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撿到一個展昭?

撿到那個古怪青年的那天,是一個風雨交加雷鳴電閃的夜晚。

因為牆壁滲水導致電路短路,臨時又找不到修理工,楊洛花了些時間才把問題處理好,到離開店子時,已然是深夜時分。

離島上高樓不多,大多是兩三層的獨立平房,缺乏石泥牆的阻擋,風吹得很是猛烈,呼呼的打在身子,直教人走路也歪歪斜斜,更遑論撐雨傘。那把聲稱可以防折斷防風的折疊傘早在楊洛踏出店門打開的一刻,被怒號的狂風卷到不知哪家民舍的屋頂去。

于是,沒有後備傘子的楊洛,只能徒然冒着暴風急雨襲擊,一邊嘀咕一邊朝自家方向奔跑。

就在狼狽地路過觀音廟門口的時候,眼角餘光卻不經意地瞄到一抹紅色。走近細看,才發現竟是個穿着古裝藍衫的長發男人。

男人半身帶傷,任憑楊洛怎麽拍臉叫喚都毫無反應,顯然已陷入昏迷。

小島嶼本就遺留好些歷史建築,這座觀音廟也常常給電視臺取景拍古裝劇,今天日間才有一劇組到來拍了一段子影片,故此楊洛看見這個男人的裝扮後,并未感到驚訝,只是疑惑為何有演員受傷卻無人理會。

但眼前人命尤關,也容不得自己多作拖延思考,他彎身抄起男人腰際,一把将男人摃在肩上便向附近醫院跑去。

寥清的急症室一下子吵嚷起來,躺在床架上的傷者被醫生護士們圍繞着,藥水味混合血腥味,金屬器皿的敲擊聲伴着電子儀器運作的聲響此起彼落,楊洛望着那張沾染血跡的蒼白臉孔遮掩在薄薄的布簾之後,心頭不知怎地湧上幾分慌意。

剛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喘了兩口氣,警局派員到來,按例一番問查,諸如發現傷者的地點,傷者身份等等。惟楊洛與那個男人素未相逢,自然提供不到多少有用的訊息。

“他可能是xx臺的演員吧,今天他們有一組人過來拍戲,古裝的。”這是楊洛能提供的僅有線索。

“好,我們會向那邊調查的了,多謝楊先生的幫助。”

待記錄完他的聯絡資料,一只手慢慢地拉開了對面的布簾,兩位護士把傷者推去病房,面戴口罩的醫生步到他跟前,語氣欣喜的告知他傷者已經無生命危險。楊洛心裏那股莫名升起的慌意旋即又莫名地消退下去。

幸好……

唔?幸好甚麽?

楊洛眉頭一擰。

他跟這個人又不是認識的,這家夥得救還是失救和他有何關系,何以他會有舒了一口氣的感覺?而且那張臉……為什麽好像在哪裏見過似的?

楊洛使勁地在腦海裏搜索良久,可是卻仍是想不出到底在哪兒看過。

還是別深究了……楊洛略一晃腦,心想:眼下人已送了進醫院,也向警局提供了資料,自己算盡了良好市民的責任,之後那家夥怎麽樣,自會有人員處置,不必多費心神。不若趁早閃了,待會兒那人家屬趕至,少不免又是一輪擾攘。

楊洛扯過擱在椅背上的外套,頭也不回地回家去。

只希望,這次多管閑事之舉,莫要給他惹上甚麽麻煩才好……

楊洛默默的祈禱。

然而事實證明,日理萬機的上帝大人,顯然地,沒有聽見這位善良的年輕人的禱告。

距離觀音廟浴血事件的兩個星期後,楊洛接到警局打來的電話,讓他到醫院的精神科病房接回他的朋友。

一個……姓展名昭,二十三歲,身份不明兼且患有妄想症的朋友。

“不好意思……那個、警察大哥,是不是有甚麽地方弄錯了?我根本不認識他啊。”站在病房門外,楊洛悄悄地從門板的小玻璃窗望了一眼坐在病床上的人。

那人長發披肩,一身純白的病號服,正安靜地望着窗臺外的風景,神色略帶茫然。

“可是當我們讓他看楊先生你的照片的時候,他告訴我們他認得你……”聯絡楊洛的陳警長也是一臉惑然。

當時向楊洛登記身份證明時,因為楊洛恰巧錢包裏放着個人照片,他便順便要求留下一張作記錄。及後盤問姓展的來歷背景,那家夥盡是瘋言瘋語,甚麽都查不出來,甚至入境處的數據庫裏,也沒有這個男人的記錄,他們搗鼓了整整十幾天,還是一無所獲。

