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25

===================

第二日我同往常随生物鐘醒來,睜眼卻覺得是十四歲以來睡過最踏實安穩的一覺。

江劍沒有離開,還躺在我身旁,這與以往的千百次都不同我醒來仍能聞到他身上獨有的味道,觸碰到溫熱的體感。

許久都沒有像這樣直到早晨兩個人都窩在被中,雖然床很大,但我們緊挨成一團,不能任意伸展手腳,我悶得有些燒,想要騰出一只手來散熱。

剛一動作,我擡頭見江劍睜着眼,正朦胧地看我。

“…江劍?醒了嗎?”

他悶聲回答我,問了聲早安,揉了揉眉心,然後支撐着身體,起了床。

我伸手去摸手機來,才不到七點。聽沈秘書說今早八點會準時召開新聞發布會,距現在也不過只有一個多小時準備了。

其他主謀都已經被抓,落網之魚也正在追捕中,因還未開庭,審判結果并沒有出來。今天上午開完新聞發布會,江劍應該會去審閱明日開庭的資料,也就是我離開那段時間他搜集的那些證據以及宏盛破産的公證說明。

我回來之後已經沒有江東秀的人再來騷擾我,劉相默也并沒有聯系我,我又一直待在江家,實在是太清淨了。

我從床上爬起來,但沒下床,靠在床頭明知故問到:“今天早上是要去開發布會嗎?”

江劍差不多換好正裝,見我問他,便回頭走到床邊來:“嗯,江東秀的事該解決了。”

我點點頭,想了想,還是起身抱了抱他,對着他的脖子深吸了一口,好一會兒才松手。

“還有一件事。”我頓了頓:“等你庭審結束後我們搬出去吧。”

回來之後我想了許久,也做了很多準備。這棟別墅少說我也住了十年,陰霾與恐懼占據了我在這裏生活的絕大部分,幾乎沒有美好的回憶。更無法逃避的是,在我沒搬出去之前,每日回到這裏都要忍受挂在客廳的那張‘全家福’的恥辱凝視,我根本無法視而不見。

江東傑去世後,江劍便将那張合照撤了下來,客廳裏萦繞我腦中的噩夢沒有了,卻變得空蕩難以捉摸。

江劍從來沒有向我提過他的母親,我只從阿姨口中了解一二,知道她非常跋扈,拉來的仇恨和妒忌都不少,對江劍也沒有管教,只把他當作嫁入豪門的工具。

這棟別墅就是江東傑上任後為了同她享樂,自己買在郊外的。我母親并沒有住過任何江東傑存在過的地方,我對這裏又何來感情一說。

既然無法規避那些瘡痍的往事,至少也要離承載這些往事的容器遠遠的。

江劍沒有猶豫,直白地答應了我:“好。”

我擡眼看他,笑着捧着他的腰向後轉,催促道:“你快去吃早飯吧,這兩天這麽忙中午不一定吃得上飯,不能保證不累到,千萬不要餓到啊。”

他卻轉回來,附身在我唇邊輕輕吻了吻,離開時在我耳邊竊竊:“一切都會好了。”

換季時節,天漸漸熱了起來。我半躺在大廳沙發上,開着新聞實時播報,邊找搬家公司。

明日庭審過後我們便會搬出去,徹底遠離這個是非之地。至于新房,我離開的那段時間就一直在看,最後選定了遠離市區,與這裏相距甚遠的從前我與母親同住的那塊別墅區內。

我母親去世前,就已經将我們住的別墅變賣,金額都打入我的賬戶。因為怕我孤身一人照顧不好自己,特意賣給了一對和善的老夫婦,他們膝下無子,便想将我托付給他們照顧。只不過我還未曾見到過兩位老人,就被江東傑捷足先登了。

這座城市很大,新房與江東傑的房子在東西兩個極端,只要不刻意提起,我再不會同這裏有一分一厘的聯系。至于我本想離開這座城市,但江劍不只有我,還有整個江源,我便也沒再去往這自私的方面想了。

八點多,畫面在江源總部大門前徘徊一個多小時,我終于看見江劍在沈秘書及幾個随行人員的陪同下出現在了媒體鏡頭中央。

他又換了身更得體的西裝,領帶還是出門前我為他系的那條,只是我不擅長系領帶,只能顯得随意。他工整了領帶,額前的碎發也向上撩起,整個人精神有風度,這時我才忽然感受到他作為一個企業領導的氣質,但又或許是本色出演。

許是他第一次作為江源總裁公開露面,我甚至覺得他大抵是化了淡妝,近來熬夜的那些黑眼圈遮了不少,下巴上的胡渣也剃的幹淨,感謝沈秘書日夜兼程勞心費神還為江劍安排造型師。

不過,在記者問出第一個問題前,我關了電視。

阿姨在我身旁同我一起看,見我關了直播,吃驚着問:“大少爺,你怎麽關了?”

