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訴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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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問……能不能只買xx高一化學的附加練習本?”
“可以啊。三十塊……”
“诶、老閣,你還未收錢啊!”
“請等等……”
“不好意思,我還欠xx的英語書上下冊一套。”
“那個、我要xx初三全科的………”
為免有餘貨剩下來,加上有部份人會買舊書,通常店子購入約莫足夠島上八成學生用書的數量。有些人恐怕買不到新書,知悉店子來了貨品,便趁早趕至購買。這清早上,才剛營業,便有十幾個學生和家長站在門口等待。每人一買就是一整套,包括所有學科。
店裏只得楊洛與展大俠,因面積狹小,東西擺放得亂七八糟,東一疊西一疊的,倆人各自依書單在毫無條理的存貨中「抓書」,可說是手忙腳亂。
展昭不太懂得分辨那些模樣大同小異的書籍,更別談外語書,自然也幫不了多少。随後,來店裏買書的人陸陸續續增多,門口也出現輪候的隊伍,二人更是忙得不可開交,幾乎是腳不沾地,直至中午一口水也沒喝過。
“那位女同學還欠英語書是不?我馬上給你找找。”繁忙地穿梭游走于櫃臺和紙箱之間,楊洛勉強從書本堆裏擰過身揚聲應了句,把夾在腰際的單子塞到同樣忙碌着的人手中說道:“展昭,麻煩你幫我處理這個……”
眼下這樣子,真像開封每年清點銀錢用度物品開銷的時候……展昭一面埋首找書一面懷念地想。
閑日衙門裏無論是包大人或是護衛衙役,各人皆有各自的職責事務,記錄衙中物什錢財進出便落在公孫先生一人身上。先生還要兼顧抄錄案件細節,那些雜項記事難免有少許錯漏。所謂日計不足,歲計有餘,等到年末要把記錄報上朝庭,大家便費盡腦筋翻箱倒櫃要将失蹤了物資變回來,替多花了的銅板碎銀尋原因。
那陣子還真叫一個熱鬧。
依照單子上寫着的名稱摸索着找了一通,展昭把一疊書本捧到櫃臺上。盡管有點兒應接不暇,俊秀的臉上還是挂着一貫溫文的笑容:“同學,請您檢查一下書籍是不是都找齊?”這些書籍五花八門又十分類近,他也看不明白洋文,只好把它們當成圖案對號入座,希望沒弄錯吧……
臺後的小女生雙頰飄紅,一顆芳心如被小鹿亂撞,呯呯直跳,也沒管那些書目有否錯缺,就慌亂地點了點頭忙道齊了齊了,掏出錢包害羞的小聲詢問:“多、多少錢?”
才隔多久沒來呢,這小書店竟新添了這麽一位大帥哥啊……
展昭微訝:“您不用核對一下書名與單子上的是否相同嗎?”
小女生聞話立時有些無措,羞赧地朝他笑了笑,垂下腦袋裝模作樣的飛快将面前的書冊翻了一翻,含羞答答地道:“都、都對了……”
顧客确認過,展昭拿起掃瞄槍把書皮上的條形碼都掃了一次。昨天他才方學會使用這個東西,步驟還未純熟,依稀記得掃完條形碼後接着要按一個甚麽鍵,總金額才會在顯示出來。可收款機陳舊,上面的标記已然模糊褪色,他滿頭霧水的盯着那些小方格琢磨了片刻,還是猜不出。
求助的目光抛向身後,那人正忙亂着,展昭不好意思擾攘了他,卻又不欲叫客人久候,惟有嘗試按下最象樣的那個鍵看看。
卻聽啾的一聲,小屏幕随即彈出一行數值。
展昭頃刻松了口氣,微笑着對小女生說道:“謝謝您,x千x百塊錢。”
