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與事實不符?

書局是他老爸三十幾年前開的,位于鄰近學校的那條街的街角,是小島嶼上唯一的書店。初時只是收購別人的二手書再轉售和聯絡海外的書商幫人訂購一些比較稀罕不易尋得的書籍,後來,小島先後建了一所公立小學和中學,于是漸漸也開始售賣教科書和參考書等等。

賣書的利潤稱不上豐厚,扣除租金和貨品運費,也就勉強足夠一家三口開銷而已。所幸楊家祖上還留下了幾套房産,除卻楊洛正在住的那間屋子,其餘皆已放租予人,所得的收入尚算可觀,最小限度可以讓楊洛下半輩子生活無憂坐吃山不空。

半年前,老爸老媽忽然說要退休,他還沒來得及作出甚麽反應,兩老已神不知鬼不覺辦好了手續,甚而在當地買了一所別墅,他卻毫不知情。傻愣愣地看着兩老行李箱一合,揮揮衣袖就跑到外國去了。

那讓撇脫利索的速度,真的是不帶走一點雲彩……

然後,丢下這個老書店叫他打理。害他匆匆忙忙辭掉在市區的工作,被迫着困在小島上替他們收擡這爛攤子。

啧,不負責任的家夥!

“請問楊兄,這小橫線是何意思?”展昭指着小圖書上一個加粗了的紅色符號虛心詢問。

楊洛斜斜瞥了一眼,漫不經心地答道:“那個是負號,放在前面代表那數值比零小,也可以是減號。”說完,目光又轉回筆記本的屏幕上。

雖然要了展昭到店面幫手,但此時正值暑假開端,距離新學期仍有一段時間,來光顧的學生甚少,平日一整天下來也就得三、四個進來訂書問價的客人,實在沒甚麽活兒可做。橫豎清閑得發慌,他便順手拈來一本基礎數學書教展大俠阿拉伯數字了。

畢竟日常裏頭用到數字的地方多且廣,花錢亦要懂得看鈔票上面的價值對不?

不過才十來個符號般的文字,即便從中演化出來的數目有多龐大複雜,一個智力達标的成年人用幾分鐘便可學到千位萬位了。更何況展昭本就認字會算數,頭腦又聰穎,不消一上午便将手上連同別的較為深一點的數學書看了個遍。

放下書籍,擡眸便見楊洛修長的手指飛快地在長方形的盤上敲敲打打,随着他的動作,蓋底白色的部份斷續地出現密密麻麻的古怪文字。展昭扭頭看向窗外天色,已日正當空,似乎在一個多時辰前他的眼睛便一直盯着那個會發光的小盒子,沒有移離過片刻。神色認真專注,似乎在做着甚麽重要事情。

展昭便也不好打擾到他,只靜靜地捧起那疊書本把它們放回書架。悠悠在那比自己高半個頭的木架子間晃了一圈,随意抽出幾本翻閱兩眼,心中不由佩服。這書齋雖小,內藏的智慧學識卻是博大精深。滿滿六個架子擺着各色各樣的書冊,上至天文地理歷史記事,下至民間傳說小說游志皆有之,若然公孫先生在此,必定十分高興。

行至臨牆的一排書架,卻見架上書本頗微陳舊泛黃,還鋪了點塵垢,應是放了有些年月。

打量的視線不經意地掃過架子某一層,赫然在左方的最盡處,看到了一本名為「包青天奇案錄」的書。

包大人所查審的案子後人竟有記載?展昭暗暗驚奇,不由自主地從架上拿出那本書仔細閱讀起來。

“嘶嘶──嘶嘶──”