今天,在精神科醫生的許可下,陳警長嘗試給姓展的看了看楊洛的照片,沒料到那人一眼便認得。

雖然……姓名完完全全不一樣。

“白玉堂?”楊洛皺起眉,滿頭雲裏霧裏,澄清道:“警察大哥,我從來沒有更改過姓名,而且也不認識叫白玉堂的人。”

陳警長撓撓後腦勺,亦是不解:“這點我們也不明白,A市裏沒有人叫白玉堂,可他十分确定地說認得你,會不會楊先生和他曾在甚麽地方碰見過?”

這種情形,楊洛當然也十分确定地否認。

拜托,別要扯到他身上去……

沒有其他相關的人,也沒有任何的信息,楊洛和陳警長一左一右立在病房門外談了半個小時,依然得不到丁點兒進展。

“精神科醫生的診斷報告指出,那個男人患有嚴重的妄想症,幻想自己是某某武俠小說裏保護包青天的南俠展昭,不過盡管病情嚴重,觀察期間,他卻沒有露出明顯的攻擊性……”陳警長看着楊洛的眼神有些閃爍。

當然沒有攻擊性了,點滴和膳食裏都加入了适量的鎮定劑。這展大俠別說襲擊別人,就算反過來被人襲擊也不見得會有反應。

“所以?”楊洛左眼皮子突突跳了一下,似乎有點不太對勁。

陳警長讪讪一笑:“小醫院病床緊拙……行為良好的精神病患者需要出院。而且由于展昭沒有犯罪,警局方面不能扣押他……他唯一有印象的人是楊先生……”言下之意,此番急喚楊洛過來便是為了找他接收這個燙手山芋。

以往逮捕到非法入境者,慣常做法找到原本國藉是直接将犯人押解回去。可是這個男人來歷空白,又是瘋子,老規矩一個月後便能獲政府恩恤發出一個新的身份和居留權,因此即便警局眼下收留他,早晚還是得幫他找住處,還不如現在快快脫手好了。

而後,就如一般俗套的八點檔,小市民堅決拒絕,小警察真誠請求。小市民執意不顧,小警察威迫利誘。

其說服的過程不細說也罷,反正最終結果是,那位長相俊逸的南俠展昭,一套已清洗幹淨破了十來道口子的藍衫長褲,連同一疊醫院發出的收費單在翌日中午一并打包丢了給楊洛。

What the fuxk!

“随意坐吧,家裏只有我一個人住,我父母都在外國。二樓右邊是我的房間,左邊是你的,我昨天收拾好……”把展大俠領進家門,楊洛鎖上門自顧自地介紹着。

即使他心中多麽的不情願,可東西都已經接收了,總要面對現實。

“還有別的甚麽日用品,等我休假時再帶你去買,行?”

“謝謝。有勞白……楊公子了……”

展昭停在玄關處打量陌生的客廳片刻,仍未完全褪下的藥性令他思路有點遲鈍,躊躇數秒才慢慢踱到沙發上坐下。一落座,造型奇特又觸感柔軟的椅子讓他不禁一陣詫異。

這種軟榻真舒服,應該價值不菲吧……不過這裏的床皆鋪着厚厚的墊子,難道是此地的人都喜歡比較軟綿綿的床榻?不怕彎了骨脊嗎?

展昭困感,略帶些微拘謹的将雙手擱在膝上,坐姿不太自在。

楊公子給他買來的當地的衣服,着他在那四圍白花花的牆壁和無色透明窗子的房屋裏換上才離開。藍色短衫和貼身的粗布褲,與他慣常穿着的松動衣袍差異甚巨,有種束手綁腿之感。

楊洛無奈的道:“展先生,你可以叫我楊洛或者阿楊,但請不要在後面加上公子二字。”都啥年代了,還公子?