這金額比往常的多了何止一倍,然而小女生卻不知是被店內那悶氣沖昏了頭腦還是搞不清市價,竟渾然不覺,胡裏胡塗便要去掏錢。楊洛剛尋到那欠缺的書本交予另一位客人,恰巧瞟見那女生遞予展大俠數張鈔票,心中猶自疑惑,為什麽要給那麽多錢?再望望收款機上的小字,趕緊截住。
“等──展昭,你把價錢加倍了……”
啧啧、好在還有一個清醒的在此。
迅捷地在鍵盤上噼啪噼啪拍了幾個按鈕,楊洛重新報了一個正确的價錢,旋即又轉回後面忙自己的去。展昭滿面歉意的向那女生賠了錯,收下鈔票仔細放入臺下的小抽屜鎖好,而後拿了個大大的塑料袋把書本盛好才交予她,不忘附上一句:“謝謝惠顧。”
那女生抱起袋子,目光愣愣的在他身上留駐了一瞬,這才依依不舍地離開。
沒停歇的又接下另一張單子,展昭從櫃臺走到楊洛身側,為剛才的錯失小聲道歉:“對不起。展某不太會用那個機器。”
楊洛卻是沒甚麽所謂,肩膀一聳:“不要緊……”見展大俠依然有些介意的樣子,又湊近他耳畔壓低聲音道:“就算咱們多收了錢,只要客人自願給的,即使之後他們發現也拿咱們沒辦法。而且剛剛那個女孩都升高三了,下年不用再買書,騙騙她也不怕……”
展昭頓時無語。
……奸商。
一邊應付着學生家長們林林總總的要求,一邊找書兼管收錢,兩人好不容易抽了少許時間草草吃過午飯,接着又是一股腦兒地忙碌好幾個鐘頭。送走最後一位客人後,還得整理餘下的存貨和做結算。
待他們步出店面,路邊的街燈皆已亮起,相鄰的店鋪老早關門打烊了。
“唉,今天真累……”楊洛誇張地伸了伸腰。
不過區區幾個時辰,又不必風吹雨打鞍馬勞累,比起自己以往的差事可輕松了,光是這樣便喊累,真是個嬌生慣養的公子爺。
展昭拿他沒轍的搖了搖頭,半彎的眉眼如同天上明月那般柔和,藹聲道:“楊兄辛苦了。”
一只爪子伸過來,胡鬧的揉亂了那頭烏亮發絲。
“你也是。”楊洛豪爽的說:“等忙完這陣子,我請你去海鮮攤子喝酒,怎麽樣?”
展昭笑笑:“楊兄如此大方請展某喝酒,展某定然赴應。”
請吃酒……這算是犒勞的意思幺?
十足某耗子的作風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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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店子的生意火火紅紅,一連熱鬧了十幾天。買書的客人俨然開封的案子,前腳剛走後腳又來,就算耐勞如展大俠,也不禁泛起疲态。楊某人更是不用說,關門回家,一沾床鋪便睡死過去,晚飯也省了。
可是,那些既逼真且荒誕的夢仍然持續着。
一時于野地裏策馬奔馳,餐風露宿,一時在院落內越牆掀瓦,夜觀星月。或與親友般的人聚餐,或與朝廷大官周旋。更刺激些的,還有闖機關,與刺客厮殺。
猶如被刮花了膠卷的老電影一樣,片段斷斷續續的,留白的,前後并不連貫。可暗地裏卻又像有順序安排。陽春白雪,炎暑蟲嗚,雁天蕭雨,三九寒冬,一點兒一點兒地在移轉。
奇怪的是,有一個人每次皆出現在這些夢境裏。他的身形、動作、說話語氣,楊洛只覺沒由來的熟悉,但是無論他在夢中如何傾耳細聽那人的言語,睜大雙眼盯着那人的臉孔,還是記不住那把嗓子,看不到那面目。第二天醒過來時,心裏總有一種空蕩蕩的感覺。
“這麽說……楊兄是自遇見展某後,才開始做這種古怪的夢?”
