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要學做現代人
所謂的文化風俗差異,不單只是源于不同的地域或者不同的民族,有時候……還包括年代上的距離。
俗話說,三年一代溝,在這個秒秒更新追趕潮流的城市,對精神思想上相隔不知道多少個三年的楊某人和展大俠,那代溝還真是非一般的大。
比如說,飲食習慣的問題。
晚上從店面回來,開門迎面便飄來陣陣香濃的食物味道。
放下背包換上拖鞋,楊洛循着氣味走至廚房,那抹藍色身影正在爐竈前,一手握着平底鍋,拿木筷子翻弄着甚麽。熊熊火焰于鍋子下燒得赤紅,夾雜着油脂的白煙騰地而起,充斥整個空間。
何時這家夥學會用煮食爐了?
楊洛頗為詫異,踏入廚房,才剛想開口便被那油煙弄得一嗆。他咳嗽着擡手拍開了抽油煙機,皺眉道:“以後你煮食時記得要開這個電器。”
“抱歉,展某下次會注意了。”展昭偏過頭溫和笑笑,手上動作沒有放慢,又說:“晚飯快好了,庖廚濁氣多,楊兄還是回客廳坐坐。”
冰箱裏有東西可以用來做菜幺?
楊洛狐疑地探頭往鍋裏一瞧,倏地一愣,僵笑着問:“這、這該不會是……”
點點的油脂從一片片将近幹扁的魚肉中徐徐滲出,展昭又拿筷子逐片翻面,十分自然地點頭:“昨天楊兄買的綜合生魚片。”雖然看着有些怪異,紅白相間,只有塊狀的魚肉,不過燒起來挺香。只是怎樣好像越燒越小塊的樣子?
楊洛揉揉額角:“展大俠,那是生吃的……”就算熟食展大俠你煎得也太焦太老了。
生吃?展昭微訝:“這是魚肉,不是水果,怎能生吃?”
楊洛無語。
又比如說,剪頭發的問題。
“展昭,你那麽長很難打理吧?要不我幫你剪一下?”
楊洛從後面走近沙發,眉毛挑了一挑,手中亮起的剪刀寒光閃爍。
雖然以一個瘋子而言,展大俠尚算整潔,每回洗完澡會清理好落下的斷發,也會自動自覺将地板擦幹,但那些不經意地掉在角落椅墊、走廊樓梯的烏絲,隔三差五就被堵塞住的排水口,還是讓他頭疼不已。
“這身體發膚皆受之父母,豈可予以損毀傷殘。楊兄好意,展某謝過了。”正在專心致志地研究電視機的展昭似沒察覺他的企圖,客氣地婉拒,猶自拿着遙控器變換着頻度。
這件名為電視的古怪戲法箱好像藏着無窮無盡的東西,真實的活躍的人物,生蹦亂跳的猛獸,一舉一動躍然于屏幕,比那百科大全還要利害。
“你這思想早已經落伍了。現今咱們男子都是束短發,你這樣出去太招搖。不用剪成像我這發型,就修短一點吧,也涼爽些……”楊洛不以為然,趁着展大俠心神都專注在節目上,勾了勾嘴角,利索地将那頭挂在沙發背上的黑發一把攥于掌心,提起兇器便要開剪。
也就此千鈞一發之際,只見那筆挺的背脊微微往側一沉,行兇的雙手随即被某股柔勁上下左右的扭送。
手上頓時一軟,掌中兇器已然被人奪去。
