臉色,又不确定他今天是高興還是不高興了。
他一直看着自己衣服污漬的地方,聽了我的話身形一僵,忙擡頭解釋:“不是...我很開心。”
我走過去,幫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白色粉末,不過拍不下來,我又用手指搓了搓:“好像弄不幹淨,你還是回去洗吧。”
他要再說什麽,我卻突然一個踉跄,被一雙手硬生生推到了一旁。
“亦然!”
扭頭去看,是我那三個室友。
“你去哪了今天,難得見你逃課,怎麽也不跟我們打個招呼,一直找你呢。”
我捏了捏被推的地方,驚訝道:“杜忻?你們怎麽在外面?”
杜忻人開朗,大一剛入學時,他最後一個到宿舍,我和另外兩位相對無言,正以為這四年就得就着這死寂的宿舍氛圍過下去時,還在宿舍坐着就聽見他在樓梯口大聲吵鬧。因為他實在是吵,吵到我們三第一次開始交流,就是在聊他,說本來就累,居然還有人能搬行李箱爬了四層樓還有力氣大喊大叫。後來他進了門,才發現這人是我們宿舍的。
不過也多虧了他,我和宿舍的人才能漸漸相處起來。
“老李他喝醉了,我倆正要把他搭回去呢。”說着他視線轉到江劍身上:“這是?”
我一瞬忘了身邊還有個江劍,緩過神來去看他,随便編了一個借口:“這是我表弟,他今天剛來A市,我就帶他在市區逛了一天。”
我說的面不改色,臉不紅心不跳的,忽然覺得自己還挺擅長胡口亂編的。
杜忻不懷好意地“哦~”了一聲:“你表弟長得還挺帥。”
“和我們一起回去?我撐不住老李了,你來換我班呗,我歇一會兒。”
我側過身子去看他隔壁的李珏,額頭上一層冷汗,臉紅得不像話,醉得不省人事。杜忻和桑翊兩個人都撐不住他,就快要躺倒在地下了。
“我來吧我來吧。”我忙過去接李珏的手,讓他搭在我肩上。我整個人都被他壓着,腰直下垂,艱難擡頭去找江劍,看見他臉又臭了一度。
我折騰了半天換好舒服的姿勢,對他說:“你回去吧,我室友醉成這樣,我先帶他回宿舍。”
杜忻在一旁附和:“對對對,我們得趕緊回去,我可怕他吐一地污染校容。”
這會兒是沒辦法兼顧他了,我也不可能放着爛醉的室友不管,和江劍在這互相慢慢磨着。
我這室友爛醉是經常的事,他情感豐富,每吵一次架、分一次手都得如此,他雖然重,但一回生二回熟,我早已經習慣了。
我環過他的腰,把他整個人往上提了提。
江劍一直看着我動作,表情連裝都懶得裝,我不得不在掼着李珏的同時和杜忻說話,讓他不看到江劍的臉色。
哎,實在是累倒我了。我眼神揮一揮,示意江劍趕緊走吧,幹脆就不再管他。
好不容易回了宿舍,已經是晚上十一點。我沖去身上沾染到的酒氣,想了想,還是和江劍發了個消息。
“你到了嗎?”
這麽晚了,他不可能沒到吧。我又把這幾個字删掉,思來想去,又放下手機,躺在床上不知不覺就睡了過去。
要想和人好好相處,滲析語言藝術實在是難,我沒那個天賦,也不求自己能說出什麽安撫人心的話了。
那之後幾天江劍都沒什麽消息,我也按部就班地上課休息,教室、圖書館、飯堂三點一線,回歸到從前那樣平淡的日子。
到了下學期快開學,他的消息仿佛如約而至,傳到了我手機上。
“你帶我看看學校吧。”
整個暑假我都沒回江家,當然也不知道他在哪。江東傑更是消失不見,我試着不回江家,沒想到他完全沒管我,正好室友在商量去古跡實踐的事情,我便和他們一同去了。
他是沒能分開心,江東秀手下的宏盛出了問題,宏盛又是江源旗下的一環。雖然江東秀早就讓宏盛和江源脫了關系,但畢竟有着那段曾經,還是查到了江源這裏。江源這麽大一個企業,但凡出了一點負面新聞,讓對手鑽了空子,損失不可計量。
江東傑忙着拉他弟脫身,自己倒是一連幾個月都脫不開身。
我知道後,恍然大悟,難怪這段時間江劍幹什麽他都沒去管,對他來講果然還是江源更重要。
什麽感情、再深重的承諾,當然不比一大把財富來的更有意義。
江東傑就是為了順利繼承江源才娶了我母親,既然有捷徑能走,那為什麽要踏過那層層困難呢。
不過他确實有那個能力,就算我不怎麽看經濟新聞,也知道江源在他手下蒸蒸日上,正度過最鼎盛的時期。
他緊得支不開身,我日日都在尋訪古跡、寫實踐日記,也忙了起來,一天下來經常忘記吃飯,手機看不上幾次。
見他消息,我心下一緊,他果真沒開玩笑,不過幾天就要到我們學校報道了。
不過他讀的金融,在金融學院,跟文學院隔了一個學校遠。
這倒沒什麽意外,在私立高中時,他接受的就是最高等的經濟教育,為的就是以後能有足夠豐富的硬知識來維系當下一切。而技巧是軟的,江劍雖然性格上滞鈍,但根本不是不懂變通的人。
我帶他到金融學院去看,其實就是些普通的教室,和文學院并沒有過大的區別。只不過多增了實操實驗室,用來教授金融相關專業學生的企業管理實訓。
近黃昏,大多學生都在上下午最後的課,我回想他高中似乎都是一對一教學,或者很少人一同在一個教室,大概率根本沒感受過有一整個班學生雖吵鬧但熱鬧的氛圍,便帶着他從後門混進了正上着課的教室。
五點半,離下課還差十幾分鐘。臺上老師講着財務,我一個學歷史的根本不懂,一直看着窗外,江劍和我完全不同。
他顯得很局促,從我拉着他進來開始就渾身僵硬,我不知道他剛踏入未至之境的感受如何,但那一定不會是負面情緒。
只不過和我有一點糾纏,他就沾了一身的煙火味。不知是該欣慰還是唏噓。
等下了課,學生都走光了,他還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整個教室都暗下來,火燒雲燒出的一層霞光,卻讓天空鍍了金粉。
他走到窗口,望向天上那副油畫,又望向我,那片金色的黃昏照在他身上,半明半昧。陰影打在他臉上,連眼神裏都蒙上了一層旖旎意味。
我猜他是想吻我。
就算按住心髒遮住雙眼,隔着冷硬的枷鎖,我都沒法按捺住那些蝴蝶了。
他們從我心中噴湧而出,是醉醺醺,酥麻麻的感覺。
于是我對他笑了笑。
但他沒有吻過來,将我抱進懷裏,我聽見他也輕輕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