從冰桶子裏抽出一瓶啤酒,展昭直接用桌上的小鉗子挑開蓋子,替自己和楊洛各倒了一杯,拿着酒瓶的手卻帶着一些不易察覺的顫抖。
楊洛沒留意,抓起杯子灌了兩口道:“對啊,很奇怪是吧?而且我以前也沒有這樣頻密的做夢過……”
他們所在的夜攤子依傍海濱,類似端爐燒居酒屋的形式,架一個大帳篷,每張桌子擺放一個小炭爐,點了酒和海産,便可自顧自燒燒吃吃,店員們不會來打擾。攤子左右夾壁的都是食店酒吧,二人坐的桌子又靠近角落,故此即使說些甚麽東西也不怕被旁人偷聽了去,最是适合與朋友飲酒閑聊。
雖則收費貴了點……可他們是在犒勞呢,書店近日也賺了一筆,就拿來敗家一下!
展昭心中一緊,話語卻是雲淡風輕:“那麽楊兄可還記得夢裏的細情?”
楊洛覺得也沒甚麽需要隐瞞的,便将曾做過的夢境情景大致道出。不過其實他的記憶并不十分清晰,本來夢中事物已是虛幻模糊,眼下要他回想,亦只能略述大概。
展昭凝神靜氣地聽他憶述所夢見的東西,雙手不自覺握住了玻璃杯,越掐越緊。只感到胸口漸漸變得慌悶起來,卻分不清是因為過度驚訝還是從心底處油然而生的喜悅導致的。
那些夢,居然全部是他與白玉堂同行相伴的經歷……
莫非……
莫非這人當真是那白耗子轉世?
本已天人相隔,陰陽永別。當天親身埋下的血肉,在石碑上刻字,盧大嫂江婆婆悲泣的嗚咽猶在耳邊。奈何一個意外,竟讓他重遇另一世的白玉堂?一個忘記了展昭,忘記了陷空島,忘記了往昔一切的白玉堂?
老天爺,意欲為何──
“……最近那次還夢到有一個老太婆,用繩子把我和那家夥的手給捆在一起,好像是要我與他和好啥的,你說是不是──”楊洛猶自說得興起,卻察覺到展大俠雙目無神,表情有點不太對勁,話音一頓,靠了過去,輕喚:“展昭?你怎麽了?”
掐住杯子的手倏地松緩下來,展昭擡眸一笑,神色恢複如常:“抱歉,展某适才走神了……”
“這些日子累着了吧?呃、我不該今晚把你拉來喝酒的……”楊洛懊悔的撓了撓後腦勺。
“展某不疲累,只是聽楊兄訴說夢鄉裏的經歷,想起了一些事情而已。”
“真的?”楊洛驚訝,好奇心給挑了起來,于是追問:“那、那即是說我夢見的,有一部分是真實發生過的事?那個展昭,是你?”
展昭心道,應該說全部皆是确切發生在你我身上的事。他微微颌首:“大概……是吧。”
怪不得他覺得那人的身影這麽眼熟……
原本還以為是小時候看過包青天的電視劇,然後受了展大俠影響才會做這些夢。
楊洛一陣恍然,可卻又隐約感覺哪裏不妥。如果依這家夥的答案,那些夢境确實在他身上經歷過,那個叫展昭的人是他,而他在夢中叫自己白玉堂,那麽……他蹙着眉峰沉思了片刻,糾結纏繞了數圈的腦筋忽而電光一閃,不期然抓住展大俠的一只手臂道:“展、展昭,我會不會真是那個白玉堂投胎來的?”
展昭緩緩喝了口涼酒。淡棕色的液體,遠不及女兒紅醇厚。他硬是把心頭的悸動壓下,強持鎮靜的道:““展某怎知?凡是再世為人,奈何橋上必得喝上一碗孟婆湯,把前塵往事忘卻盡洗,下輩子應是不會記得甚麽。楊兄接二連三做怪夢,也許只屬巧合。”
這黃泉地界,鬼魂之言,誰能說得準?
何況,這人似乎還未知曉他與白玉堂的關系,便是果真白耗子再世,也不過是個皮囊。
夢境見到的,和記憶終究不可混為一談。
想到此處,展昭喜悅之外不禁有些黯然。
楊洛卻是顯得挺興奮:“指不定是我喝了孟婆湯後又暗地裏吐掉,可不小心吞了些下肚,所以這輩子才記得不清不楚。”
如果是那只白耗子,他大概猜到當時是何情況。被鬼差逼着喝下孟婆湯,烏黑着臉心有不甘,趁着沒「人」發覺,轉眼又偷偷地用內功把湯水迫出來。卻是一不注意沒逼清,剩餘了一二,結果便給帶到這輩子來。
真是的……
自己早就勸告過他要勤加練功,他總是仗着根底子好,屢勸不聽。這下可好了,忘得不清不淨,記得又不明不白,教自己如何是好?