楊洛未得反應過來,剛剛仍坐在前頭看電視的人已躍出幾步遠。
這小子動作真快……
展昭臉上薄露愠色,話語卻仍舊溫和:“背後偷襲非君子所為,請楊兄自重。剪發一事乃是不孝,楊兄莫為難展昭。”他把剪刀在茶幾上一擱,轉頭步出客廳。
真是古裝片中毒太深了……楊洛無奈的撇了撇嘴。
總之,橫在他們之間的是一道千年的深溝,要改變,非一朝一夕之事,得一步步慢慢來。
既然發型不可莽動,那麽便從衣着發飾着手好了,總不能受到點反抗就放棄停滞不前吧。作為二十一世紀的年輕人,這點靈活性是必需的。
那套在路邊随便買來的衣物,展大俠僅只有從醫院回來時穿過一次,如非需要清洗晾曬,其餘大部份時間均是穿着他的藍色「戲服」,披頭散發的在家裏游走。
老實說,配着那張臉蛋身材,模樣是相當潇灑不錯。可這現化社會嘛,在家裏還成,走到外面便怡笑大方了。
于是,到了休假日,楊洛便借見識見識現代世界為由,帶着展大俠到附近的商店街走一躺,順帶添購一些用衣服和用品。
大既是假日的關系,平常尚算寬敞的街道立時變得擁擠起來。多了些精致的小賣店擺攤,還有街頭賣藝表演,三三兩兩拖朋帶友的人群和自行車團在縱橫交錯的街巷川流不息,熙熙攘攘,其熱鬧的程度不下于開封城裏最繁華的大街。
很多很多的人啊……展昭在心中感嘆。來到這兒後,除卻醫院,他便一直窩在楊兄家中。往日只從窗戶眺望不太察覺到,現在出門一看才曉得這小島竟住着這麽多的百姓。
其實,這個島比陷空島要大得多了……
展昭猶在張望着,兩個有笑有說的女生正好在店門前走過。
甜美的臉蛋上笑容燦爛,低胸露背的窄身衣加迷你裙,妩媚的腰臀随着長腿的步伐左搖右擺,煞是嬌肖。
展昭只瞥了一眼,腦海裏旋即彈出非禮勿視四個大字,耳根泛起薄紅,趕忙垂下了頭不敢再多看一瞬,心中一陣害羞失措。
與護士姑娘一樣的……這地方女兒家的衣着怎麽這般暴露?難道不怕惹人诟病嗎?
“大媽,這些怎麽賣?”
停在一個賣男式上衣的店鋪前,楊洛拿起一件休閑風格的襯衫打量着。新潮出格的款式自是不必考慮,這種開襟扣鈕的普通襯衫便很足夠。
“一件五十,三件一百二。”老板正忙于招呼其他顧客,不耐煩地應了他一句接着又彎身埋首在存貨堆裏給客人找衣服。
還挺便宜。
“你覺得怎樣?”盡管知道他不懂得這裏的衣着,穩妥起見還是問一下意見比較好,免得買了回去他不肯穿。楊洛望向同行的青年,落入眼中卻是個冒着熱氣的頭殼,他不禁疑惑:“怎麽了?”
“楊兄,貴地的姑娘都……喜歡這、這麽清涼的穿着嗎?”溫潤的聲音細若蚊吶,從側面也能看出兩頰的紅霞。
楊洛瞧了瞧周圍,恍然大悟。原來這厮在害羞……也對,即便是武俠小說的世界裏,對女人的傳統觀念仍舊頗嚴謹的。他把衣服挂回架子上,理所當然地道:“現在是夏天,自然穿得少啊。”
展昭眉心一攏。
天氣熱便可以袒胸露臂嗎?那成何體統?
