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展南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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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雖然眼下是炎夏,但是A市的溫度……應該還不致于達到會産生海市蜃樓的地步吧……
在路人敬佩且驚嘆的眼神中将那名小偷交予接報到來的警員,二人到就近的警局給了口供。受害的女士連番感謝,又感激的挽留着他們說要請吃一頓作答謝。
展昭作為開封出了名禦貓,還是南俠的時候也常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把犯人繩之以法後百姓送禮請酒也是常有的事,對于這種情況自然司空見慣,便得體大方的婉言推卻。楊某人站在一旁沉默地望着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客套着,俊秀的臉孔上表情略帶呆滞,心情仍未從剛剛的震撼中反應過來。
如果今天早上展大俠給他疏通穴道治好脖子一事尚可以推論為技巧,那麽……适才那個現場直播的「飛人」示範,除了歸類為傳說中的輕功之外,恐怕亦沒有其他合理的解釋吧?所幸當時在場的只有他們幾個,不然張揚開去或是給拍了片上載到網絡,可就頭大了。
那樣的高度,即使是奧運金牌選手也不可能一躍而上,展大俠卻是臉不紅氣不喘的好像不費吹灰之力就跳了上去,還一副從容自若的态度,似乎并未意識到自己做了很不得了的舉動。
這讓楊洛不由得思疑起來,腦海裏回想展大俠之前的說話和這些日子裏的舉止行為,頭頂突然咣當一下──難不成、這家夥當真是從北宋來的,那開封府的展昭?
哈,開甚麽玩笑!
“那個……展昭,我在很認真的問你。你……真的是北宋,就是說宋朝的人?”
回到家中,楊洛與展大俠對坐在沙發上,神色少有的凝重嚴肅。
當初由陳警長口中得悉這家夥背景不明,醒來後又貌似神智不清,加上醫院的診斷,自己就先入為主地認定了他是個瘋子,一直以來都沒有把他的古怪言行放在心上。如今仔細推敲,假若展大俠置身于宋朝,他的這些談吐及行徑其實再也正常不過。只是自己從未考慮過穿越時光這個可能性,才會将這些通通歸咎于妄想症上。
就算穿越時光多麽的荒謬多麽的異想天開,老實說,也不是完全沒有機會發生的,對幺?
展昭不解楊洛為何忽而這般詢問,語氣和目光還相當認真,眼中微露困惑:“此事楊兄不是早已知道嗎?”
初來此地時,他便對衆人坦然相告其來歷身份,只可惜他們聽罷後現出的神情好像并不相信他的說話,更向他說了一堆幻想幻覺甚麽的言辭。但眼前之人自始至今對他的身世沒有透露過懷疑的意思,還以為他是相信他的……
楊洛被他的反問一堵,幹幹地笑了笑。
對呀,這家夥一直都沒有欺騙過他,是自己不當真而已。
他眼珠子轉了一轉,暗忖:再證實一下好了。
“今早你說,是用內力打通我頸子上的穴道,讓我頸子能動,是不?”
展昭輕輕點頭。
“既然你會打通穴道,點穴甚麽的你應該也會吧?”
“略懂。”
“那你試一試點我的穴。”楊洛饒有興趣地把自己的左臂伸出,蠢蠢欲試的說道:“來來,就讓我的手臂動不了看看……”
展昭秀眉微挑,訝笑道:“這……楊兄何故要展某這麽做?”莫非楊兄打算試探他的武功幺?
楊洛聳聳肩:“我想試試那種感覺。”又煞是誠懇的道:“況且點穴的功夫現在已經失傳了,你就秀一下吧。”
秀?
這世上居然有人會想試被人點穴動不了的感覺?
清亮的雙瞳裏頓時布滿疑惑。對上楊洛興味盎然的眼光,展昭還是猶猶豫豫地伸出兩指,十分熟練地在他肩頭與上臂之間某處一點。
看似蜻蜓點水的一下,楊洛立即感到臂膀一麻,手中的血液彷佛被封在那個位置裏,然後手臂就真的提不上勁兒,一根指頭皆動不到。
楊洛臉頰抽了抽,暗叫一聲靠。
他媽的真的是點穴啊!