展昭嘴唇一抿,笑意中滲了幾分苦澀:“甚有可能……”
“那麽我跟你倒是挺有緣的。”楊洛喝着酒笑瞇瞇地道。
展昭擡手把兩人空了的酒杯斟滿,還是一笑,無語以對。
冰桶裏的酒瓶一枝一枝提起,喝幹,補上,清空。
楊洛自覺酒量不錯,與展大俠棋逢敵手,不由暢快非常,杯杯幹盡。然記憶可以遺留下世,酒量卻是不行。不知過了多少巡,桌面已被空空的玻璃瓶子占據,楊洛醉意沖頭,昏昏欲睡,臨合眼前只見一張微紅溫柔的臉孔在淡黃的吊燈下搖搖晃晃。
醒醉之間,一把低沉輕柔的嗓子在自己耳邊幽幽拂過:“假若你能記起……”
楊洛費勁地撐住沉重的眼皮子,想保持一絲清醒聽他說完,還是不勝酒力,俯身往桌上一伏,醉倒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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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只耗子正在他頭殼四處打洞──是楊洛酒醒後的感覺。
刺眼的光線從牆壁反射到床頭,他半瞇起眼睛,有點乏力的手臂擋住額前,暈乎乎地掀開被子坐了起來。腦袋仍是膠着狀态。
這是……他的房間?
剛剛他不是在夜攤子和那家夥拚酒的幺?甚麽時候回家了?
門板咔嚓一下打開,展昭端着一個小盤子走了進來。見床上的人已然醒來,眉眼一彎:“午安。楊兄昨夜可睡好?”
那小盤上放着一熱氣騰騰的碗子,濃烈的草藥氣味随着步近的身影悠悠飄來。楊洛不由得眉頭一皺,目不轉睛地盯着展昭擱于床頭櫃面的那碗黑色汁液。半晌,猶疑道:“這……甚麽東西?”
“解酒湯。”展昭溫和問道:“楊兄可覺頭疼沒有?”
一大早他哪兒買來的中藥?
楊洛思路仍未轉得過來,愣愣答道:“是有一點……”
展昭順勢哄說:“喝了頭就不疼。”
這家夥的語氣……哄小孩兒啊?
楊洛腮頰抽搐一下,皮笑肉不笑地道:“藥箱裏也有解酒的藥丸,我吃那些就行了。”雖不怕苦,可他很讨厭那股子藥草味。
“但展某看到報章上說西藥吃太多對身子有損,楊兄還是少用為佳。這藥方是展某從前慣用的,十分有效,楊兄便湊合着喝了吧。”
瞧勢頭展大俠貌似非要自己喝下那碗藥不可,楊洛悄悄把話題拐到另一邊:“你哪兒買的中藥,藥房這麽早開店?”
“現在已是正午時分,附近兩所藥店都開了。”展昭唇角輕勾,把碗向楊洛推近了點,“楊兄先快喝藥,涼了藥效減半。”
“……我先去刷牙洗臉,回頭喝。”說着,楊洛長腿一跨,幾個箭步鑽進廁所。
幾分鐘洗漱回來,行至客廳,那碗黑不溜秋的液體四平八穩地坐在餐桌上。
依然熱氣騰騰。
楊洛木納地望着那湯藥,一聲不吭。
展昭把一顆藥店贈送的嘉應子放在碗旁,噙着笑道:“楊兄若然怕苦,一口氣灌下去便好。”
子曰:君子報仇十年未晚。以前白耗子酒力比他高,又嗜酒如命,總愛拉着他陪自己喝個通宵達旦,害他第二天往往得服解酒湯才不會影響日常公務。如今角色難得倒過來,他焉能白白放過這耗子。
作者有話要說:下章更新約在兩星期後。