楊洛沒理會他的糾結,挑了幾套款式差不多都是樸素風的襯衫和休閑褲,便把他塞進更衣室裏去試穿。自己則跷起二郎腿坐在木板凳上,閑閑地看着那厮一臉手足無措地和衣服奮戰。
更衣室門不懂鎖,上衣鈕扣別不好,褲子拉鏈卡住。很奇怪的,不知為何,當見到那淡定自若的眼神染上尴尬慌亂時,楊洛覺得心情異常的愉快,一點要幫忙的念頭也沒有,連他本人都不明白為什麽。
大概是小小的報複吧,自己莫名其妙地被逼收留一個負累。雖則實際上錯不在他。
在小店裏選購了幾套衣服,又到別處買了內衣褲和兩雙鞋子。內衣褲還好,貼身衣物不用試穿,這讓展大俠省了口氣,接着卻又在試鞋子的時候補回去──那根幼長又難纏的繩子他綁了半天楞是打不出一個活結。
鞋店的老爺子看這小年輕多大的人了仍學不會綁鞋帶,搖頭直嘆準是被爸媽慣壞了現在孩子嬌貴啊,眼神盡是鄙夷之色,說得展大俠滿臉窘意有口難辨。出門前楊兄早已反複叮囑他不可向任何人透露他的來歷,那麽他又如何告訴老爺子他真真不會綁這繩子呢?
一直靠在鞋架袖手旁觀的楊某人肚子裏笑翻了天,接到那邊投來的求救目光,才拚命忍住笑意過去幫忙。只是唇邊的角度怎麽也壓不下去。
把需要的不需要的雜七離八都買了一些,擡頭已然是黃昏時分,楊洛随便進了一間快餐店和展大俠吃了點東西便打道回府。
夕陽西下,斜晖打在海岸兩旁疏密有序的樹蔭下,透過葉縫,映照得地面一片斑駁。
烏亮的長發用新買的發帶束好,展昭提着兩大包環保塑料袋,不徐不疾地跟着前頭的人走在漸漸寥清的小路上,淡淡道:“展某在楊兄家借住多日,如今又讓楊兄破費,委實過意不去。”
“沒甚麽,小事。”楊洛雙手插于褲袋,口中噙着煙吞吐了一下。忽然想起一事,直到現在展昭也沒有向他提過當日是怎麽受的傷。驗傷的報告雖有推斷是被利器所傷,但以那傷口的大小和深度,估摸只有西瓜刀或者菜刀才造得到吧。究竟是誰這麽不厚道故意傷害一個精神失常的人?便問:“那天,我在觀音廟前發現你……記得是被甚麽人打傷幺?”
展昭沉默。
少頃,輕輕答道:“展某的一位故友受奸人所害,不幸喪命。展某去為他報仇時大意受的傷。”短短的,雲淡風輕的兩句。刻意略去了那場絕望的惡戰,也隐匿了那血流涔涔的場面。
楊洛翻翻眼睛,心裏暗忖:唉……就知道會得到這樣的答案。對他這般認真老子大腦當機還是小腦抽風?可嘴上還是裝模作樣地應道:“哦,那你後來殺了那奸人?”
展昭明亮的眸子閃過一絲黯然,低聲道:“殺了。”
是的,殺了。
可又如何?
當日沖宵之巅,紅火漫天,展昭連番苦戰,終手刃仇人,卻是力有不逮昏厥而去。再次醒來,那個曾經如影随形的知己、敬如父母的包大人和公孫先生、親如手足的四護衛,卻早盡化在一縷清煙消失于塵世……
精疲力竭,血汗耗盡,渾身傷痕,不惜讓兩手沾滿殺戮血腥也要保護的人和天下,半點不剩,再不複返。
徒留展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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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沈,月華姣潔。
微涼的風拂過莊嚴肅穆的宮殿,高大的朱牆內寂靜一片,連綿不絕的游廊裏僅餘通值達旦的守衛窸窸窣窣的腳步聲。
飛掠過層層疊疊高低起伏的院落,輕巧地降在一方琉璃瓦片之上。傲然立于皇城頂端俯瞰整個宮庭,映入眼簾處處皆是玉檐碧欄,略紅的燭光忽明忽暗,如若繁星,誘惑媚人。
目光悠悠轉了一圈,縱身跳入某個小院當中。
如林中靈豹,幾下閃身躍步,便入了那皇家藏寶庫。門外一衆威風凜凜的帶刀侍衛猶在凝神屏息戒備着,渾然不察。
薄唇一揚,得意道:“嘿,這麽容易便給白爺爺盜了三寶,真是無趣。還說甚麽皇城禁衛……嗤!”