所以,這家夥當真是那個禦貓展昭,千年之前的人類……
“楊兄?”
沒回應。
展昭有點忐忑的瞧着那張木然的臉。他只是封了楊洛的極泉穴,頂多手臀麻痹,沒道理整個人都呆滞了。他心頭溢出幾分不安,迅速解開楊洛的穴道,輕力地搖了搖他,擔心的喚道:“楊兄?”
楊洛回過神來,伸展了一下依然有些許無力的手臂,讪讪一笑:“你點穴功夫還挺厲害的。不過,以後如非必要,千萬別在外頭使用,無論輕功還是其他武功。”
展昭歪過頭:“為什麽?”
“這裏的百姓都不會武功,若然給別人得知你武藝這麽高強,很有可能帶來麻煩。”
此言亦甚有道理。
“展某明白了。楊兄請放心,展某不會随便在人前使用武功的。”看見楊洛瞬間松了口氣,展昭眨眨眼睛,笑問:“那麽楊兄如今相信展某的來歷了幺?”
信。
證據都親身體驗過,怎能不信?
***
發現了自己撿回來的人是實實在在從北宋時候來的活化石,生活會有怎麽樣的改變呢?
答案……當然是沒有。
原先的震撼消退,楊洛和展大俠同居的小日子依舊平平淡淡地前進。
一起開店,一起做家務,一起出門購物。
本來就該是這樣。撇掉四品禦前帶刀護衛的官位,絕世的武學稱不上優勢,書塾先生教的四書五經早已落伍,當年名震江湖朝堂的南俠,在現代也僅僅是尋常人。既無法用他的身世作噱頭做些甚麽事情,也不可能叫他到街頭賣藝賺錢。老實說,知道不知道展大俠的底蘊,于楊洛而言,大概亦沒差。
只是他再不用記挂忌諱着展大俠的病,也不用擔心甚麽時候展大俠突如其來病發。
那家夥穿越千年來到這個世界的原由楊洛沒意欲探究,許是他老爸老媽都是佛教徒的關系。他認為凡事有果必有因,他倆既然相遇,便是緣份,何須追究根底?
不過嘛,該八卦的東西,他還是會八卦。
“展昭,包青天長得真的很像一塊黑炭幺?”
慵懶地歪在茶幾旁的地板上,楊洛一邊把花生米抛進口裏,一邊百無聊賴地浏覽着網頁。
涼飕飕的冷氣呼呼地從空調扇頁吹向客廳,外頭炎熱的暑氣頹然隔住偌大的玻璃窗叫嚣,絲毫侵入不了屋中。
展昭正拿起幾上一罐冰凍的飲料研究着打開的方法,那邊忽而丢來這麽一句,不由好氣又好笑。
沒料包大人異于常人的膚色于後世眼中,還是落得如此的評價。可是他又沒法子否認楊洛的話,只好含蓄地道:“大人确實天生一身黑皮膚。”
“額頭上月亮形狀的印也是天生?”
“這點展某不清楚……”自己并非大人他爹,哪裏曉得那麽多大人的私事。
楊洛哦了一聲,移動着鼠标按了幾下,斜目瞟見展大俠蹙起眉頭把手中的小鋁罐翻來複去,搖搖晃晃,嘴角一勾:“拉開上面的拉環就能喝了。”
展昭不疑有詐,摳起罐上的拉環使了點力一扯,白色的泡沫便卟的一聲噴灑出來,前襟的衣服霎時濕了一大片。楊洛禁不住撲哧笑出聲來。展昭面上一窘,大概猜到這人又在故意捉弄自己,心中氣惱,可也吐不出甚麽責備的話來,便只嗔睨了他一眼,趕緊回房換了上衣。
俗語說相由心生。與白老鼠同樣的相貌,果然心性也是如此惡劣。
把弄髒了的襯衫放入洗衣機,展昭挪到楊洛身旁坐下,安靜地望着那繁複缤紛頁面有一搭沒一搭的卷動。
閃爍,收起,複又彈出。
好像時常看見楊兄在這物件前閱讀,計算器裏有這麽多東西好看嗎?