旁邊大樹上夏蟬的鳴聲回繞綿長,并不刺耳,倒顯得書店裏格外靜谧安寧。午後的陽光由玻璃窗外透入,打得背後熱烘烘的。

楊洛難受地扯了扯因流汗而黏着背部的衣服搧風,在文件檔裏敲下了最後一個字,緊皺的眉峰倏地松開。

終于完成了……

從筆記本上擡起頭,楊洛往椅背一靠,伸着懶腰長長的籲了口氣。這份稿件是以前在出版社工作時的上司兩個月前拜托他幫忙翻譯的,美國當地編撰的醫學原文書。他本來是不想賣上司的人情,長達數百頁,淨是黑壓壓的小字,而且當中更有不少專業名詞,光是看着就覺得眼花撩亂腦仁脹痛。然而那份稿費卻着實不錯,往後亦能從上司那裏間或接些翻譯工作,這樣一來既可繼續做自己喜歡的事,又可賺錢,何樂而不為?便一口答應了上司的請求。

只是沒料到要花這麽長的時間……

“咕嚕──咕嚕──”悠亮的聲音噌地從肚子響起。

剛剛一股腦兒要把譯文趕完,拚勁過後才覺腹中餓意濃烈。楊洛望了眼窗口右下角的顯示欄,差不多三點了……這才猛然想起自己居然忘了帶展昭吃午飯。忙往身旁一瞧,凳子上卻空空如也。

诶,那家夥呢?

“你怎麽不坐那邊看?這樣站着不累?”

正被故事內容引得出神,耳畔忽然拂過一陣溫熱的氣息,展昭吃了一驚,捧書的手一抖,字典般厚的一本書直接砸在楊洛的腳背上。

楊洛痛呼一聲,抓住傷處原地蹬蹬跳了幾下。

“對、對不起楊兄!”展昭回過神來,慌忙扶着他的肩膀問道:“可有傷着骨頭?”

“沒事……”楊洛無奈地搖搖頭,彎身撿起地上的書,疑道:“你看的甚麽書?咋怕成這樣子……”

看了那名字,頓時頭皮一麻。

該死的,為什麽會忘記了把這書藏起來?

“抱歉。展某不曾想過後世竟有書籍寫錄開封府衆人之事,一時看得忘情,才沒察覺楊兄走近……”展昭緩緩垂下眼眸,而後默然不語。

後世?沒救了沒救了,這厮是完全融入那些虛構的角色裏面了,真把小說寫的當成歷史幺。楊洛不禁心中慨嘆,不太自在的撓撓頰側,順着他的妄語道:“呃,包拯為民除暴安良,接手破解的案件複雜曲折,後人把他的事跡寫下出書也不為奇吧。”

展昭不答。沉默片刻後才輕聲說道:“楊兄所言亦有道理。只不過此書記載的某些部份,與展某經歷的好像有點兒差距。”

象是白耗子其實會泅水,還是個中好手。象是展昭沒有喜歡上丁家妹子交換佩劍定情。象是禦貓和錦毛鼠私底下……并非單純的朋友關系。

不過,這般龌龊不堪的情愫,那時他倆連包大人、公孫先生和江婆婆也都隐瞞了,猜想寫書的作者亦不可能查探得到。

思及此處,書裏零零碎碎的,描述那人笑語風流飲酒舞劍的景象漸漸在腦海裏浮現,還有自己不曾窺知的那人的心思想法,似真又似假,與昔日的記憶穿插重疊,壓抑于深處的思念便恍若破了小洞的堤壩一點一點地滲入胸腔。

“那些事隔這麽久,搞錯了一些細節很合理。”楊洛聳聳肩,毫不在意。瞧見那張清俊的容顏上徒然露出淡淡落寞,心下莫名的感到絲絲刺痛,忍不住輕輕敲了一下他輕攏的眉心,調侃道:“怎麽?是不是書裏把展大俠寫得不夠玉樹臨風高大威猛,所以展大俠不滿意?”

那沒正經的嘴臉讓展昭怔了一怔,如水的眸子裏染上幾分笑意:“展某心中清楚自身如何便可,何以在乎別人把展某寫成甚麽模樣。只是展某憑空消失,不知開封府衆親友之後過得怎麽樣,楊兄可否把書借我回家看看?”