不只這樣,話說剛見面那刻,這人嘴唇一抖便顫顫地吐出玉堂兩個字,一雙黑白分明的眸子忽地變得晶亮,定定地瞅着他瞧了半晌,眼中有幾分喜悅,幾分錯愕,尚有絲絲道不清說不明的情緒。

楊洛不知原由,卻被那注視的目光盯得有點毛骨悚然,下意識地便迅速地糾正自己的名字是楊洛。木易楊,洛神的洛,而非白玉堂。心中卻念:自己和那個叫白玉堂的人樣貌當真如此相似?或者他倆真的曾經在哪兒見過面?

話音方歇,只見床上的男人身子倏地顫栗一下,原本澈亮的眸光一點一點的黯淡下去。

那表情,一片失落。

楊洛看着,突然覺得自己俨如是一個于節慶裏告訴小娃兒,聖誕老人是假的混蛋。

不過,無論他在他眼內是否混蛋,是否白玉堂,展昭的監護人身份,楊洛終究是甩不掉了……

唉,照顧一個神智不清的人已是麻煩,要照顧一個貌似認得自己又神智不清的人更是煩上加煩。

展昭微微點頭,“那麽楊兄也直呼展某姓名便可。展某腹中無甚墨水,先生之稱愧不敢當。”

“好……”楊洛無力地用手背抹了把額頭。楊兄……也比楊公子強,起碼不會令人誤以為他是哪家的富二代貴少爺。

但是……他喊他楊兄,那麽,他是不是要叫他一聲展弟?

想象那相若東方不敗與楊小人對話的口吻,楊洛機靈靈的打了個冷顫。

不。

絕不。

***

展昭究竟是何方何路的英雄呢?

維基百科有解答 。

《三俠五義》和《包青天》裏的一個人物,北宋人,開封府包青天的護衛,好行俠仗義抱打不平的南俠,還有禦貓之封號。不過歷史上是否有其真人,尚未可考。

啧啧,你說,人家妄想發白日夢,不是想象自己是百萬富翁,國家元首,弱一點亦是能飛天遁地的超人,好歹可以滿足一下平衡一下現實中得不到的欲望。哪像這家夥,扮甚麽不好,為什麽偏偏挑中這位似虛似實、稀罕冷僻又年代久遠的小說人物呢?一個小公司的老板也比他要強。

看這人年紀輕輕,電視播放包青天時他大概仍在念幼兒園吧,和他差不多大的楊洛對那套古裝偵探武俠劇的劇情早已忘得徹徹底底了,約莫就是一塊黑炭外加數只動物組成的派出所吧。高達和龍珠他印象還比教深刻,造型帥氣打鬥又刺激,楊洛不太明白怎麽這人獨獨鐘情展昭一角呢?

真真,百思不得其解。

收留展南俠,楊洛本來猜測家裏必定會亂成一團。

大吵大鬧,舞掃帚耍地拖棍甚麽的不在話下,叨擾傷害到鄰居更是糟糕。

于是,楊洛無論在家或去看店,都不忘把門閘窗戶架鎖得緊緊,務求令展大俠插翅難飛……呃、不受搔擾安安全全的在家裏休養身體。

但出乎楊洛意料的是,南俠先生于他這狗窩安家落戶幾天,除了如同其幻想一樣稱職的扮演着一名古人,對所有現代化用品事物一概毫無識知外,其他地方倒是挺正常的。

唔,至少,智商看來沒有問題。

楊洛從一些關于和精神病患者相處技考的書籍中得悉,如果一個人患有相當嚴重的妄想症,在沒有專業的訓練之前,千萬莫嘗試意圖拆穿毀滅他的幻想,此舉不單會引起患者思緒混亂及情緒波動,稍一不慎更會激發他潛在的攻擊性。因此只能在盡量不阻礙日常生活下,順着其幻想裝演。

按照書中道理,否認自己為白玉堂一事,不應做,做了。假冒這裏是宋代某處風俗異奇的鄉村,應該做,做不了。那家夥傻歸傻,對宋國的各地風土人情卻蠻熟識的,輕易忽悠不到。

所以,楊洛眼前能把人變得正常一點的辦法,便是幹脆将展昭當成真的是穿越時空而來的古代人。他一方面找來圖文并茂的百科大全、歷史漫畫之類顯淺易懂的書籍,讓展昭認識現代社會,另一方面,寓理論于實踐,有空便手把手教他白話口語和家用電器的正确使用方式。