楊洛偏頭看向他,笑問:“想學?”
展昭喝一口飲料道:“此器物太複雜,展某學不來……”
“我教你。多用幾次就熟悉。”
“展某資質愚鈍,委實理解不了西洋科學。楊兄的好意,展某心領了。”展昭溫和地笑着拒絕。
楊洛也不強逼他,“也罷。但你說話可不可以別那麽咬文嚼字,聽着很別扭。”
“展某會注意的了。”
食指漫不經心地叩着鍵盤,楊洛不期然想到一事,又道:“那日在醫院看到你的時候,你喚我玉堂……他是你的親人?”
盡管之前也查了一些有關白玉堂的信息,但這家夥曾稱道野史所記載的與他所知的有不符之處,那些東西便不可盡信。而且當時見面這家夥流露出的情緒實在古怪,彷佛他出現在他眼前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使他不自覺地留了心。
展昭欲拿起電視遙控的手停了下來,臉上原本挂着的一抹淡笑,如同清風拂過的晨霧般不着痕跡地散退。
沉默了片刻,才輕輕地答道:“他是展某的……知己好友。”
楊洛挑眉:“我和他長得很相似?”
展昭唇角溢出一絲苦澀的笑,溫煦的嗓子裏透着幾分懷念:“完全一模一樣,恍若雙生子般。”
不然,他也不會一見面就把那名字脫口而出。
“這樣的話……”楊洛支起肘撐住一側下巴,沈吟了一會兒,噙着促狹的眼光劃向身旁人,“說不定我是你那個朋友的轉世。過了這麽多年,就算排隊投胎也該輪到了吧……”
展昭聞言,倏地怔住。
……投胎轉世?
想起從前開封府衙審冤問案,或多或少與陰間鬼魂打過交道。因冤情未得洗刷游蕩陽間的魂魄,借他人軀殼來找包大人伸冤的也有過。即使其中涉及不少光怪陸離亂神怪力之事,可自己也是親眼目睹過的。
那麽,如若玉堂投胎再世呢?
展昭凝視着那張相似到了極點的臉,眸子裏忽明忽暗。
***
來到八月上旬,太陽依然紅熱如火。一貫冷清的店子終于掃走了黴氣,踏入了一年中最繁忙的時段。
由于學校用的教科書出版定制的時期表皆是預先定好了,小島上的兩所學校也早已給店子送來了新學期各級的書單,兩個月多前楊洛向書商問了價位,下了訂單。這一日上午,便接到送貨公司的電話,通知他們到碼頭取貨。
沒辦法,島嶼裏沒有汽車,唯一用電力的車子便是救護車,送貨工人不願意推車把貨物運到店子門口也無可厚非。楊洛學生時代的暑假幫父母顧店,最辛苦的一項差事就是用特制的自行車加上一個有輪子的拖架,累死累活地逐次将數十箱紙皮搬回去。幾趟下來,衣服都給出汗弄濕得扭得出水。
幸而,今年多了只牛…呃、不,多了展大俠幫手。
“楊先生,所有貨品都放在這裏了,要拆開來檢查一下嗎?”
“不用了,放這兒就可以。”這間物流公司與他們店子往來都快十年了,速度和質素皆有保證。開箱後才發現有書本遭撞擊毀壞之類的事情從未發生過。
“那麽請楊先生在這個位置簽名……”
“好。勞煩了。”
待送貨的工人離開後,展昭立在那層層疊疊猶如小山一般的紙皮箱前瞻仰了十來秒,側過臉瞧着楊洛:“要把這些箱子搬回店面?”
“對。”
“店子放得下嗎?”