把東西用布包好塞進懷裏,而後小心翼翼地避開仍懵然不知的守衛,迅速循來時的路逃出宮門。
哈哈,這下還不氣死那展小貓,讓你敢不把咱五鼠放在眼內……
心中正自得意洋洋,一道勁風騰地從背後趕至,眨眼間,一名身穿绛紅官袍的男子已巍然站在前面數步之遙的地方。
“白少俠,請将三寶交還,展某概不追究。”長劍橫檔在二人之間,那人不亢不卑的說道。
“啧啧、展小貓,吃到嘴的肉誰會放口?有本事的,你就從白爺爺這兒搶回去!”拍拍胸膛裏的物什,一副挑釁的架式。
那人似乎有點惱火:“白玉堂,你愛玩鬧也要有個分寸!此乃皇宮寶物,盜取皇室物品可是殺頭之罪,萬一聖上怪責,包大人和展某亦保你不了。”
“可笑!白爺爺我甚麽時候要你和包黑炭保了?再說,那條小蛇能捉到我幺?陷空島的機關可不是擺來看的。”眉毛一挑,“怎樣?展小貓,你不來搶白爺爺就回家休息去了。改天再來找你玩。先告辭了!”
話音方歇,一顆圓潤剔透的小玉石自衣袖朝紅衣人彈射而出。
咣當一聲,劍石交擊。
矯健的身影在漆黑中淩亂游動,快速得令人目眩。
然後,夢醒。
楊洛混混沌沌地從床上坐起身,腦海還未清醒透徹,半瞇着眼睛凝視了天花好一陣子,才完全由睡意中擺脫出來。
哇靠。這個算甚麽夢?俠盜夢幺?
一定是因為和展昭相處多了受了影響,老子也變得不太正常了……
楊洛晃晃頭,掀開被子下床。胡亂地抓着鳥窩一般的短發将窗簾一拉。
晨光和熙。
望向床旁的鬧鐘,才七點正。
今天居然這麽準時起床,真難得……不過……
話說的确是荒謬了點,但剛剛那夢境感覺卻十分真實,十分熟悉,就似曾在哪裏經歷過存在過自己的記憶裏一樣,那顆啥石子從指間彈出的感覺彷佛仍然留在手裏……
詭異。
“展昭,今天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店?”拉開椅子坐下,楊洛徑自拿起一片白面包抹牛油。
餐桌上擺着兩盤包點,一盤是西式面包,另一盤是饅頭,還有一大碗雞蛋粥。其實他慣常吃的是牛奶或奶酪加煎蛋培根那類的西式早餐,但考慮到展大俠可能喝不慣奶制品,便将就着把牛奶改成白粥,又買了些饅頭。
“看店?”展昭拿過一個饅頭,好奇地看了看放在小碟上那塊正正方方的油膏。似乎每次楊兄吃包子時都會加上一點這個,叫牛油的調味料,不知嘗起來是甚麽味道呢。便也學着他用小刀刮了一片往饅頭上抹。
楊洛正端起碗喝粥,看見他的舉動,一口粥水險些沒噴出來,堪堪憋住:“咳,你整天呆在家裏不覺得很悶?不如到我店子幫忙吧。”
展昭這些日子借助楊洛照顧,不是看書就是看電視打發時間,也覺麻煩了人家許多。如今身上的傷已無大礎,沒道理還在人家處白白吃喝,便欲找一份差事,卻又苦無門路。現下聽得楊洛開口詢問,自然應承。
“還未請教,楊兄做的哪門生意?”咬了口塗上牛油的白饅頭,展昭的臉色頓時有點怪異。
這是甚麽味道………
“書局。”楊洛好笑地道:“那個……饅頭,沾煉乳比較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