楊洛當然沒所謂。這本老掉牙的小說再擺在書架也不過等着發黴。

卻萬萬料想不到那劇情如此精彩吸引,讓展昭欲罷不能手不釋卷。不但在店裏看了一個下午直到打烊,當晚還挑燈夜讀不眠不休。楊洛悄悄打開門板朝房間內觀看,舉冊坐在書枱前的人低垂着頭,薄唇微抿,雙目一瞬不瞬地凝于紙面,彷佛要把每個字語細細研磨咀嚼,神思皆投入故事之中。

然後,不知是否過分入神,接下來幾天展大俠顯得心不在焉。時而愁眉不展,時而輕聲幽嘆,連走路都會往牆角上撞,好幾次下樓梯踏空,恰好楊洛眼疾手快的拉住才不致于從二樓滾下去,他卻遲鈍地問他為何拉住自己。

楊洛一邊顧着他的舉動以防意外發生一邊提心吊膽:會不會是受那小說的甚麽情節給刺激到,令這家夥病情加重了……

不行,得幹些甚麽轉移他的注意。

“去沙灘游泳?”

展昭望着已換好背心短褲戴着墨鏡的楊洛,困惑地貶貶眼睛。

被這黑不溜秋的東西擋着,他能看得見幺?

“對啊。難得天氣這麽好,不出去曬曬太陽多浪費。”楊洛把一條藍色沙灘褲朝展昭抛去:“這是新的,快去換上吧。”

展昭接過褲子,卻是面有困窘,躊躇了一下才小聲說:“可是楊兄,展某……展某不谙水性……”

楊洛眉毛一挑,笑道:“沒關系,我教你。我讀書時可是校際游泳比賽冠軍,保管你很快就學會。”

“但、但是……”

不待展大俠結巴完,楊洛一把拽住他的手臂把他從沙發上揪起來,推進衛生間裏催促道:“甭但是了,快點換衣服。”

炎陽當空,萬裏無雲。

湛藍透澈的大海粼粼波光潋滟,浪花嘩啦嘩啦拍打岸邊。微涼的水分濕潤了幼細滑膩的沙粒,随即又被熱氣燒燙。

孩童嘻嘻哈哈地追逐着那反複湧上退下的海浪,五彩缤紛的涼席幾乎覆滿沙灘每一角落。這廂在塗抹太陽油,那廂在打排球,火辣的比基尼,躍動的姿影……哇塞,真可謂碧波洶湧令人熱血沸騰。

浸泡在清涼的海水中,躁悶的暑氣頓時一掃而空,楊洛心情愉快的想:嘿嘿,說到夏天,果然沒有甚麽節目是比到沙灘獵豔賞景更能舒心解悶的。

可惜,他家的展大俠顯然并不覺得在大海暢泳是一件放松好玩的事。

兩手攀附在楊洛的肩膀上牢牢抓緊,展昭不敢四處亂瞟,只好目不斜視的盯着自己小臂,雙頰耳珠卻是一片緋紅。

那些姑娘穿、穿的算甚麽衣服?料子根本遮掩不了啊!千年後的世界民風怎地如斯開放……

面對着眼前人羞赧通紅的表情,楊洛有些忍俊不禁,掬掌往那似在冒着蒸汽的頭頂懶洋洋地潑着水道:“哎呀,今天的陽光真強,都快要把人煮熟啊……”

“楊兄莫挖苦展某了……”展昭苦笑。身子被起伏不定的波浪搖晃着,雙腳又夠不着地,浮浮沉沉的,俨然一不留神便會給海浪卷走,搭到楊洛肩上用以支撐的手不由緊了一緊。

對了,在小說裏展昭叫禦貓吧,難不成這家夥也如同貓兒一樣懼水……

楊洛的嘴角不自覺向上揚。

“好,那咱們開始練習吧。”他往水裏沉下肩後退了一步,正欲示意展昭按住自己手臀試試踢水。

卻不想他們身處的水位雖剛及自己頸項以下,可是展昭身材比他稍遜兩寸,海水恰恰掩沒口鼻,得踮起腳尖才可勉強站立。他這麽突突一退,展昭猝不及防失去依靠,背後又正好給一個小浪撞擊,腳下找不到着力點,便徑直倒頭裁到水中去。

楊洛趕緊抱住他的腰讓他倚着自己站穩。

“咳咳──咳咳──”