我撫了撫鼻子,如是道:“都清楚,也沒什麽好看的。”

問的無非也就是那些問題,我沒必要知道江劍的回答,是因為我清楚他會說什麽。本身我對這些事也沒什麽興趣,江東秀咎由自取,宏盛誤入歧途,江源為他處理爛攤子已經是念足了舊日情分,可不能讓這情分泛濫成災。

解決問題當然是要解決導致問題的本源,本源已經落入法網,那還有什麽可擔心的。

我開始聯系搬家公司,這裏本就沒什麽要辦的,江劍也才剛回來不久,要搬的東西就更沒有什麽,沒必要大張旗鼓的搬家,何況周圍也沒有親近的鄰居,大可以不聲不響地搬走。

時間還早,我也不知道江劍要帶走什麽,便在江家随意轉轉,逛一逛這個我住了幾年都未知全貌的房子。

走了一圈,最終來到了那個小象牙塔。

這是我住過的房間,推開門,雖不至于髒亂,但也算是蒙上了一層灰。我已經幾年沒有進來過這裏,所到之處都是灰,嗆得人睜不開眼。

我剛搬出江家的那段時間,阿姨時不時還會聯系我,也會為我打掃這裏的衛生,以便我回來時保持整潔。不過我無數次同她講過我不會再回江家,她也就不再做多餘的無用功了。

阿姨雖然是從小照顧江劍的人,但聽說她來了江家後,不論是我還是江東傑,都在一同悉心照料着,盡管我們父子毫無感情可言,她也把我們當一家人,每個人都不曾懈怠。她似乎也不親近血緣上的親人,沒有請過假,也沒有聽說過她有子女,一直都是呆在江家,就連江東傑卧病期間,也是由她來照顧。

我便問她要不要同我們一起搬走,她沒有很詫異,也爽快地答應了。我們搬進小房子去,我雖然會做飯,但廚藝不精,只夠我自己勉強過活,到時候還是會請新保姆,倒不如讓一直照顧我們的熟人一同,她清楚我們的脾氣與口味,正好省去不少麻煩。

這間房還堆放了些雜物,進來前,阿姨說她從前也只是做簡單的清理,沒有大範圍挪動過什麽,所以幾乎就是我走後的模樣。

穿過那層灰,也穿過那層回憶,我環顧一周,見到了壓在雜物底下的那些畫筆。

上大學之前,我因為整日都要受到江東傑的冷眼與暴虐,人也變得焦慮暴躁。我不敢頂撞江東傑,甚至不敢出現在他面前,不論是活物、死物,我都唯唯諾諾的對待,最終将脾氣都發洩在自己身上。

找不到可支撐的實物,唯有一句信念,能讓我在惶惶不安的情緒裏抓住下墜的自己。可信念雖是活的,但它太輕了,我做不到在拼命拽住自己的同時擡頭看它。

但我從沒想過尋死。

為了分散注意,靜下心來,我找了很多緩解焦慮的方法,所有都試了一遍之後,最終堅持下來的只有畫畫。

起初我也因為畫不好一朵向日葵而怒砸畫板,扔棄了幾十幅之後,才找到感覺,情況也逐漸好轉。

它是我同我靈魂的自救。

大學之後,我急于離開這裏,只裝走了背包能背下的東西,這些畫筆工具就沒有帶走,留在這裏吃了幾年的灰。

這應該是我現存在這棟別墅中最珍貴的東西了。

我将它從一堆雜物底下抽出,沾了滿手的灰塵,仍用手拂了拂,顯得幹淨些。

只拿了畫筆,從房間裏出來,鎖上門,也将那些瘡痍的往事鎖進去,永遠都不見天日。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