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所謂內力和輕功

***

小木曲橋下,湖水如鏡,盡攏天上星辰輝月,恍若觸手可及的銀河。

擱下佩劍,歪倚着欄杆支膝席地而坐。解下腰間的酒壺,便仰頭直接就着小壺喝了一大口。

清酒細膩醇厚,齒喉餘香回蕩,烈而不猛,淡中帶勁。

好酒。

“這八仙醉不愧為醉心樓的第一釀,果然是上上之酒!”

他爽朗大笑,肩膀一側,身子就勢往旁邊倒去。左肘一屈以拳撐住額角,悠哉地搖晃了一下酒壺,将清液倒入口裏。

濃郁的酒香緩緩在幽靜的空中彌漫浮動,滲入五髒六腑,彷佛整個人都泡在酒泉之中。

一口接着一口,不知不覺間,半壺佳釀已然下肚。

眸裏也漸漸起了兩分醉意。

猶自在酒意中神游,懶洋洋地翻了個身,合眼假寑,幾聲清脆的敲門聲忽而破空傳來──

“什麽人這麽晚了還來串白爺爺的門?”

“在下是開封府展昭,特意前來拜訪白少俠。”

溫潤的嗓音神奇地驅散了肆虐腦海的酒蟲,他眼珠一轉,一骨碌坐了起來。

展小貓?

真是稀客……

唇角輕揚,朝院門外揚聲說道:“禦貓大人長途跋涉來陷空島,不知所為何事?如為那種勞什子寶物,白爺爺早已完壁歸還,貓大人若然不信,可以通報開封府的人入宮搜搜那破藏寶庫……”

“展某并非為三寶一事而來,而是關于皇宮裏的一起傷人案,欲請白少俠随展某回開封府一趟。”

皇宮的傷人案………

是小太子那宗?

怎麽扯到他這兒去了?

“啧啧、白爺爺我只會跟美酒美人打交道,官場上的腥風血雨白爺爺從不占邊兒的,貓大人哪裏胡塗了吧,還是快快回去查案才是。”

“白少俠,此事情勢嚴重,且關系重大,望白少俠借予方便,協助開封府查明真相……”那人的語氣依舊不溫不火。

可他卻聽出當中的焦急。

呵呵,小貓越急,他偏要越磨蹭。

“白爺爺兩袖清風,能借你甚麽方便?查案子是你們吃官飯的人的職責,要方便問做官的人去。總之,白爺爺與這案沒丁點瓜葛,也幫不了你,不送了。”

任由那貓兒呆立在門外,打了個呵欠,複側身躺下來,繼續品嘗那餘酒。

卻聞飒的一聲,牆頭上旋起一道藍影,俊拔的身形在星夜下倏得一閃,來不及看真切那輕盈利索的步法,來者經已踏着湖波飛縱起來,眨眼定駐在橋頭。

江湖傳言中南俠舉世無雙的燕子飛,果真敏捷如靈燕。

臉上不禁露出一絲贊賞之色,未等那人近身,急急一掌撐地打直身來,腳尖挑起地上長劍,手腕一動,劍鞘便準确無誤地指向那人咽喉要害。

“哼,好個肆無忌憚的禦前護衛!主人家都還未許可入內便擅自闖進,包黑炭怎麽教導你們的?一身本領竟然用來爬他人家宅院牆,難道當官的就可以這麽不顧禮數沒規沒矩?”他挑挑眉,清朗的聲音帶上幾分戲谑揶揄:“還是說……貓兒就是喜歡到處爬?”

本來想着看他激起那身貓毛,可惜眼前之人的面貌在月色的反映中蒙了一層暈光,見不着是惱是羞。

那人有禮地朝他一拱手,道:“擅闖白少俠家,展某在此賠罪。然而展某此番到來,實有公務在身,不得耽誤,希望白少俠諒解,随展某回開封複命。”

“貓大人言之……似乎不是請白爺爺幫手查案,而是……要把白爺爺逮捕回衙門?”

“這……展某也明白當中或許有誤會,但還是先請白少俠到衙門再細議……”

“到衙門再細議?”他撇嘴一笑:“好啊,若然貓大人能打敗我白玉堂,我就乖乖跟你回去──”

言罷,铿锵一聲,內勁沿鞘運送,銀亮雪白的劍身寒光四冒。

“好劍。”那人喝彩一句,全身氣息頓時一凜,舉劍橫擋淩厲而來的一擊,躍開兩步,笑道:

“既然白少俠欲與切磋,那麽,展某奉陪到底──”

出鞘,逼近,對格。

劍峰相擊,退開,推撥刺劃,既攻且守,方寸之間皆是成敗。

劍氣纏綿,缭繞在二人周身,強大的內力對沖震得握劍的虎口幾近麻痹。

提氣一沖,那人被逼退後三步。

卻不小心踏到擱在地上的酒壺,狼狽的絆倒。劍氣一下子缺了阻力,直直劃向那人胸口,刺破衣袍──

“哈哈!貓大人,你這是功夫不成,打算色,誘白爺爺幺?”他禁不住大笑,收劍入鞘,走上前伸手扶起他,“可白爺爺不愛男色啊……”

“白玉堂!”