“把書架移開一點就成……”
楊洛從拖架裏掏出幾條大麻繩,然後着展昭把一部份紙皮箱搬到架上。展昭是習武之人,千斤大石只消一掌破碎,捧幾十多磅的東西,力氣自是足夠有餘。兩人把箱子堆砌整齊,楊洛又用麻繩将它們連同拖架捆綁結實,長腿一跨騎上自行車,對展昭道:“我先把這些送回店子,很快就回來,你留在這兒看着一會兒,行?”
怎麽這人的語氣像在跟小孩子說話似的?他又不是無知小兒,獨自一個也不會給人販子拐了去啊。展昭心裏不滿地嘀咕,面上仍是溫順的點頭應道:“楊兄慢走。”
楊洛踩了兩步,想了一想,還是覺得不放心,眼帶促狹的補了句:“記住就算有大哥哥給你糖,也不要跟他走啊……”
靠得比較近的幾名途人聽到,紛紛側目偷瞄了這邊一眼,悄悄竊笑。
展昭一陣發窘,一雙貓眼朝某個正笑得惡劣的家夥狠狠地瞪了瞪:“楊洛!”
喲、這還是他頭一次叫他全名呢!
把東西運到店子放好,又踩着空車回去碼頭,一來一回也得大半個鐘頭。夏日炎炎,路上毫無遮擋,幾次往返,楊洛早已臉紅氣熱,汗流浃背,純白的短衣濕得幾近透明。
“真是熱死了……”
把最後一個箱子捧上拖架,楊洛直起身用手背擦一擦下巴的熱汗。
“楊兄,抹把臉吧。”一塊沾了涼水的手帕遞了過來。
楊洛笑着道謝接過。拿手帕拭了把臉,又指了一下自行車車尾,說道:“坐上去,我載你回店。”兩人去碼頭時是一邊推着車子一邊走路過來的,可此時拉住一疊貨物,用手推車便很費勁,還不如自己直接把展大俠一同載回去省事。
展昭忙擺手:“怎麽可以要楊兄載我,我走路回去便可……”這些物什雖說不至于十分笨重,但加上他一個男子的重量,楊兄豈不吃力。
許是站在太陽底下曬了幾個小時,他的臉頰頸項泛起不尋常的粉紅,手臂上一大片皮膚亦明顯地紅了起來。
今早出門前忘了提醒這家夥塗點太陽油,看來大概是曬傷了。楊洛不禁皺起眉頭,不理睬那厮仍在婆婆媽媽的推拒,伸臂一把将人拽到車後,又在旁邊的地攤買來一頂大大的漁夫帽蓋在他頭頂,騎上自行車徑直往店子駛去。
輕若蚊蚋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楊兄……展某還是下車走路吧……”
展昭拉低帽子,彎身便要跳下車。
楊洛一手按着方向盤,扭過身又把他按回拖架裏,面色略帶不善:“你給我坐好,摔下去我可不管你。”
該死的,怎麽看見這家夥曬傷了他心頭便感到一股古怪的煩躁?
展昭不明他的怒氣何來,但也不欲與他為此等小事吵嚷,于是依言乖乖地坐了回去。
挨近傍晚,店子提早關門,楊洛特意帶展大俠往隔壁街的醫務所走了一趟。雖然已盡早拿濕巾敷了一陣子,還是被診斷出皮膚輕度曬傷,需要按時塗藥。
吃過晚飯,楊洛拿來醫生開的藥膏,吩咐展大俠洗淨臉塗上,“這幾天你小心點別擦傷臉,要是發炎可就麻煩。”
展昭不由失笑:“不過是少許皮外傷,楊兄過慮了……”
“現代的細菌病毒不比你那年代,不注意點後果很嚴重。況且……”說着,楊洛挑眉打量了他燒紅的臉頰一下,調笑道:“展大俠生得白皮嫩肉的,破相了不可惜幺?”
說老實話,作為一爺們,平常曬傷或是擦破了皮留些小疤痕算甚麽?
可是,他就是在乎這家夥……
到底為什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