掙紮間連連吃了好幾口鹹澀的海水,展昭被嗆得眼框泛紅呼吸不暢。

“還好吧你……”楊洛失笑地拍了拍他的背幫他順氣,心中嘀咕:老子長這麽大了還委實沒遇過水性這樣不濟的人。

展昭咳了數下才緩過氣來,“展某水性差勁,讓楊兄見笑了……”

“你要不把上衣脫掉,這個阻水,你很難保持平衡。”他一副專家的口吻。

展昭心下一跳,擺擺手道:“這、這樣便可,展某沒覺衣服阻水。”

不是說他一介漢子憂怕給旁人看去,從前在府衙的跨院練武,衙役弟兄随意進進出出,他打赤膊子揮拳弄劍也無甚顧忌。然而現在附近有許多衣不蔽體的女子在場,如若自己也坦胸露臂的,少不免就有點兒傷風敗德之感。

“那要不,我給你買個游泳圈?”楊洛擡起下巴指了指不遠處,戴了小鴨子浮圈正學着青蛙撥水的娃兒打趣道:“你喜歡小鴨還是魚兒圖案,抑或……小貓?”

展昭氣結,瞪圓了眼:“楊兄!”

楊洛哈哈一笑,也沒繼續鬧他。

兩人在海裏游了一會兒。某大俠着實怕水,死活不願把腦袋蹩在水裏,接着浮潛滑行還差點兒給浪波沖走,楊名師怎樣變着法子教他也都失敗,只好暗嘆一句朽木不可雕也放棄了,改而拉他去曬太陽,順道烘烘衣服。

雙手枕在腦後,楊洛悠游閑适地躺在沙灘席上,享受涼爽的海風在身上拂拭,歪頭看向身側的人,揚起一抹陽光笑容:“如何?出來吹吹海風做做運動,心情是不是輕松多了?”

展昭用手圈着曲起的雙膝靜靜地坐着,一頭濕漉漉的長發還在滴着水。不知在想何事,看起來呆呆的。聞見楊洛問話,也是愣了一下才回道:“楊兄為何這般問?”

楊洛雖不清楚,卻也不欲挑起他那煩心事,便裝做漫不經心的态度:“沒甚麽,就随口問問。”

“難道……楊兄以為展某心情不好,故而帶展某到這裏來?”清澈的眼底裏頓時起了一絲詫異之色。

“呃,可不是幺?”被拆穿了用意,楊洛直說實話:“打自看了那本書,你這幾天就一直恍恍惚惚,想事情時又眉頭緊鎖,走個路都險些滾下樓梯去,莫不是在煩惱着甚麽?”

展昭略一怔愣,斜着眼睛睨了他一下,開現笑般的語氣道:“看不出楊兄這般心細……”從二人見面到同住一屋檐下,楊洛對他的态度大抵是愛理不理的,盡管不冷淡,卻亦不多幹涉過問。因此他居然有留意到自己的情緒變化,真的有些許驚訝。

“咱倆好歹是室友,朝夕相對,看不出來的是瞎子好嗎……”楊洛丢了記白眼,嗖的一下坐起身道:“所以,你究竟是煩惱何事?”

目光轉回海上,展昭神色帶點茫然:“展某只是費解……既然展某已來到此地,消失于大宋,那本書為何仍有展某後來幫包大人查案之事?還記載了展某娶妻生子甚至何年身故……展某……展某真真匪夷所思。”

當然了,因為你根本不是展昭啊……

“可能是你當年突然不知所蹤,作者便故亂拿你的東西寫故事吧。”楊洛安慰的拍拍他的背,藹聲道:“甭想了,那個作者已經不在,再想多少天也得不出結果的。你人都在這兒了,就當重新活一世,過去的事由它去,管那破書怎麽寫。重要的是目前。”沒錯,向前看對病情的康複很重要。

展昭凝望着遙遠的海波,輕輕嗯了一聲。

重新活一世,過去的事由它去……

可以幺?

他扭頭望那笑得溫煦的男人,內心一片迷惘。

作者有話要說:抱歉,下次更新應該在兩個星期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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