那人惱呼一聲,拍開他的手,以劍撐起身。

他色瞇瞇地打量了下那片肌膚,邪笑:“不過想不到貓大人這身皮……還挺白嫩、啊──”最後一個字音未完,胸前突然一下重擊。

“噗通──”

他、他、他居然把他踹下湖──

***

嘶嘶──還真痛………

輕力搥了搥僵硬的脖子,楊洛一邊碎碎地咕哝一邊皺着眉頭從樓梯下來。

展昭見狀,正在擺放早點餐具的手一頓,關心問道:“楊兄可是落枕了?”

“不。”

楊洛下意識搖頭,觸動了痛處,立時倒抽了口氣,頸椎直挺挺的定了定,才維持着偏着腦袋的姿态于桌子邊坐下,打開報紙,一手仍在崩緊的肩肌上揉搓:“只是從床上摔下來,扭到了脖頸……”

展昭暗暗失笑。

楊兄家中床榻寬松,較之衙門那張簡陋狹小的木床有過之而無不及,比白老鼠睡的還要豪華,地板又有毛毯鋪墊,這樣也能摔傷,這人的睡相到底有多差?

見他歪頭歪腦地看報紙的滑稽樣子,澄澈的眸子不由含了淺淺的笑意,藹聲道:“展某略懂一點推拿,楊兄要不要試試讓展某幫你把穴道打通?”

“你學過跌打?”說着,楊洛郁悶的瞥了眼面前笑得春暖花開的青年。

一看到這家夥便想起昨晚夢中所發生的情景。夢裏跟那啥禦貓大人幹了一架,醒來便像沒睡過一樣疲倦不堪,最後還給人踹了一腳,才轉過身便失重滾下床去,竟是硬生生摔醒。現下胸口仍古怪地有隐隐作痛的感覺。

不過,雖然看不清楚夢中的展昭是何相貌,可他依稀能分辨得出那人的身材外形,倒與這家夥有八成相似,更不用說那藍衣白帶的裝束,怎麽那麽像這家夥的那套戲服?

展昭點點頭:“展某常因公受傷,故此公孫先生教了展某一些歧黃和推拿之術,以備無患。這頸骨挫傷,展某也曾試過,把穴道揉松通活了便好。”

“呃、原來如此……”

對于想象出來的虛構的東西,楊洛自然不予期望,只是望上青年關切誠摯的目光,推拒的話語卻頓時哽于喉頭,唯有硬着頭皮拿自己的脖子給展大俠示範示範他的「醫術」。

希望別要傷上加傷吧。楊洛默默祈禱。

“楊兄請放松……”

展昭繞至他背後,帶點粗糙質感的手輕緩地撫上僵固如石的肩膀,微涼的指尖在硬化的肌肉上一陣摸索,像在确定甚麽似的,然後突然在幾個位置稍稍運勁一點。楊洛只感到肩上略略刺痛,帶些兒酥麻,某股熱流順着修長的兩指似有若無地灌入崩緊的肌肉之中,将糾結僵硬的肌腱一點一點松弛解開。肩頭也逐漸地舒展。

待展昭收回手,脖頸已可活動如常。

“能動了?”楊洛詫異地轉了轉頸子,奇道:“你怎麽做到的?”

“只是将內力透過指尖注入穴道中,把淤塞了的經脈通活,氣血運行,肌理自會放松。”

所以他真的會穴道按壓?

楊洛自動忽略那些內力之言,反而頗為驚奇展大俠确實懂得推拿的活兒,效果還出奇的好。想起以前扭傷手腳,看了跌打師傅都要敷藥一兩天才痊愈,如果展大俠是誤打誤撞,也太巧合了。

“你真利害……”楊洛掐了掐肩肌,笑說:“你這技術開跌打醫館肯定很多人來光顧的。”

展昭莞爾:“楊兄過譽了。不過是尋常穴位疏導,一般有內功底子的人皆可做到。”

叮──當──

清脆悠揚的鈴聲從大門外騰起響起。

“早安。不好意思,這麽早便打擾了,請問展昭先生在嗎?”穿着快遞公司制服的小夥子禮貌地朝應門的二人笑笑,手中拿着一個冊子般大的紙皮公文袋。

展昭微訝:“在下…我是,請問何事?”

“有一份快遞給展先生的,請您簽收。”小夥子麻利地掏出收據和筆遞到展昭面前。

展昭接過紙筆,有點窘困的望向楊洛。不是說自己的字跡多難看,而是這時代的文具他還未學會使用流暢,簡單如數字也抄得歪歪斜斜,怎麽簽名?

“随便畫一條線就可以了……”楊洛附在他耳邊壓低聲音說。

反正也無人知曉展大俠之前的筆跡,如何簽也沒差。

展昭便依言在小夥子指示的位置上寫了一橫,因執筆的手勢不太平穩,線條有些歪歪曲曲,看起來還挺像簽名。小夥子亦不以為意,收下據條,把要送遞的信件交給展昭,客套地告辭離開。

展昭看了看信封面上小雞腸子般的洋文,揣着疑惑撕開了紙袋一邊把內裏的文件抽了出來,心中卻費解,自己在這陌生的時代沒有親朋也沒有公務,為何會收到書信?