尤其是微波爐,那既快速又方便簡單的煮食工具。

畢竟就算展昭身負堂堂四品護衛的官位,披着仗義江湖的南俠稱號,底子裏也不過一普通人類。只要是人類,就逃不過柴米油鹽醬醋茶、衣吃住行等瑣碎事項。

衣住,楊洛正在幫,吃食一項,他思前想後,覺得中午要特地回家一躺給人做午餐實在太麻煩,還是教展大俠自個兒動手豐衣足食好了。

雖則那個隐藏的危險性,其實頗高。

“按一下這兒就可以打開爐子。然後……把這個冷凍了的盒子放進去,按這兒五次,聽到叮的一聲就可以取出去……”

楊洛一邊講解一邊示範,拿出加熱了的食物擱在桌上,看向展大俠問道:“懂幺?”

“展某懂了。”展昭溫和回道,眨眨眼睛,擡手輕輕摸了摸猶在散發着熱氣的小盒子,似乎感到很新奇。

把一個冷冰冰的對象放到裏面,等一陣子對象便會熱騰騰的鐵箱子,他在那本名為百科大全的書冊中讀過,可親眼目睹其神奇功效,還是不由有些驚訝。

千年之後的工匠果真妙手巧思,竟能制造發明了這些媲美神仙法術的器物。

楊洛拿剪刀剪開包裝袋,把盛着飯菜的塑料盒和筷子推到展昭面前,“你慢用,我去給你放洗澡水。”

展昭忙道:“楊兄,展某自己來便可……”

楊洛眉毛一挑,皮笑肉不笑:“展大俠,水淹客廳一次已經十分足夠了。”

展昭白淨的臉上頓時一頓困窘。

那次是展大俠頭一回在他家沐浴潔身。楊某人不知道展大俠醫院裏用的是花灑,當然亦不知道原來展大俠不會使用水龍頭,所以他好心地幫展大俠開了水龍頭往浴缸放水,接着把替換的衣物擱下便拐上二樓睡房,戴上耳機聽流行曲。

音樂怡人動聽,繞耳不絕,隔住了煩悶,隔住了塵世,也……呃、隔住了那邊,倉促急慌的敲門聲。

待愕然驚醒,已然黃河缺堤,浴室客廳雙雙失守,一發不可收拾。

老實說,這并非全是展大俠的錯,在發現截不斷那恍若源源不絕的水源之時,他便立刻去通知楊兄了,只是房裏的人久久沒有反應而已。

雖如此,但生性溫厚的展昭還略帶歉疚地垂下眸子道:“那麽便勞煩楊兄了。”

“甭客氣。”

楊洛走進浴室,扭開水龍頭,無聊地坐在浴缸邊瞧着水流緩緩落入缸中。

吸收了那樣慘痛的教訓,他決定天天給展大俠預先預備好洗澡水。沐浴液換上肥皂,順帶檢查一遍浴室的危險物品,其餘一堆瓶瓶罐罐抹窗的的通廁的消毒地板的一律收入櫃子鎖上,保管萬無一失。

從浴室轉出來時,餐桌上的東西已收拾幹淨,用畢晚飯的展大俠正倚靠在客廳的落地玻璃前,若有所思地凝望着外頭茫茫的大海。

“在看甚麽看得這麽入神?”楊洛好奇地走近他側邊。

展昭偏過頭,愣愣地看向那張陌生又熟悉的臉容,有那麽的一瞬間晃了神。

片刻,淡淡問了一句:“此島從前,是否曾名陷空?”

似曾相識的小島,繁星滿布的夜空和浪靜波平的大海,漁火點點星星,幽幽在海上搖曳,似乎伸手可及。

處在這個遙遠的年代,身旁站着一個擁有相同容貌,但卻沒有相同記憶的人,盡管明白了他只一覺昏厥便跨越了千年時光,盡管明白了他不是與他糾纏不清的錦毛鼠,盡管……他很清楚那襲白衣風流已殒于沖宵……可此情此景,展昭覺得從夢種種彷佛南柯一夢般虛無。

恍恍惚惚,迷迷糊糊。

“陷空?”楊洛換換下巴作思考狀,“應該……沒有吧,我爺爺那輩這裏就是叫離島。再遠古一點的我就不知道了。”

他記得陷空島是五鼠的住處,四面環海的小島,和這地方十分類似。沒想到這厮對那故事場景這樣熟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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