楊洛探過頭去,恍然道:“是政府寄來的,通知你三個內到戶政處登記領取身份證。”

“身份證?”

“就是,你們宋朝的戶籍,證明你是這裏的百姓……”

展昭明白過來,逐問:“那麽展某需要做些甚麽?這戶政處又在何處?”

楊洛解釋道:“在市區,要坐船過去。我休假日陪你去辦手續吧,那裏六點關門,咱們打烊再趕過去應該來不及。”

展昭爾雅地擡手一拱:“勞煩楊兄了。”

似曾相識的舉止言行讓楊洛稍稍一怔,随即撓撓後腦勺道:“抱拳拱手這些你在外人面前就不要了,不然人家會覺得你腦子有問題……”

***

其實此事說勞煩也不勞煩,但在這之前,要預備的東西還是挺多的。例如住址、工作證明、出生地點和護照相片等。工作證明好辦,楊洛一個老板随便開一張證明書便搞定。然而其他數項,因展大俠情況特殊,必須知會警局和戶政處內部協調,才可取得豁免權。

于是,到展大俠頭一回「出遠門」離開小島,已經是大半個月的事了。

陪展昭到市區,楊洛做了不少的假設。小島裏沒有汽車,這家夥會否被那些交通工具吓着?市區高樓大廈林立,他會否大驚小怪失禮人前?面對職員的詢問,如果他又瘋言瘋語要如何應對……各方各面都預估了遍,可是出門第一件碰到的麻煩卻是──暈船。

幾乎是剛啓船不到五分鐘,展大俠便開始頭暈不舒服,一直持續到市區碼頭上了岸,幸虧沒有嘔吐,在小公園涼凳上坐了好一陣子,略為蒼白的臉色才算變好了些。

展昭歉然:“抱歉,展某甚少坐船,不太習慣。”他涉足官場前雖然游遍五湖四海走過大江南北,卻是少有泛舟游船之類的雅樂,到陷空島找白老鼠船程不過一刻功夫,他也會出現暈眩征狀,看來自己着實和水八字合不來。

從販賣機買了礦泉水遞給他,楊洛坐下來道:“你以前很少出門?”

展昭道了一聲謝,扭開蓋子喝了口水:“不是。只是展某不好泛舟賞景的雅事,後來入了開封,追捕犯人或查案很多時候走陸路,易于查探。水路會比較兇險,也容易在岸頭遇到埋伏。”

楊洛無奈地敷衍一句:“這樣啊……”

休息過後,二人走在人潮洶湧的街頭,展昭仰頭眺望四方八面圍堵的高大建築,與小島截然不同的街景,還有速度飛快的汽車,源源不絕的人,五花八門的招牌幾乎将蔚藍的天空掩蔽,間或有一兩只龐大的鳥兒飛過,許是那叫飛機的物體。

他低聲問:“楊兄,這叫市區的地方是另一個城鎮嗎?”

“算是吧。”楊洛不置可否。

怪不得景物如此大相徑庭。這麽說來這兒應是城鎮中心,比小島嶼繁華熱鬧多了。

邊走邊看到了此地的戶部衙門,辦理戶籍手續的過程較之大宋複雜。取號,拍照,填表格,面見職員,使用此地銀票繳費,皆是首次接觸,讓他有點手忙腳亂。慶幸有楊兄在旁一口一個指示教他,才得以順利辦妥。然而面見時那位官員異樣的目光,還是令他感到些兒汗顏。

“貴地的戶口管制實在嚴謹,幸好有楊兄陪同,不然展某真處理不來。謝謝。”

“咱們住一塊,甭跟我客氣。”

新的身分證不能當日取得,待所有事項都辦好了,他們便離開戶政處。

左右無事,也難得出來一趟,楊洛帶了展大俠在附近的商圈逛了逛。城市新鮮事多,展大俠瞧得目不暇給,盡管不像小孩兒大呼小叫,有時也會暗地裏問問楊洛這個那個,溫潤的臉上掩不住好奇之色。楊洛伴着他說說走走,瞟見那漂亮的唇瓣不經意勾起的弧度,心中也莫名的有幾分高興。

逛着逛着,便不覺時間流走。待二人回到碼頭時,天色已泛起紅霞。

走至一道行人天橋下,頭頂上忽然聞得一把女聲在尖叫:“小、小偷啊──”

楊洛猛地擡起頭,卻見一名中年大漢正意圖搶奪那位女士的手袋,手中小刀輕輕一割就把那袋子的手挽切斷,更用力将那女士推倒在地上,轉身逃去。

他方想跑上去攔截,一道黑影卻在眼角餘光一閃掠過,竟然是展大俠平地一跳,直接躍上橋上。

追截,制服,套回財物,不過十來秒內的事。

楊洛愣愣地站在底下,本打算追捕小偷的腳步邁了出去,頃刻頓住。

目瞪口呆。

這、這……可是三、四層樓的高度啊!那家夥怎麽輕輕一跳就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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